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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婉及良时-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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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上见她过来,面色微微缓和,等她说完,目光却更冷几分:“他偏要固执己见,朕也无能为力。”
  锦书听得一头雾水,虽然此前有红芳提了一句宋氏,短时间内却也猜不出什么,只看向跪在地上,面色同样难看的承安,催促道:“你大概是喝醉了,说话也冒失,跟你父皇认个错就是了,快些。”
  父子相争,君臣之分,他总归是吃亏的,好容易彼此之间的关系有了缓和余地,若是再次生分,就太可惜了。
  承安听得出她话中好意,却也只是歉然一笑:“为人子女,若是连生身之母都不敢言及,又岂敢立足天地?”
  他如此一说,锦书便明白过来——圣上厌恶宋氏,连带着对于存世的长子也不喜,好容易承安借助渔阳之事得了青眼,却提起宋氏来,圣上能欢喜就怪了。
  果不其然,承安这样一讲,圣上面色愈发冷凝,到最后,反倒一笑:“那你不妨说说,想为她求个什么恩典?”
  承安面色平静,深吸口气,方才叩头到地,道:“儿臣想求父皇……赐她几分哀荣,随葬帝陵。”
  宋氏出身微末,承安这个儿子更是来的不光彩,当年事发,便是徐太后的嫡亲侄女都因此而死,不得追封安葬,更不必说她一个到死都没名分的宫人了。
  圣上原是半靠在椅上的,唇角略带冷意的,听他这样讲,却直起腰身来,语气寒彻:“——你说什么?”
  锦书从没见他这般神色,暗自担忧起来,瞪一眼直身跪地的承安,先一步道:“七郎问的突然,叫人不知所措,还是先叫他回去,明日再答……”
  “叫他自己说,”圣上不看她,打断道:“朕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锦书目光微急,侧身去看承安,唯恐他再次将那几句话说出来。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她的急切,承安顿了顿,没有旧话重提,静默片刻,问道:“儿臣,能问您几句话吗?”
  圣上冷冷的看着他,居然笑了。
  “问吧。”他这样道。
  他应得这样痛快,委实有些出乎承安预料,顿了顿,他才开口道:“您……还记得我的母亲吗?”
  “没什么印象了,”圣上略微想了想,淡漠道:“只知道她姓氏,以及她生了你,其余那些,朕并不比你知道的多。”
  这句话说的相当之无情了。
  至少,对于承安而言是这样。
  他脸色似乎有转瞬的伤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锦书先前被圣上打断过一次,总不好再一次开口,目光微急的落在他脸上,禁不住在心中叹口气。
  宫中许久没人提起宋氏,也只有在承安崭露头角时,才略微说说她,锦书知道圣上不喜,所以也没提过她,哪里知道今晚,承安会将话头彻彻底底的扯到她身上去。
  怪他不识大体,非要惹得君父生气?
  但毕竟是一片孝顺母亲之心,她什么责难都说不出。
  可若是叫锦书赞许他这番人子纯孝,她也说不出什么来。
  圣上脸色这样难看,别说是给宋氏几分哀荣了,不去降旨申斥就不错了。
  他结结实实走了一步臭棋。
  夜色静谧,内外一片安宁。
  如此静默良久,承安方才又一次问:“有人说,当初要不是徐太后护着,您会直接处置她,是真的吗?”
  大概是心绪乱了,短短的一句话,竟被他说的这样破碎,只是那目光中隐含希冀,似乎是在期盼圣上否认,又似是怕他承认。
  复杂而又矛盾。
  锦书听得心中一动,目光谨慎的去打量圣上神色。
  圣上面色纹丝不变,注视着跪在下方的承安,平静道:“是真的。”
  他没有在意承安愈发白上一分的脸色,继续道:“若非徐氏将她送到徐太后那里去,朕不好立时同徐氏一党撕破脸,知道她有孕后,当即就会下令处死。”
  承安目光中有种淡淡的哀伤,指尖轻轻的颤抖几下,随即便被他掩在衣袖之下。
  “其实,她从来没有附逆徐氏的意思,”他声音低低,有些难过的道:“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宫人,因为略有几分颜色,有好拿捏,才被徐氏选中,心肠很软,也没做过什么恶事……”
  “哦,”到了现在,圣上出奇的有耐心,等他说完之后,方才淡淡道:“所以呢?”
  承安抬起头去看圣上,跳跃的晕黄灯光之下,目光晦暗难言。
  圣上也同样看着他,眉目低垂,不动声色。
  “没有什么所以,”承安一笑,居然有些凄然:“圣上,我想问的,都问完了。”
  话说到了这里,再讲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他们都明白,在那样的时候,宋氏是否心甘情愿,是否无辜受累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做了徐氏的棋子,进了这漩涡,轻而易举就会粉身碎骨。
  即使她是一个圣人,毫无瑕疵,圣上也不会留她的。
  易地而处,哪怕是承安,也会是相同的选择。
  他固执的问出来,只是在心中,或多或少还有一丝期待罢了。
  期待着,或许圣上心里,对她还有几分温情,几分怜悯。
  然而终究是他多想了,原来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缅怀,没有伤感,没有温情,连厌恶都是淡淡的。
  他面上有失落与伤感,圣上看出来了,却没有问,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摆手道:“问完了,那就退下吧。”
  这一夜的晚膳,真真是不欢而散。
  锦书在心底叹口气,示意内侍将承安扶起,送回偏殿去。
  他却在内侍搀扶前先一步站起身,向她一笑,道:“我无碍的,谢娘娘挂心。”
  “回去睡一觉,歇一歇再说别的。”锦书最后叮嘱道。
  承安笑了笑,转身离去,背影之中有种难掩的瑟缩,肩膀紧绷的像是抗拒所有人的受伤野兽。
  锦书垂着眼睛,忽然不忍心再去看了。
  承安是在母亲和秀娘身边长大的,对于“父亲”这个词汇,一直都是在别人口中听到,却从没有亲眼见过。
  即使是在最讲求团圆的年夜宫宴上,负责操持六宫的贤妃也会心照不宣的将他名字划去,只留下年夜里喧闹宫闱的寂静一角相伴。
  第一次见到圣上,是在他七岁那年。
  宋氏带着他出去,绕过小径,打算返回住处时,就听前面内侍开道,扫了一眼,慌忙拉着他一道跪下。
  说是见到,但其实,也就是远远的望了一眼。
  然而回去的时候,宋氏很高兴,笑着同他讲,说他生的很像父皇。
  虽然还不明白她那时候的欢喜,但他还是敏感的感觉到,她其实并不讨厌那个一直冷待她的男人。
  甚至于,有点喜欢。
  嘴唇动了动,他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宋氏临终的时候,只有他和秀娘守在床边。
  那天,他进门时,隐约听见宋氏压低了声音同秀娘说话,似乎是有意避开人。
  这里就只有他们三个,躲避的,无非是他罢了。
  鬼使神差的,他凑到窗边去,偷偷听了起来。
  “我大概是快死了,”宋氏声音断断续续:“临了了说句话,你别笑我。”
  秀娘在她身边坐着,无声垂泪,听她这样讲,又笑了。
  “你自己也说了,临了了,还有什么好笑的。”
  宋氏自己也在笑,笑完了,才缓缓说:“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很想见他一面。”
  秀娘不知是心酸还是怎么,也没顺着她,而是苦笑着说:“你也知道不可能。”
  “也是,”宋氏顿了顿,方才轻轻道:“我死了,大概连个水花都惊不起,在他耳边一过,就没了。”
  他从不知道母亲这样的心意,站在窗外,人都有些呆了。
  许是母子感应,他刚一发呆,便听宋氏咳了一声:“是承安回来了吗?”
  “没有,”秀娘出去看了一眼,道:“你听错了。”
  “说起承安来,我只怕要将他托付给你,”宋氏喘息声音低低的,叫人跟着喉咙发闷:“他性子倔,认准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要是着相了,你多劝劝他。”
  秀娘轻轻应道:“嗳。”
  宋氏翻一个身,目光有些空洞的看着床顶:“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这么大了,这么好的孩子,却有我这么一个娘,可惜了。”
  秀娘擦着眼泪说她:“儿不嫌母丑,你瞎想些什么呢。”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宋氏无神的目光中有了几分光彩,看向秀娘,道:“阿秀,你知道吗,承安出生三天之后才睁眼,眉目那么像他,那时候,我好欢喜……”
  她眼睛一合,眼泪无声的流了出来。
  这大概是被她压在心底好多年的话,对着儿子没办法说,对着秀娘羞于开口,也只有在临终之前,才能痛痛快快的吐露。
  也是凄凉。
  接下来的话,承安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去了一处偏僻的凉亭,静坐了许久许久。
  斯人已逝,他很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是叫她的坟墓离他近点也好。
  然而,终究是无能为力。
  回寝殿的路上,锦书始终没说话。
  圣上也一样。
  一直到二人洗漱完,上塌之后,他才环住她腰身,低声道:“怎么不理朕?”
  锦书同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不似此前拘束,叹口气,直言道:“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黑暗之中,圣上将她抱到怀里去,手指温柔的摩挲她长发:“觉得朕太过无情,对他太坏?”
  锦书额头贴在他肩上,静默一会儿,方才道:“他还是个孩子。”
  “都多大了,”圣上摇头发笑:“哪里还算得上是孩子。”
  “不一样的,”锦书目光中的叹息被黑暗掩去:“对于父亲而言,孩子永远是孩子。”
  “不,”圣上语气中有种隐含的锋利:“先是君臣,才是父子,他不小了,这样的道理,应该明白的。”
  锦书听他这样讲,便知是生气的,不欲同他争执,也就不再开口了。
  “怜怜,”圣上却将她抱得更紧些,唇落在她耳畔,温暖的亲近:“我们是夫妻,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而生出隔阂来?”
  他眼眸低合,声音轻的仿佛要化在夜色中:“朕很不安。”
  这句话很轻柔,也很温情。
  可不知怎么,锦书却在其中感觉到一丝困兽般的危险。
  很淡很淡,但并不是不存在。
  她该去劝慰几句的,可是在不知那从何而来的前提下,却也无从开口。
  “你前些日子忙碌,身体太过疲累,”扶着他的肩,一道躺在床上,锦书低头亲了亲他额头:“早些睡吧,七郎。”
  圣上顿了顿,最终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躺下,合上了眼睛。
  夜色寂静,一丁点儿声音都能传的很远。
  如此过了许久,等到身边人呼吸声变得均匀时,他才侧过脸去,黑夜之中,默不作声的看着她。
  “其实,”他低低道:“朕从来不是一个好人。”
  一句话说完,他似乎舒了口气,唇在她鼻尖上碰了碰,搂住她,合上了眼。


第91章 前世(一)
  三月的春光最是明媚; 像是聘婷少女的豆蔻心事一般; 将说未说的动人。
  承安过去时,锦书手里还捧着一卷《明思录》,面上未曾着妆,一片皎皎。
  蹑手蹑脚的过去,他面上笑意温柔,正待趁她不备扑过去抱住; 她却先一步躲开; 闪到一边儿去了。
  “我脚步声已经很轻了,”承安揉了揉撞到桌角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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