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甥舅二人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姜羽便傻站在风口挠了一个时辰的头,这江湖传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姜大侠,话到嘴边却还是个榆木疙瘩。萧锦权此番带碧云下山来便是要促成二人好事,老人家实在看不下去,遂靠近他身边一脚将他家大徒弟踹到碧云身边去。碧云正蹲在树下捡拾可以做糕点的花瓣,一树粉白桂花映着姑娘家月白及地的衣裙,姑娘虽眼角爬上皱纹发丝也不再如瀑布般乌黑亮丽,却依旧动人心魄仿佛画中仙子。听见动静,十几年见惯世面宠辱不惊的碧云还是露出了小女儿情态。
“姜羽你是要急死你师父是不是?知恩我告诉你啊我简直要被他气得少活十年。”
“云姑姑,姜伯伯喜欢你呀,你就嫁了好不好,春晖等不及要吃糖啦。”
“师父和春晖都这么说了,云儿便跟了我吧。”姜羽向树下的女儿家伸出手去,神色羞涩而诚恳。
“腿麻了,要扶。”
碧云红着脸颊扶他胳臂站起身来,姜羽趁其不意一个深深的吻覆上去。老人忙唤着大大小小几人快步跑走,春晖手中小风车在秋风吹动下,只听得噼啪作响。
云姐姐,知恩此去也许真的不能再见,但愿你一生幸福安康。
☆、梧桐影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如缨低垂着头纤纤玉指扫过书页,驼铃一般清澈明亮的嗓音自帐内传出来,往来侍女皆驻足静听。南朝襄阳公主美若天仙,又少了很多汉族亲贵女儿的矫情,这样的女儿家做他们的王妃,是人皆会喜欢得不得了。 小缨儿抖抖衣裙上的灰尘,抬头却见对面两个不足三岁的孩子简直可爱到令人喷饭。吉雅早慧已经识得许多汉字,自婴儿时便喜欢母亲给她念南朝的诗文,母亲只要念一段书即便前一刻哭得天昏地暗也能马上安静下来;反观哥哥吉达却截然相反,他的父汗一有时间便必须要带着这孩子骑马出去兜风,实在找不到父汗便缠着段樵,否则能哭闹一晚,对书籍文字却兴趣缺缺。两个孩子性格南辕北辙,缨儿有时也是很纳闷,都说一胎子女心性应该相似才对,这兄妹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吉雅听母亲念书只坐在那里当乖宝宝,吉达却是困得口中流涎,恨不得一头就要睡过去。如缨苦笑着轻敲儿子小脑瓜说话:“方才母妃念的,吉达吉雅可记住了?”
“记住啦记住啦!”小姑娘吉雅高高举起手来,小脸上泛着得意的笑容。
必勒格散了宴席回来时远远便听到母子母女三人其乐融融一团和气,帐外驻足听了一会子已是莞尔一笑。给太子刘炯那边除去一个重要的绊脚石,太子自是欣喜便送了许多的稀缺物件过王庭来。必勒格从不稀罕这些东西便尽皆分给了手下弟兄把玩,几个兄弟得了恩惠非要请他们汗王吃酒祝贺,汗王轻笑,酒肉歌舞皆是王庭所出,还需要他们请客,真不知这些人怎么想的。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几日以来面对他家丫头的款款深情和两个孩子的娇憨情态,他却不知应当如何面对,心中实在不是滋味便只好借酒浇愁。
侍女见他过来忙上前行礼,年轻汗王却挥手让钟灵带她们退下去。必勒格掀帘进帐,两个孩子见到父汗亲热地扑过来,孩子父亲一手一个地抱着他们向妻子撒娇道:“女先生,今日这课便停了好不好?玩了一天,孩子们都困了啊。”
吉达顺着父亲话茬拼命点头,女儿吉雅虽然也想去玩耍却碍于母亲情面不敢多说话,蹭着父亲胡茬满脸乖巧懂事的样子,只剩下如缨一个坐在羊皮软垫之上撅起嘴来,露出满目的不悦神情。
“不可以,这篇文章才刚刚开始读,你一进来他们当然会困,”如缨强压着心头的不安开口,“吉达是个大孩子了知道吗?妹妹都没有要睡你怎么可以先睡呢?”
夜灯清凉,小姑娘吉雅打了个喷嚏,为了取暖往父汗身上蹭得更紧一些,红红的小脸埋在父亲锁骨上憨态十足,而小男孩却是被母亲一句话激起了斗志,于是挣扎着自必勒格怀中下来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母亲身边去甜甜说道:“妹妹不睡吉达也不睡,但是母妃也很累了,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一定好好听母妃念书。”
“嗯就这一次,以后父汗陪你骑马射箭母妃陪你读书习字,吉达吉雅皆是草原汗王的孩子,无论今后在何处都是不能落人话柄的,都明白了?”
“吉达吉雅听到母妃说的了?只此一次绝无第二次机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能做到守信用?”
“孩儿明白,一定做到。”
如缨阖上书本慈爱地吻上两个孩子额头,放心让乳母带他们去睡觉,长安城的消息已经有大半年不曾过来,原来都是必勒格帮她打听,这半年以来她的夫君总是忙得天昏地暗却让她早些休息,她常常半夜醒来时身边床榻仍是空的。虽知他有求必应,如缨体谅夫君辛苦便不再央求他为自己做些什么,心中却日日打了小鼓一样不能平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中挂念着长安城却不再那样想念她的先生,时间总是一剂良药,将心间所有旧日伤口形成的疤痕,抹的渐渐淡退了痕迹。
缨儿欲为他斟上温热奶茶缓解一天的疲惫,必勒格却将头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休息,令小妻子不能行动。她默默抚着他因疲劳而有些暗黄的脸颊心疼不已,声音轻柔地开口说话:
“大汗起来泡泡脚再睡好吗?缨儿知道你累了一天,洗一洗就好了。”
“过一会儿吧,我想先靠在丫头身上闭闭眼睛。”父子一派,必勒格闭着眼睛时神态与吉达简直别无二致。
冬日的寒风将帐帘掀起一角冷风灌进来,钟灵正巧看到二人甜蜜情态便知趣地走远一些。她的小公主早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这如黄河之水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悠悠岁月啊,如草原上的长歌短调,还是留下了快乐带走了伤悲。
春晖背着何时了前日给他做的一把木头宝剑轻轻揉着爹爹钝痛的心口,娘亲去后爹爹的身子便一直不是很好,病发起来更是骇人。陆知恩缓解过一阵心口绞痛饮下苦药,靠着太师椅扶手默默揉着小儿郎稀疏的头发思绪万千,当年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初识得玉铃,他便是这样稀疏蓬松的头发,发质并不好还有些微黄,春晖这点真是与自己父亲像了十足十。入冬以后一直干旱无雪水,田间地头收成不太好以致京城百姓缺衣少食,连他的药品都有些供给不及,可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应当多补一补才好。春晖已经长大,他今后走向何方一切未有定数,连自身尚且无暇顾及,便将这孩子送去山庄历练历练,也是对彼此都好。至于清兮年纪尚小,他却是舍不得放开的。
“春晖舍不得离开爹爹和清兮,爹爹身子弱不能受累,春晖还要保护您的。”
“清兮有爹爹,爹爹有时了哥哥在身边,春晖放心就好。再说春晖也不是一个人去,琢儿也会陪你一起的。”
萧锦权和春晖一老一小玩的开心,看着这小家伙总是缠着何时了似是有意学武,陆知恩便动了送春晖去山庄的心思。八十多岁的舅舅本来要送他去西北,陆知恩考虑到至亲年纪大了便婉言谢绝,只将这小娃托付给他。可巧平州郡王携妻子小儿到他这园子里来正巧相遇,刘坪也是想要琢儿一同上山受教,三人一拍即合便定下了这件事情。
“他也去吗?哈哈好呀如此春晖便有伙伴了,只是若我想念爹爹和清兮了可如何是好?我去哪里寻爹爹呢?”
“春晖莫要寻我,”陆知恩歪在椅子上被凉风一激轻轻咳嗽起来,腿上的毯子随之掉落,瘦弱残破的身体如水中浮萍一般似随时都要离去,“咳咳。。。爹爹要去做的事情成败一切未定,如若成功当衣锦荣归长安城,若是败了也许便再没有生还的可能。如果能回来,爹爹一定去找我家春晖。春晖已经长大了,只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就是对爹爹最大的抚慰,知道吗?”
六七岁的小孩子听到此处心中难受,已是不忍再听下去,于是自地上捡回毯子重新盖在爹爹双腿上细声言语:“爹爹要做的事情,春晖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看着。但凡以后能用的到我的,爹爹送个信过来,春晖一定二话不说。”
陆知恩见小儿懂事可爱咳喘更甚,吓得春晖连忙一下一下捋着他胸口却不见他有好转的迹象,陆知恩摇着手已经是喘得变了脸色。琢儿自外面蹦蹦跳跳过来找春晖玩耍,顺便在父亲要求下携了孙神医过来将他扶上床榻去坐着把脉。两个男孩子正是最天真可爱的年纪,何曾想到他们的命运,从此便拴在一起,跟着世事风云变幻而随波逐流。
玉铃毓秀夫妇的坟在长安郊外的小山之上,每年清明和二人祭日,春晖都被爹爹带着去祭拜,临行前更不会例外。春晖扶着爹爹刚退了烧的虚弱身体一步步走上山去,跪在父母亲墓前想到以后有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眼泪已经洒满衣襟。
陆知恩自玉铃去后早已经掩了悲伤,其实这几日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还是难受得抚着小孩子碎发蹲下了身子。玉铃用尽一生陪在他身边,亦兄亦友形影不离,相信一定会保佑这个孩子一生平安无灾无难。
眼看着就要开春,等河水一解冻便要北上,流年不利,朝堂之上却是有条不紊。风雨来临之前总是异样的平静,似乎有大事即将发生,陆知恩心中不安,人到中年年华未老双鬓先斑,而前方万事时不待我,想要未雨绸缪已经是来不及的事情。
玉铃一生从不曾为自己活过一天,而他的后代,那样热爱自由的春晖小娃,终于还是让他带上了一种同样身不由己的命运。
☆、鹧鸪天
雪后的大地难得一派安宁祥和之气,景运十七年的冬春季格外反常,京城已经是连着三季大旱而西北雨水充沛,两地的气候仿佛倒了一个个。月黑风高,吕仪宾凭着身上不错的拳脚三下五除二放倒了几个跟踪他的兵士,行至淳王这边倒也十分顺利,他使劲搓搓双手和脸颊,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春季伊始的西北还是冻得人连连跳脚。
“培儿快些睡吧,读书不是一蹴而就的,否则明日哪里有体力做事?”采蘩慈爱地看着已经长大的儿子越看越是喜欢,若说女儿的活泼好动类似父亲,儿子书生意气喜好舞文弄墨,则更像她一些。这个当年经常喜欢和陆知恩挤在床上促膝抵足讨论朱子家训的小男孩,已经长成玉树临风文武双全的男子汉。采蘩自来到西北水土不服身体不太好,这一年余以来,刘培作为长子长兄,也极懂事地承担起照顾母亲姨娘和几个年幼弟妹的重任。
“母亲身子不好先行歇下便是,我这册书还有几页便读完了,”刘培闻言站起身子将母亲身上的衣裳裹得更加紧道,“培儿年轻体力充沛,母亲不必为我担心忧虑。”
“再铁打的身子也不是这样熬的,你父亲年轻时也是不注意身体,结果现在也是一身的病痛,年岁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