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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先?”
“我先。”
“为什么?”
“甘为下手,是为尊重。”
“请。”
向天亮欠了欠身,右手食指中指拈起一枚黑子,随手拍在了“天元”之位。
关天月稍微一怔,这下法,他只听过见过,却没有遇到过。
“小同志,金角银边草肚皮啊。”关天亮的白子,占了右上角的“星位”。
“高者在腹,放眼天下。”向天亮的第二枚黑子,在棋盘中央“大飞”起来。
关天月微微一笑,白子又占了右下角的“星位”,“布局关键抢要点,切莫贪吃走小棋。”
向天亮不为所动,仍然在棋盘中央“大飞”,“野路子”的真实面目暴露无遗。
转眼之间,四枚黑子都落在中央,而关天月的四枚白子,分占了四个角的四个“星位”。
不料,向天亮的第五枚黑子,去又点在了右上角的“三三”位上。
关天月忍不住笑了,“小同志,怎么不高者在腹了呢?”
“老同志,你不是说金角银边草肚皮吗?”
“噢……你又绕回来了啊。”
“随机应变,随机应变么。”
向天亮毫不客气,把四个角全都据为己有。
“哈哈,果然是野路子啊。”关天月笑道。
一会儿抢“势”,一会儿占“地”,向天亮的棋下得毫无章法。
“老同志,您打过仗吗?”
“打过啊。”
“真的?”
“真的。”
“请问打仗有固定套路吗?”
“没有,只有一般规律,和经验教训。”
“这就对了么,打仗如此,下棋亦然,下棋就是打仗。”
“哦,这个观点我支持,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下的棋,似乎不大尊重前人的经验教训。”
“此话怎讲?”
“知道棋谚吗?”
“听说过。”
“听说过?”
“对,但我觉得没多大用处。”
“不会吧,那可是棋坛无数前辈的经验总结啊。”
“不见得,以我看呢,有些话简直就是陷井。”
棋盘上的黑白双方,还真像个战场,向天亮占完能占的边边角角后,一看实地不足,就逮住右上角的一块白棋发动了猛攻,关天月从容应对,很快做完了那块白棋。
接着,向天亮又挥师左上角,发动了新一轮猛烈的攻势。
关天亮一边应对,一边笑着说道:“小同志,你的说法我不敢苛同,可否请教一下呢?”
“没问题,没问题。”向天亮又开始大包大揽了。
“棋谚云,见机夹攻更有味,左右逢源最适宜,这话有什么不对吗?”
向天亮强词夺理,“见机夹攻,左右逢源,适合政客和投机分子,下棋是打仗,你死我活不该有屑小之为。”
“逃要关来追要飞,对杀定要算好气?”
“逃跑非得要关、追击非要用飞吗?墨守成规么,对杀定要算好气,这是基本功,无须多言。”
“棋精再少要保护,轻子该弃就要弃?”
“这话有毛病,打仗的时候,怎么能随便牺牲自己的兄弟呢?”
“压强不要去压弱,声东目的在击西?”
“柿子要捡软的捏,强的要医压,弱的也可以压,声东是为击西,但为什么就不能出其不意的把声东变为击东呢?”
“若是胜势莫贪心,稳扎稳打操胜棋?”
“这诱就更不对了,打仗不能婆婆妈妈,只要掌握了胜势,就要尽快的把胜势转化为胜利。”
“若是败势别灰心,乘早侵袭找弱棋?”
“这话也有毛病,败了就是败了,可以东山再起么,再来一次,失败是成功之母啊。”
“挑起纠纷比智力,力争败局转棋细?”
“挑起纠纷比不仅仅比智力,更要比实力,官大一级压死人,实力绝对能压倒智力。”
“敌之要点我要占,常替敌棋多考虑?”
“这话更不对了,因为敌人也是那么想的。”
“自己断点常记心,适时护断别忘记?”
“置之后地而后生,打仗就是冒险,战胜了敌人,自己的弱点也就不复存在。”
“要是条件勿成熟,切勿乱动等时机?”
“这是政治,是从社会上得来的,这一句不是棋谚。”
“敌强欲削宜浅侵,进退有路方为宜?”
“还是那个道理,敌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是一句废话,说了等于没说。”
“先活自己再杀敌,一味贪杀反被欺?”
“这句话就更不能相信了。”
关天月抬头看着向天亮,“这话哪里不对?”
“我用事实证明。”
向天亮拿起一枚黑子,放到了棋盘上,“老同志您看,我从第十七手开始攻你的棋杀你的棋,可谓一味贪杀,而且我有四块棋没完,但是,现在我杀死了你一条十九个子的大龙,我的棋全部都活了,因此,您说的这句话,先活自己再杀敌,一味贪杀反被欺,就和这盘棋格格不入。”
“噢……”关天月看着棋盘,果然如此,自己左上角的十九个子,已经毫无生路,“哈哈……我输了,我输了。”
“老同志,承让,承让。”向天亮抱拳作揖,一本正经。
关天月眯起双眼瞧着向天亮,“小同志,你的棋下得不错,尤其是中盘,堪称力量强大。”
“老同志,您老喽。”向天亮更不客气了。
关天月毫不在意,“哈哈……长江后浪推前浪,自然规律,自然规律嘛。”
向天亮也看着关天月,“老同志,您看着有点眼熟啊。”
“是吗?”关天月笑了。
“当官的?”向天亮问。
关天月点头,“算是吧。”
“算是?”向天亮摇头以示不解。
关天月微笑,“曾经是。”
向天亮低声道:“一看就是当过大官的人。”
“哦,何以见得?”关天月问道。
看了看两个木头人,向天亮笑道:“离休了的部长,也没有配备两个保镖的资格,您一定比我老师的级别高不少。”
点了点头,稍作沉默,关天月又看着向天亮问道: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第0843章 以棋会友(下)
向天亮看着关天月道:“说认识,其实是不认识,因为我以前没见过您,说不认识,其实可以说认识,因为您这张脸,没人敢说不认识。”
“哈哈……这话说得很有艺术嘛。”关天月笑着问道,“你不看报纸吗?”
“不看或很少看。”
“为什么?”
“很简单。”向天亮说道,“现在的报纸,忒没看头,报喜不报忧,只知道歌功颂德,除了一行字是真话,其他的都是套话大话废话假话鬼话。”
“哦,一行字是真话?”关天月饶有兴致的问道,“你说,哪一行字是真话?”
向天亮笑道:“老同志,你不知道了吧?每天报纸的日期,那是基本上不会弄错的,那就是真话啊。”
“噢……你这话有点道理。”关天月又笑着问道,“那你也不看电视吗?”
“偶尔看一点,但是更没劲。”向天亮拿出香烟,向关天月示意,可否抽烟。
“我今天破个戒,也来上一支吧。”关天月点着头,接过向天亮递来的香烟,点上火后猛吸了几口,低声问道,“哎,你在电视上都没看见过我?”
“这个……这个么……”向天亮看一眼关天月,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脸上习惯性的露出坏坏的笑容,“嘿嘿……不好说,不好说,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什么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
“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就是没什么意思。”
“噢,是不敢说。”
“您老还别激,我的字典里没有不敢二字。”
“那你就说吧。”
“我说了,不会给我小鞋穿吧?”
“应该不会。”
向天亮身子一倾,低声说道:“老同志,您可能不知道,电视上的人,实际上更假,知道为什么吗?化妆啊,四十五岁的人,擦点粉拉拉皮,就敢扮十几岁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老黄瓜涂绿,硬充嫩瓜,这不是侮辱全国老百姓的智商吗,所以我就纳了闷了,世界第一人口大国,难道就那么几张老脸能上电视吗?”
关天月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你心的这个问题,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那你说说,我,我,我在电视里怎么样?”
“想听真话?”
“当然。”
煞有介事的瞅瞅和想想,向天亮一本正经地说道:“瞧您的架势,以前一定也是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之一,每次上电视前,肯定要被打扮和包装,我敢说,像您这样的年纪,一上电视起码会年轻十岁,所以,电视里的您和现实里的您,其实是两个人,那个电视里的您,不过是个假人而已。”
“哦,还有这样的事?”
“不信您可以去问问别人啊。”
“没用,他们不敢说真话的。”关天月摇着头道。
向天亮摊着手道:“这我就没办法了,这年头,真话比挣钱更不容易。”
望着向天亮,关天月道:“说说你吧,你叫什么名字?”
“向天亮,天天向上的向,天天向上的天,军歌嘹亮的亮。”
“向天亮,嗯,好名字嘛,你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天字,有点缘份嘛。”拿手指了指另一桌的易祥瑞,关天月问道,“是他的学生?还是徒弟?”
向天亮低声说道:“学生倒是真的,他给我上过课,但徒弟么,他有点一厢情愿,我是被迫的。”
“被迫的成为他的徒弟?”
“对啊。”向天亮点着头,夸张地说道,“糟老头呗,一劝二哄三蒙四骗五吓,就把纯洁的我带到沟里去了。”
“但是,警察还是没当成?”
“甭提了,往事不堪回首啊。”
“是吗,听说最近又被人坑了?”
向天亮咧嘴一乐,“老同志,听说是您帮了我,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连声谢谢也不肯说吗?”关天月含笑问道。
“老同志,您是党员吗?”向天亮反问道。
“这还用问吗?”
“这就对了么,古人尚能锄强扶弱,匡扶正义,您一个革命老同志,帮一点动动嘴的小忙,轻而易举,理所当然,还需要别人说声谢吗?”
关天月怔道:“照你这么一说,反而显示出我的境界太低了么。”
“这可是您老同志自己说的,和我无关啊。”向天亮笑道。
关天月再一次看着向天亮,“怎么,还叫我老同志啊?”
向天亮愣了愣,心说既然打定了主意,当然是要坚持到底了。
“老同志,难道这个称呼不好吗?”
关天月沉默了。
许久,关天月问道:“相信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吗?”
“百分之九十九的相信。”向天亮点头道。
“那么,不想明确这种关系吗?”关天月又问道。
“不想。”
“为什么?”
“不想因此而背上沉重的包袱。”
“还有呢?”
“我不想面对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哦……”关天月点了点头,“目前,需要……需要我再帮你什么吗?”
略作沉吟,向天亮摇头道:“不需要,如果是公平的较量,我谁也不怕。”
“这么说,你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老同志,您要是这么理解,我也不反对。”
“嗯……好吧,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