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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头娘子-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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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他喃喃道。
    “什么?”
    狸奴那张黑黑的小脸再次从帐幔下方冒了进来。才刚进府没两天的他,如今对王府里的各种规矩都还不太熟悉。
    李穆眨了眨眼,翻身看着这一脸憨厚的小番奴道:“我梦到我好像一直在追着什么人问‘为什么’。”
    “什么人?为什么?”狸奴顶着张傻乎乎的脸问道。
    “是啊,什么人,又为什么……”
    翻身回去,李穆将双手交叠在脑后,不禁一阵皱眉思索。即便是当初知道自己遗忘了所有的事时,他也没有这般努力去回忆过什么,可这会儿他却觉得,这个梦对于他来说应该十分重要。
    可是,和所有的梦境一样,李穆越是想要去回忆,那梦境就离他越远。最后剩下的,竟只有一股情绪了。
    而,叫李穆惊讶的是,他发现此刻萦绕于他心头的,已经不再是那种火烧火燎般的灼痛了,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难解的、酸涩又甜蜜的复杂心绪。
    心绪起处,他的脑际似闪过一个人影。可当他凝神细辩时,却又什么都没能捕捉得到……
    “什么呢?”广陵王府的二十七郎君喃喃低语着,蹙紧了眉头。
    

第二十六章·邻居
    “秦、秦川?”
    当广陵王府的二十七郎君蹙着眉头喃喃低语时,阿愁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
    眼前的少年,有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两道浓黑的眉锋下,一双眼尾略长的凤眼。挺直的鼻梁,线条清晰的嘴唇……竟实实就是秋阳记忆里,秦川十一二岁时的模样。
    “什么?”
    男孩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便冲着她歪了歪头。
    顿时,阿愁便知道,这孩子应该不是她的秦川了。虽然这张脸几乎和秦川生得一模一样,可他歪头时的角度,微笑时眉眼弯起的弧线,以及他身上那种陌生的气息,都立时就叫她认出……
    原来不是啊……
    顿时,阿愁只觉得嗓子里一阵发堵。
    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好地接受了眼前这荒谬现实的她,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其实她只是在假装而已——在原本的世界里活得好好的她,不过是想着要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修正一下那个对自己日益不满的自己,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别人……
    “喂,你不会是要哭吧?”
    男孩忽地弯下腰,一张明明熟悉,偏偏又是陌生人的脸,就这么直直杵到阿愁的鼻尖前。
    阿愁本能地想要后退,男孩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叫道:“小心后面!”
    她的身后,就是那口井了。
    阿愁扭头看向身后的井口时,男孩又道:“你一定就是莫娘子家的那个养娘了。”
    她扭回头来,就只见男孩眼带同情地看着她,“肯定是你听到别人说了你什么,所以你才难受的吧?”
    男孩弯下腰,将两只手撑在膝上,看着她的眼睛又道:“你别难过,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由着他们说去便是,只要你自己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就行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慰着她道:“他们之所以会那么说,不过是因为他们还不认识你。等时间长了,别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自然也就不会再那么说你了。”
    见这孩子小大人似地劝慰着她,阿愁忽地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要说起来,秦川那人虽然智商挺高,可其实他的情商并不高。他可以在背后为你做很多事,这种暖人心的话,他却是打死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于心里默默感慨时,就听得楼上忽然有人冲着他们叫道:“周小郎,是来替你阿娘收房租的吗?那你得快着些,我赶着出门呢。”
    阿愁抬头,只见说话之人原是住在莫娘子家隔壁的那个女子。
    女子见她抬头看着她,她便也低头看了阿愁一眼,却是嗤鼻一笑,道:“阿莫姐可真是,怎么也不挑个漂亮些的。”又冲着那周小郎一招手,道:“快些吧,我赶着呢。”
    周小郎应了一声,回头冲阿愁摆了摆手,便上了楼。
    看着他上了楼后,阿愁将两只手撑在石砌的井台边上,低头看着那只倒扣在井水中的木桶一阵发愁。她正想着,她大概要逃不掉莫娘子的一顿埋怨时,忽然只见井水里的人影竟多出一个人来。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一楼东厢里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知何时也站到了井台边上。
    少年隔着她的脑袋往井里看了看,然后又看看她,便沉默着走到东厢和东间倒厦的夹角里,从墙边拿了根长竹竿子过来。
    那竹竿的一头,用麻绳捆着个很像是锚一般的三脚爪钩。似嫌阿愁碍事一般,少年以手拨开阿愁,便借着那竹竿捞起井里的木桶。捞起木桶后,他头也不回地将那长竹竿往阿愁手里一塞,又就势用那只木桶打了井水,倒进阿愁带下楼来的那只木盆里。
    直到眼看着木盆里的水都要漫出木盆边缘了,阿愁才想起来道谢。
    她忙冲着少年道了声:“谢、谢谢。”
    少年回头看她一眼,却是又打起一桶水放在一旁,这才从阿愁手里接过那根竹竿,将竹竿还回原处后,便回了东厢。
    自始至终,他竟一直都是一声不吭。
    和南屋以及西厢不同,东厢的门上没有挂起挡风的门帘,只空落落的一扇木门而已。站在井台边,阿愁看看东厢的门,心里猜着他家也许没有主妇,便于木盆旁边蹲了下去——后来她才知道,她竟猜对了。
    叫阿愁惊讶的是,这刚打上来的井水居然很是温暖,一点也不冰手。因莫娘子交待了,这是真丝的面料,不能狠搓,所以她一阵轻轻揉洗后,很快就结束了这项工作。
    等她端着洗好的披肩和木盆欲回楼上时,却是这才发现,南屋的西偏房里,那窗户正开着一道缝,那叫“二木头”的淘气小子,正将眼睛凑在窗缝处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于是阿愁忽然想起,中午她和莫娘子回来时,虽然这楼里的住户,如王阿婆等,都一如既往地跟莫娘子招呼着,却是再没人像早晨那样,总追着莫娘子问她的来历了。当时阿愁只当是那会儿各家都在忙着做饭,没时间闲聊,如今想来,只怕是她们已经听那位“王大娘”提过她的身世,为免彼此尴尬,这才刻意避而不提的吧。
    回到屋里,阿愁于莫娘子说的地方拿出长竹竿,准备晾晒刚洗好的披肩布。而等她拿着竹竿出了门,她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把这竹竿架在哪里。
    正这时,隔壁的门开了,那穿桃红袄儿的女子将手放在周小郎的肩上,将他从屋里推了出来。那周小郎则一边低头数着手里的一串铜钱,一边皱眉道:“回头我阿娘肯定得说我了。”
    “也就只差了十来文钱而已。”将周小郎推出门后,女子便以双手叉胸,很没个正经模样地靠着那门框道:“谁叫你和你阿娘昨儿不来。昨儿我没输的时候,可是有那么些的呢。”
    周小郎回头看看她,摇头道:“乔姐姐,听我一句劝吧,你挣钱也不容易,自个儿存着多好,何苦拿去填了那赌坊。”
    那乔娘子的脸色一变,猛地伸手一戳周小郎的额头,喝道:“你个不缺吃穿的,能懂个屁?!”说着,“咣”地一声甩上了门。
    这一变故,惊得周小郎冲着那关了的房门狠眨了一会儿眼,这才回过神来。他不禁摇了摇头,将那串钱塞进怀里,一回头,便跟好奇看着这边的阿愁撞了个眼对眼。
    “你洗完衣裳了?”周小郎笑着走过去,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又道,“我叫周昌。”
    顿时,阿愁耳边响起一串熟悉的台词:“周昌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于是,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弯弯的眉眼,忽地就叫周昌愣了一下,然后他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道:“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许是这句话勾起了隔壁乔娘子的好奇心,那原本被甩上的门,忽地就开了。穿着桃红大袄的乔娘子从门里探头出来往阿愁这边瞅了瞅,然后她也笑了起来,道:“还真是,笑起来倒没那么丑了。”
    阿愁:“……”
    虽然对这位乔娘子为人还不太了解,可一个“喜怒无常”的评论,却是就这么深深扎进了阿愁的脑海里。
    看着乔娘子身上那件桃红的袄儿,阿愁心里忍不住一阵疑惑。这位于午间跟楼下吵架时,曾说过她是个没男人的女人,阿愁原猜着她大概也是个寡妇的,可……作为寡妇,应该不可能会穿这种艳色衣裳吧?
    她这里疑惑着时,乔娘子已经一摇三摆地走了过来。她低头看看阿愁,再看看她脚边木盆里的织物,以及她拿在手里的竹竿,却是一挑眉梢,忽地就从阿愁手里抢过那根竹竿,替她将竿子装进廊下吊着的两个绳环里,然后斜眼问着阿愁:“你叫什么?”
    “阿、阿愁。”阿愁赶紧答道。
    “这名字,可真不吉利。”乔娘子啧啧咂了两下嘴,又伸手粗鲁地在阿愁头上拍了一下,道了一句:“我上工去了。”便下了楼。
    直到看着她出了院门,周小郎才从栏杆边缩回脑袋,对阿愁笑道:“原来你叫莫愁啊。莫愁这名字挺好的呀,挺吉利的。”
    顿时,阿愁便知道,这位周小郎可真是个暖心boy呢。
    爱操心的周昌周小郎,好像生怕乔娘子的话会伤害到阿愁那幼小的心灵一般,竟冲着显然应该是不识字的阿愁吊起书袋来,什么“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直到他忽然想起这首诗是称颂着一个美貌的莫愁,而眼前这一笑起来几乎都快找不着眼睛的小莫愁,可明显是跟“漂亮”二字靠不着边的,他这才讪讪地收了声。
    他和阿愁大眼对小眼地对望了一阵,却是不顾他阿娘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忽地一弯腰,从阿愁脚边的木盆里拿起一块丝绸巾子,道:“这是要晾上去的吧?你个儿矮,够不着,我帮你吧。”说着,便踮着脚尖努力去够那悬在廊柱一半处的竹竿。
    其实说起来,十一岁的周昌在同龄人里可算不得是个高个儿。见他吃力地踮着个脚,阿愁便回屋去搬了张方凳出来,然后爬上方凳,从他的手里拽过那块巾子。将巾子晾上后,她一低头,便只见周昌已经从盆里又拿了一块递给她。
    于是她弯着眼冲他道了谢,二人合作着将三块绸巾都挂好了,周小郎又伸出手,准备去扶阿愁,道:“小心些,可别翻出栏杆外面去。”
    阿愁才刚要扶住他的手,就听得楼梯上传来二木头的声音。
    “小郎哥,你快离她远些,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呢。”
    周昌眉头一皱,却是先把阿愁从方凳上扶了下来,这才扭头看着从楼梯上探出个头来的二木头道:“先生没教过你吗?‘恶言不出口,恶声不入耳’。再说了,阿愁才刚来,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是好人了?你看到她做过什么坏事了?”
    阿愁下了方凳后,扭头往楼梯上看去,却是这才发现,原来那楼梯上匿着的,除了个二木头外,还有楼下西厢里的一个小姑娘。
    见他们败露了行迹,小姑娘不客气地伸手在二木头的头上拍了一巴掌,然后站起身来,一边拍着膝盖上的灰尘,一边对那周小郎笑道:“小郎哥哥说得对,我阿爹也常这么教着我们的。”
    这女孩的声音,立时便叫阿愁认了出来,这正是午间跟二木头打架,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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