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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东上京城,这一日来到安庆府,这安庆府位于长江下游以北,有“万里长江此封喉,吴楚分疆第一州”之美称。临近江边,只听远处传来声声长号“嗨,嗨哟哟,嗬嗨,拖呀,拖、拖拖拖……”远远地有一些黑黝黝,江着油光的东西在蠕蠕爬动,渐近才知,那是一大群套着绳索的纤夫。
那些纤夫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众四五十人,拉着一艘两层高的大船。那大船雕梁画栋,飞檐玉瓦,极是华贵。
时值长江涨水,大船停在险滩急流之上,这纤夫虽聚几十人之力,却仍是在岸上拖之不动,江水湍急,若不及时将船拉离险滩,则随时有翻船的危险。如此庞大的船只若翻,不止船上的人有危险,连岸上的纤夫也是非死即伤。
只见那船头之上围了一圈的人,个个身着官服,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眼望着船下这些步履沉重的纤夫,面上只有冷漠之色。
上官若愚眉头一皱,只听那龙应天说道:“这船上的人只需要全部下来,这船便不会这么沉了。”
东极宫统领孙骁却向船头那年轻男子努了努嘴,道:“你还不知咱们陆公子的脾气么?”
上官若愚凝神望去,只见那船头的年轻公子衣饰华贵之极,一张清秀得如同姑娘的脸上满是倨傲轻屑之色,仿佛天大地大,公子最大,什么东西都瞧不起。顿时便觉得这神情有些似曾相识,再听他一提“陆公子”三个字,顿时想起,这目中无人的模样,不是陆陵是谁?
想当年他还是少年之时,上官若愚一句皮作师便吓得他哭叫不止,如今长大了,性子却像是半点未改。
正思量间,只见大船船身一倾,竟是向着岸上徐徐歪去。船上的陆陵面露惊慌之色,双手挥舞似是在大发脾气,那岸上的工头立刻便将长鞭扬起,重重抽打在纤夫背上,口中叫骂着催促众人使劲。船上、岸上呼吼、埋怨、狠骂声交杂成一片,撑船的大呼“稳住”,纤夫们则叫“避开”;避开是说避开水筋,减少冲力。
眼见未有起色,龙应天大喝一声飞步向前,几步奔到纤夫队前,手臂一扣,将绳索系上,弓步一扎,向后拖去。
上官若愚只瞧得暗暗叫好,只是怕自己和白晨的易容会暴露,不敢立时向前相帮,便对孙骁道:“统领,我们可要上前相助?”
孙骁淡淡道:“咱们可不是什么江湖好汉,逞什么英雄?不如省些力气。”
上官劝道:“上头坐的可是陆公子,这样的功劳又怎能让他一人抢了?”
孙骁被一语惊醒,拍着她肩头赞道:“若不是你机灵,我险些闯下大祸!”言罢,招呼起东极宫的众人一同赶上前相助。
龙应天见众人奔来,赞道:“好兄弟!”话音刚落,手中力量陡然一轻。
上官正要跟去,只见那紫衣人中的另一人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心想:糟啦,我这挑拨之言都教他听去了。
那紫衣人名叫白仁青,平日里与外人周旋的事龙应天全都交给他做。他与龙应天性格正反,他与众同僚在一起时话极少,于外周旋之时倒是巧舌如簧。果然,只听他说道:“阿胜兄弟倒是仔细。”
上官笑道:“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
白仁青淡淡一笑,道:“兄弟说得是。”说着,举步而去。
得了众人相帮,大船果然开始动了,众人一齐使力,一直到把船拉出险滩急流,所有人才松了口气,纤夫人躺到地上直喘粗气。
只听船上有人在问:“可是紫衣卫?”
龙应天答道:“正是!”
哪知陆陵不喜反怒:“让你们带个人来,怎么要这么多时间?真正是一群蠢货!人呢?”
龙应天望了一眼白仁青,白仁青便接口道:“玉羊姑娘正在岸上等待,不得公子之令不敢上船。”
陆陵“啊”地一声,道:“她……她来了么?这岸上如此泥泞肮脏,若是湿了她的鞋子可怎么了得?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白仁青立刻道:“是,是属下疏忽,这便请玉羊姑娘上船去。”
上官若愚悄眼望去,只见陆陵的一张脸红朴朴的,满脸的喜色,却又不甚放心,偷偷别过头去理了理衣冠。
上官对白晨低喃道:“你家夫人,当真是迷人,唯有你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白晨唇角一勾道:“我又不是瞎子,怎会不识她的美。”
上官笑道:“噢?那为何她嫁你这么多年,却似熬成个怨妇一般?”
白晨望着龙应天背起玉羊,走过自己面前,隔了许多,才喃喃答道:“她除了美貌之外,在我面前的时候,什么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忙着装修房子,和定制婚礼等各种事宜,忙得焦头烂额,因此实在是对于小说有些心不在焉。
说声抱歉的同时,也要谢谢即使在我这么拖拖拉拉不定期更新的情况下,依旧认真看文,给予鼓励的人们~~俗事缠身,不过是凡人一个、也并非专业写手的我,有时真的是感到对不起大家啊
第36章 三十六
三名紫衣卫跟着上船,东极宫人却是完成了护送之责,被招呼着要回宫去了。上官若愚与白晨跟着东极宫人行出几丈,回眼看着船将启程,当即一拉白晨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白晨会意,揽过她的腰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悄无声息地隐入道旁密林之中。上官脱下东极宫外套,白晨便又带着她疾步踏风而去。
大船缓缓离岸,白晨背着她飞身一跃攀上船舷,他这一落虽然轻如花蝶,但船舷上的守卫到底不是瞎的。
上官在他跃起之时便已盯住这人,落下之际只见这守卫双眼瞪大,下一刻便是鼓起腮帮欲要吹哨呼喝,上官一指弹出,便是一根银针激射而出。白晨冲着这针一口气吹出,那银针去势顿时一疾,“噗”地一下钉入守卫喉中,那人叫也不及出声,便即软倒在地。
上官低呼:“呀,你怎么把人给弄死了?”
白晨道:“妇人之仁。”
二人搬过尸体,上官让白晨换上守卫衣衫,面容却是来不及做细致的更改,只好草草地将鼻子和颧骨稍作改换。白晨任她在自己脸上所为,事后提起脚尖将那尸体踢入河中。
上官让白晨避开人群,找到陆陵的房间,自窗上扎出的小洞向内瞧去,只见房间中陆陵在房中来回踱步,面容颇显焦躁。一会儿,一人敲门进来,陆陵问:“怎样,她肯见我了没有?”
那人摇了摇头:“宋姑娘还是闭门不见,不语不食。”
陆陵闻言大怒:“反了她了!我好心待她,她却不识好歹。她真道自己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凤凰吗?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却还在神气些什么?不必顾她,给我把门砸开!”
那人正要令命而去,却听又一人说道:“公子息怒,万万不可。”
正说着,那紫衣卫龙应天走了起来。
陆陵怒道:“你又有什么要说?”瞧来二人似是熟识已久。
龙应天道:“公子,宋玉羊虽失手杀了朱书羽,但朱大人向来性子仁厚,回府之后会不会重罚还未可说。宋玉羊又是个刁蛮女子,若是回府未受重罚,则必有再起之日,到了那时她要来报今日之仇,只怕尚书大人忌惮着朱大人,未必还会包庇公子。”
他口中说着的“朱大人”,只怕就是上官的弑师仇人朱景溟,说什么“性子仁厚”,只在上官耳中只觉可笑不已,更听这陆尚书只怕对朱景溟极是敬畏,连亲生爱子也不敢包庇,这姓朱在京城之中的势力可见一斑。想着自己势单力薄,要扳倒这人只怕不易。
陆陵只怕深知朱景溟的手段,一时之间脸色之上惊浮起淡淡的畏惧,半晌,不甘地一挥手,道:“算了算了!我不与那女流之辈一般见识!”
守卫与龙应天退出后,房中只留陆陵一人,窗外忽然有人在说话:“小公子,你可还记得我?”分明是个女子在说话。
陆陵一怔,心想着这船已离岸很远,除了船上侍女之外,何来别的女子?开口答道:“你是谁?”
窗户大开,窗舷上忽然多出一个女子,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虽说是个笑颜如花的清丽女子,可陆陵被她那双澄澄似水的双眼瞧着,后脊竟莫名生出一股寒意来。
开口正欲呼救,忽然喉咙一紧,身后竟如鬼影般多出一双手来,虚虚扣在喉头,只消微一使力,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陆陵只吓得心胆欲裂,颤声道:“英雄好汉想要什么只管开口,莫……莫要伤我。”
那女子闻言不禁大乐,笑嘻嘻地蹦哒下来,伸出食指在陆陵的面颊上轻轻一划,笑道:“多年不见,小公子依旧是这样的细皮嫩肉,让人不舍释手啊。”
陆陵只觉得那凉如玉石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划来划去,如条滑腻腻的小蛇,心头突突得快要从胸膛跳出来似的,半张着口,却是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女子说:“你还记不记我呀,小公子?我们从前见过的,那个皮~~~~~~~”
“皮……皮祚师!你是那个皮祚师!”
女子拍着手笑了起来,像满树的海棠随风摆,又灿烂,又刺眼:“小公子真是好记性呢!”
陆陵却只觉得满眼腥红,仿佛那一树的红花都是用自己血染出来的,双腿一软,差点就要瘫倒在地。那一年他随付展风一同出府探寻神剑山庄,路遇这皮祚师,此后一路险境,是他出生以来最恐怖的经历。回府之后,他不仅再也不曾去过那一条路,甚至不想再见付展风,生恐忆起往事又要噩梦连连。
这“皮祚师”自然就是上官若愚了,眼见着陆陵的脸由红转青,由青变白,知道他已然吓得不轻,再吓下去只怕要适得其反了,当下收敛了笑意,搬了把椅子来端坐下来,道:“小公子,我开门说亮话。此次前来,是有事需要小公子帮忙的。”
陆陵颤声道:“什……什么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身子抖得几乎都不能控制。
上官道:“我们要去京城,但又一时寻不到落脚的地方,正巧路上遇到小公子这么个熟人,因此来求个顺风船。”
陆陵一听是此事,身心顿时一轻,语气便也跟着一松:“你……你不是来要我皮的?”
“小公子若是念在旧情愿意相助,那就算是我的朋友。朋友的皮再好又怎能垂涎呢?只是……”
陆陵听她话锋一转,顿时紧张:“只是什么?”
“只是小公子若不肯相帮,那这一身的细皮嫩肉,皮祚师还是十分向往的。我正缺一张皮,来作我绣鼓的鼓面……”
“不不不,我的皮不好,一点也不好的!”陆陵定了定神,“好……不过是送你们去京城嘛,小……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便是。只是……只是你要……说话算话。”
“江湖中人,信诺为先。我自是一诺千金的,只是你们官场中人,我却并不放心。”上官说着,忽然站了起来,向陆陵靠近。
陆陵吓得脸色煞白,正要尖叫出声,却让身后的白晨一指戳中了穴道,只觉浑身僵如朽木,连手指都弯不起来。
上官自怀中摸出个瓷瓶,倒了两颗小药丸来,掰开下颚就送了进去。那药丸比指甲还要小,一入得口中便开始缓缓化去,陆陵眼睁睁地感受着这药丸在口中化为一股酸水,渗到腹中,却是半分也动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