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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后无子,”彭城长公主自失地笑了一笑:“当然的,父皇怎么舍得让她有儿子。”以幽皇后的受宠程度,如果她有子,孝文帝定然不舍得不立为嗣,而燕朝祖制,嗣君的生母是要被处死了。
有燕一朝,就只有胡太后逃过了这条形同诅咒的规矩。
“皇兄自小养在幽皇后膝下,后来幽皇后被囚禁冷宫,皇兄侍奉如故。一直到幽皇后过世。”彭城长公主说:“后来皇兄又独宠周皇后。”
周皇后也没有儿子。
和幽皇后不同的是,先帝废除了“杀母立子”的规定,但是她没有儿子就是没有儿子。有时候人拗不过天命。她没有,也不许别人有,所以先帝不敢把皇帝养在她跟前。但是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幽皇后生前,父亲、兄弟、子侄,一门三男尚公主,若非侄女夭折,太子妃的位置也是她家的。幽皇后死后,冯氏迅速败落,取而代之的是先帝生母周家——先帝并没有照顾养母的家族。
周皇后就是先帝的表妹。
而先帝驾崩之后,这个殊荣转至胡氏,昔日冯氏如何,今日周氏就如何。
彭城长公主不知道萧南能听懂多少,她只是感慨,不需要他倾听。她没有子嗣,也不打算再嫁。萧永年之前,她嫁过一次,驸马死了。后来皇兄许她再嫁萧永年,她与他感情甚好,但是好端端的,他也死了。
两次婚姻,都没有给她留下一儿半女。她是公主,没人敢说她克夫,但是中道失偶,总是个伤心的事儿,要再来一回,彭城长公主颇觉得自己折腾不起。既然是注定的不能白头偕老,也不想再折腾了。
萧南这孩子,总须得唤她一声母亲。这几年下来,他对她的礼敬周到,并不比对生母差多少。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他南归,她是不可能跟随的,她是燕朝长公主,她的根在洛阳,她不希望他走。但是……有生母王氏和苏氏那个小妖精左右教唆,他不成天想着南下才奇怪了呢。
彭城长公主想要给萧南找一房妻室。
就算栓不住他,留下个一儿半女,也足以慰聊膝下荒凉。假子真孙子么,就算这个儿子是假的,孙儿总能是真的。人当然要在宗室女里找,自家孩子才贴心么,可惜了先帝流下来的两个公主实在都还太小。
她原先是冷眼瞧着,南平王家六娘子倒是好。虽然也嫌小了些,但是长得明艳可人,性情也机灵。而且南平王妃自来最得太后宠爱,以太后的性子,如果真娶了六娘子,萧南想在洛阳弄个一官半职,站稳脚跟,根本不是问题。
男人么,有了娇妻美妾,儿女承欢,又有权势富贵,就不会成天想着那些个虚无缥缈的事了——他一个光杆儿王爷,燕朝不给兵,他还真能复辟不成。
谁成想,横空杀出一个三娘!
虽然也是南平王的女儿,但是和南平王妃,那可就人心隔肚皮了。养在平城,又是个妾养大的,哪里比得上洛阳的孩子,然而那之后种种,古怪离奇,都在她意料之外。她也想了,如果阿南实在喜欢,三娘就三娘吧。
但是她妥协了,命运没有妥协,最后竟落到贺兰氏身上,彭城长公主嘴上不说,心里那个郁卒就别提了。
幸而眼看着又有了转机。
“阿南上午,是去见了三娘么?”彭城长公主问。
冷不防被过问,萧南一怔,随即答道:“之前听说兰陵公主在宫里受伤,刚巧母亲要来瑶光寺礼佛,就顺路问候一声。”
彭城长公主:……
这小子前世定然是个糊墙的,凭他怎么破绽百出的话,在他嘴里,都能妥妥贴贴,如假包换——活像这洛阳城里是人就知道三娘在这瑶光寺里一样。
索性挑明了说:“贺兰家的小娘子,你还要如期迎娶么?”
一向不管事的彭城长公主突然发难,萧南诧异之余,也只能老老实实应道:“已经定了亲,过了三媒六聘,总不好悔婚。”
彭城长公主:……
她错了,这小子属黄鳝的,根本滑不溜手。但是彭城长公主哪里容他溜走,直接就问道:“我做主,替你聘了三娘如何?”
萧南:……
他的这个嫡母,是觉察到了什么么?还是有别的打算?萧南一时竟乱了阵脚,也乱了方寸。
金色池塘里“呱呱”,跳上来两只通体碧透的青蛙,扯着嗓子与知了一较高下。
而百鸟园茂密的藤蔓背后,有人在阴冷的静室里睁着一双阴冷的眼睛,没有阳光和希望的所在,捱过一日,又捱一日。
第203章为难
不不不,三娘是不肯嫁与他的,他心里清楚得很,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彭城长公主说她来做这个主——这哪里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事。莫说是她,太后都做不了这个主。萧南叹了口气。
他这怔忪的片刻,彭城长公主已经出了百鸟园。萧南忙跟上去,喊道:“母亲!”
彭城长公主笑吟吟看住他:到底少年儿郎,说到心上人,便是高冷如萧南,也把持不住。
萧南走得近了,却低头道:“母亲费心了……三娘子不愿意,母亲不要为难她。”
彭城长公主挑一挑眉。
她当然知道之前太后赐婚,结果却落到贺兰初袖头上的事,她还因此多少被取笑了一番,要正经南平王的女儿,三娘也好,六娘也罢了,少不得一个公主郡主的头衔,嫁也风光,娶也风光。
贺兰氏算什么,一个孤女,也敢进她的门第!
当时只道是贺兰氏用了什么了不得的心机手段,横刀夺爱——人人都道是如此,不然实在无法解释这段赐婚——只恨事情太隐秘,便是她在宫中的眼线人手,竟也没打听得出来,如今听萧南这口气,难道竟是三娘不肯?
那就奇怪了,三娘从前的殷勤,她虽然没能目睹,也是颇有耳闻,难道那个小女子心思变化之快,竟至于此?
一时只说道:“不是我自夸,我家阿南这样的人才,她还有不满意?”
萧南自然不敢把那些梦不梦的话说给长辈听,只道:“太后赐了平妻……”这算不算阿雪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阿雪是心高气傲,但是如果没有他与三娘的千里同行,应该不至于以为自己能压住她。
彭城长公主眼神一厉,又没了去,他不提,她倒忘了这茬。苏家那个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走几步,漫不经心说道:“三娘今儿已经年满十四,明后年就要及笄。南平王和王妃已经在给她挑人了,你要真无意于此,也就罢了,要是有这个心,母亲为你筹谋。”
萧南实在吃了一惊。
彭城长公主从前极少管他的事,更没有听说她什么时候看好三娘了。怎么听这口气,竟像是志在必得?这是个诱人的提议,萧南心里想,诱惑到他纵然明知有不妥,竟也舍不得断然拒绝。
“不然……”彭城长公主慢斯条理说道:“阿南自个儿看上哪家娘子了,也可以与母亲说,毕竟男大当婚。”
萧南心里道,彭城长公主这口气,活像是满洛阳的名门淑女都尽他挑似的。他哪里有这个资格,要是由得他选,他倒是想选陆家的女儿。但是燕朝哪个放心,又哪个允许。陆家也不敢应的。
一念及此,忽地想起陆家竟送了两千部曲给三娘赔罪,奇怪,她要这些做什么。
他这里踌躇不语,彭城长公主斜睨他一眼,忽地喝道:“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就说,恁地婆婆妈妈做什么!”
萧南苦笑道:“孩儿实在不敢做此奢望。”
他这话没有说透,但是彭城长公主自然就知道是因为平妻之事。他说得没有错,太后赐苏仲雪为平妻,那么这洛阳,除了贺兰氏,便纵是有小娘子看中他人才,也没有哪个做爹妈的舍得许嫁。
彭城长公主沉吟片刻,就听萧南说道:“孩儿幼时听过一种说法,说人出生的时候,越老会在手上,或者脚上绑一根红绳,一头牵着这个,一头牵着那个,不管这两个人离了有多远,就是天涯海角,累世恩仇,都会结为夫妻。没有这红绳的,就是、就是……相比为邻,也终无姻缘。”
他原本是想说朝夕相对,一想这样却是应了他和苏仲雪,硬生生改过来。
彭城长公主却听得勃然大怒。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打算着娶了苏家那丫头就算了?苏家那丫头能予他什么?能帮到他什么?她和他一样是吴人,在燕朝一无家世,二无财势,他原本就身处尴尬之地,娶了她,只能徒然再招惹朝廷猜忌,到时候他除了南归之外,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那个惹祸的妖精!什么见鬼的红绳!合着人人都只绑一根,她绑了两根,萧永年绑了两根,如今轮到他萧南,也绑了两根不成!那些娶不成嫁不成的,岂不是月老偷了懒,竟连一根都没有绑?
她是不信这些鬼话的,她更不信,萧南还真只能娶了苏仲雪!
一时面沉如水,良久,却喟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前儿进宫,听说太后叫南平王妃去郑家看看。”
她没有细说去郑家看什么,萧南已经脱口道:“郑家子弟浮滑。”
彭城长公主微微一笑。
萧南自知失言,忙补救道:“那也无妨,南平王想必会仔细斟酌。”
“南平王倒是中意崔家。”彭城长公主慢悠悠地说:“崔家多玉树,规矩也好。”
“怕就是规矩太大了。”萧南忍了忍,还是说道。三娘子压根就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去崔家那样的大家族,日子可难过。更何况崔家这样的大家族,难免良莠不齐。虽有玉树,也不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彭城长公主再不说话,只两个眼睛往他脸上看。萧南的笑容也有些绷不住,微垂了眼帘,老老实实道:“是,我心许三娘,请母亲为我求娶。”
算他为难她。
之前许多挣扎,犹豫,辗转,权衡,他想过无数次的放弃,在触手可及的希望与绝望面前,忽然就溃不成军。没有人能斗得过自己,每个人到最后,都要对自己俯首认输——它甚至比命运更强大。
宋王母子出瑶光寺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去了,夕阳的余晖染到山门,染到青青草叶上,一片金灿灿的霞红。
萧南扶着彭城长公主拾级而下,就要登车,忽听得一阵吵嚷,母子俩目光转过去,但见几个人围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推搡和叫骂,书生一个闪避不及,被推倒在地,那群人便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夹杂着喝骂:
“你个龟儿子!”
“老子今儿非打死你个龟儿子不可!”
“敢咒我!活得不耐烦了不是!”
那些个污言秽语,一句一句被风吹过来,彭城长公主听得直皱眉,佛门重地,哪里来这么些不知轻重的人!
山门原是个热闹地方,人进人出,但是瑶光寺与寻常寺庙不同,平日里并不向外开放,往来都是贵人,除去初一十五赶集日,山门外都是空的。萧南因道:“有人敢在瑶光寺外闹事?孩儿去看看。”
彭城长公主略点了点头,先行上车。
萧南带人过去的时候,已经满地狼藉,被踩了个稀烂的摊儿,倒在地上的幡子,上面像是有字。萧南漫不经心看一眼,是“测字”,就两个字,倒是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