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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头娘子-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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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了晚饭,二十六郎还想留下跟阿愁说话,却叫李穆不客气地将他赶走了。
    等把那两位小郎送出西三院,李穆和阿愁才终于得着机会好好说说话了。
    许是因为李穆这院里耳目太多,送走那二人后,李穆便将阿愁带进了那间设着个大罗汉床的卧室外间里。
    就如兰儿之前抱怨的那样,虽然此时已经是九月里了,且又是晚上,屋里却依旧有些闷热。
    李穆由香草服侍着脱了外袍,换了家常的软底鞋,然后上了那罗汉床,像个真正的京城人士一般,盘腿在罗汉床的一边坐了,又指着床上小几对面的位置,对阿愁道:“来,坐。”
    阿愁则瞪着那罗汉床没肯动弹。虽然她对昨晚他俩说了些什么醉话没印象了,可她却实实记得,他俩是在这罗汉床上睡了一夜的……即便对于她来说,跟个小屁孩儿同床共枕什么的,其实没什么压力,可好歹她得考虑一下“舆论”不是……
    偏偏两位“舆论”也不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值得考虑的事,兰儿上前一步,笑道:“这屋里热,不如你也脱了大衣裳吧。”说着,就上前来利落地将阿愁身上的大衣裳给脱了。
    香草则将她按在罗汉床前脚榻旁的一张圆鼓凳上,伸手就扒了她的鞋,然后不等阿愁反应过来,这二人已经联手将阿愁安置在了李穆的对面。
    阿愁学着李穆的模样,盘腿坐在那张花梨木的矮几旁时,李穆已经亲手替她斟好了一盏茶,向她推了过去,然后抬起眼,笑眼弯弯地道:“我们终于有机会好好聊上一聊了。”
    那眼尾处微微勾起的弧线,莫名就看得阿愁心头一荡。
    ——这跟她无关!爱看美人原就是她们这一行的职业病!
    阿愁按下那只在她心头乱跳的小鹿,这般对自己说道。
    

第一百二十五章·轻薄
    话说,打前世起, 当年的秋阳如今的阿愁, 就是那种看起来随和,其实骨子里警觉性极高的人。她的朋友看似满天下, 可真正能够让她敞开心扉的朋友, 其实真个儿没几个。
    就比如李穆。
    当初李穆还在广陵城时, 虽然他一早就明确表明了他当阿愁是朋友的态度, 阿愁却怎么也不相信, 她这么个下九流的梳头娘子跟个王府小郎君会有什么真正的友谊。即便在李穆的一些小手段之下, 叫阿愁对他渐渐不再那么警觉,李穆却深知, 他和她之间,其实始终竖着一根明确的警戒线。她对他的态度,其实一直有着极大的保留。
    反倒是在李穆进京之后,他发现,阿愁待他的态度, 竟渐渐有了些不同。
    他进京后,二人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许是因为这种不需要面对面的交谈方式,令阿愁渐渐忘了信纸那一头的李穆那令她忌惮的尊贵身份;许还因为李穆在信里刻意营造出来的随意平和,总之, 渐渐的, 阿愁待他竟不再是二人面对面时那种随时会炸毛的严阵以待。
    也许阿愁自己并没有感觉,李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信, 从一开始时的公式化汇报,到后来,在他那貌似不经意的引导下,一点点说起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和事,再到后来,不需要他的引导,她也会主动向他提及她生活中遭遇到的小愉悦、小麻烦,直至最近,她开始不自觉地向他吐露心声,甚至是抱怨她一向视作隐私的莫娘子娘家那些不要脸的亲戚……
    只要一想到当初他俩都在广陵城里时,明明在别人眼里都已经出双入对了,偏阿愁对他严防死守,他不主动问及,她就绝对不会对他提及她私人生活的一点一滴,再对比着如今“分居两地”后,她竟会主动在信里向他抱怨她的家事来……李穆开心地认为,这显然是阿愁已经对他敞开了心扉。
    然而,就在李穆以为他俩的关系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时,接船回来后,时隔两年,他俩再次面对面,李穆却立时就敏感地发觉到,虽然隔着一张纸的时候阿愁可以对他毫无保留,可如今二人面对面坐着时,她对他……其实依旧没变。
    看着矮几对面学着他的模样盘腿而坐,却明显看着一脸拘谨僵硬的阿愁,李穆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提起公道杯给阿愁斟了一杯茶,状似不经意般,慢悠悠地问着她广陵城里那些熟人们的近况,然后由这些人的话题引申开来,渐渐说起阿愁信上曾提过的一些趣闻逸事……
    这般一点点家长里短地聊着,似乎终于让阿愁将信纸对面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李穆,和面对的这位王府二十七郎君融合成了一个人。渐渐的,她明显地放松了下来。等她靥带微笑地说起珑珠的那个女儿时,李穆也在微笑着。虽然二人微笑的原因一点儿也不相同……
    “……郑阿婶原还担心,珑珠头胎只生了个女儿,会让她翁姑不高兴呢。谁知她翁姑一听说是个女孩儿,竟比得了孙儿还高兴。”
    阿愁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透明如水晶的玻璃制公道杯,笑盈盈地将茶水分进那同样是玻璃制成的小笠杯中。
    她的手,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柔白细软。李穆看了不禁有些眼馋,偏又不敢破坏了此时好不容易回缓过来的气氛,只得按下心头乱扑腾着的那什么猿什么马,又飞快看了阿愁一眼,以拇指和中指捏起那仅容得两口茶水的小笠杯,微笑着答道:“不说那老俩口自己只生了三个儿子,就田大和田二家里,也都是小子。这是两辈子才得着这么个女孩儿,自然得当个宝了。”
    他这随意的模样,不禁令阿愁的心情更加放松了。这会儿她早忘了李穆的真正身份,只记得眼前之人是那跟她通信达两年之久的温柔“笔友”了。
    她笑眼弯弯地应和道:“是呢。办满月酒的时候,田大伯和田二伯都给小囡囡封了个极大的红包,惊得珑珠都没敢收。”
    李穆笑道:“那两个都是能挣钱的,这点红包只怕连点蚊子血都算不上。”
    阿愁抬眼看看他,提起公道杯给他的小笠杯里又续了茶水,然后歪头笑道:“没想到你对田家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含着某种不需明言的暗示。
    李穆也笑了,却也不否认她的暗示,端起那小茶盏道:“何止是他家的事,你的事我一样全都知道。”
    他一口饮尽茶水,举着小笠杯的手停在鼻尖前,以另一种暗示的眼,从小茶盏的上方瞥着她道:“我放在心上的人,自然是什么都要知道的。”
    可惜的是,他这媚眼儿,可算是全都抛到了灯影儿里。
    他的话落在阿愁的耳朵里,她直接忽视过“心上的人”四个字,就只留下了“什么都要知道”这几个字了。也亏得她早就认定了他肯定有什么手段来保证自己的投资收益,倒也不觉得他那么做有什么不妥。
    于是阿愁大咧咧地冲着李穆笑了笑,又往李穆的茶盏里添了些茶水。
    这般闲聊着,公道杯里的茶很快就喝完了。于是她提了一旁红泥小炉上温着的热水,重新温杯续盏地泡起茶来。
    她的木讷,不禁叫李穆郁闷了一下,心里顿时不满起来,便对忙碌着的阿愁又道:“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了。之前你不是说过想要油橄榄来着?我让人找来树苗,在南方的庄子上试种了一些,今年才开始挂果,只是眼下还不知道品质如何。”
    阿愁一怔。回忆了一下,她才想起许多年前,她跟李穆在波斯人的店里提到过油橄榄的往事……却是再没想到,李穆居然就记住了。
    她颇为佩服地看着李穆道:“当时我只那么随口一提,没想到小郎竟一直记着。”
    这句话,顿时更叫李穆心疼起自己来。他心道:我对你花的心思多了去了,你只是全不知道罢了!只可惜我又没办法自己给自己表功。
    那自觉委屈的人抢过阿愁手里的水壶,一边往茶壶里倒着水,一边便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委婉表功道:“这油橄榄大唐是没有的,我原当是波斯那边的特产,结果竟不是。我原委托了波斯商人帮我弄些树苗来,偏听说产地那边在打仗,便是商人重利,这时候也不敢靠前。我得到的这些树苗,还是转着弯从别处收购来的。价钱就不说了,数量还不多。偏到了大唐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的缘故,种下去的时候又折损了一大半,如今只活了五分之一都不到。”
    他那里纯是为了表功,可在阿愁听来,倒像他是在抱怨着这门生意做亏本了一般。于是她安慰着他道:“放心,只要种活了,便总能回本的。何况油橄榄真是个好东西,我听说,吃初榨的橄榄油,要比吃菜籽油对身体更有好处,似乎还能延年益寿。小郎这是得着宝了。”
    得,又一个抛进灯影里的媚眼儿……
    李穆提着水壶的手顿时就是一顿。他飞快地从修长的睫毛下看她一眼,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水壶放到一边。
    阿愁这傻孩子却是对李穆的无奈一无所觉,依旧在那里感慨着李穆那独到的投资眼光,笑道:“听说如今有人戏称小郎生了根点石成金的金手指呢,不说那玻璃和银镜,只小郎庄子上种的那些花,一年出息的香精香料,就比别人庄子上种一年粮食来得都要多。我听说,若不是官府管得严,许多原本种粮的庄子都想跟小郎学,拔了庄稼种花呢。”
    李穆那形状优雅的眉梢一挑,忽地冷笑一声,道:“居然连你也听说了。”
    阿愁一愣。她并不是个对政治很敏感的人,但好歹后世的小说电视电影她也看了不老少,听到这样的传闻时,她以后世那种观念,还以为这是别人在夸李穆了,如今听着李穆那么一声冷笑,她才于忽然间反应过来,这竟不是什么好话……
    大唐不是那讲究个金钱至上的后世,于这个时代里,人们的观念要朴实得多。李穆拔田种花,若只是出于“雅兴”,是再没一个人会说他半个“不”字的;但若他毁田种花是为了发财,这事的性质就不同了。且不说大唐自来以农耕为主,只“唯利是图”四个字,就足以毁了李穆的风评。
    阿愁默了默,不由眼带担忧地看向李穆。
    那担忧的眼神,顿时抚平了李穆心底的不平之气。刚才还因她不担心自己而郁闷的他,这会儿忽然又舍不得她为自己担忧了。于是他一弯腰,伸手盖在那只早就引得他眼馋的白嫩小手上,又忍不住轻捏了一下,笑道:“放心,一点流言而已,我还对付得了。”
    手下的柔软,不禁令他心头一荡。
    而阿愁却是实实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她一时竟都忘了要先抽回手,而是先心虚地一阵左右张望,直到发现香草和兰儿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得没影儿了,偌大的室内只她和李穆两个在罗汉床上隔几对坐着,她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就想起对面那孩子说喜欢她的那件事来……
    顿时,阿愁脸上一热。抽手间,她飞快从眉下瞄了李穆一眼,却是心尖儿忽地一颤——那一眼,忽然叫她发现,对面坐着的那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孩子”……显然早已经不是“孩子”了……
    不等李穆盯着她的视线捉住她的目光,阿愁飞快地垂了眼。她怕他再来抓她的手,便假装要滤茶,将手放在茶壶上,然后清了清嗓子,道:“那个……”
    只说了这两个字,她就卡壳了。
    如果是后世,她还能坦然跟他说:多谢你喜欢我,但我对你没感觉,我们就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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