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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瑶瞳孔一瞬放大,怔怔望向傅歆,不可置信地与他对视:“陛下…是要臣妾杀了她?”
傅歆诡谲一笑:“爱妃果然聪慧,萧婕受了朕多年宠爱,若由朕手杀之,是否显得朕太过凉薄呢?同理,阿钰觊觎你良久,诳论由朕或你出手,恐怕都有些于心不忍呢。”他唇角的笑意太过决断:“谁敢觊觎这皇位,觊觎朕的女人,谁就该死!”
傅瑶凄凉一笑,她怎么会忘了他是傅歆,他是君王?可是心中总有些什么在缓缓坠落,她强颜欢笑:“由我之手,陛下便不会心痛么?滟贵妃受您多年恩宠,允王更是您的胞弟,无论最终是谁下的手,陛下心里便能做到无波无澜了么?”
傅歆挺直身子,粗粝的手掌柔柔抚过她的面颊,一双眸深得看不清潭底:“朕的威胁一日不除,朕的心,便一日不得平静。”唇边忽而漾起一抹无奈却苍凉的笑:“你说这可怎么办呢?朕把你捧在手心里,却总有人要从朕的手心里将你夺去。朕舍不得杀你,可不就要杀别人了么?”
傅瑶心中紧绷的弦登时立断,惶然地摇着头后退:“不…不,萧承嗣兵临城下,您若在此时除掉允王,岂非将江山抛至脑后?还有萧婕,她死了,岂非逼得萧承嗣狗急跳墙,与我军鱼死网破么?”
傅瑶怔怔地望着他,全身一时失却了温度。傅歆上前紧紧握住她的双肩,四目相对间,幽深的眸子逼视着她,语气杀伐决断:“朕何曾说过萧承嗣要与我军鱼死网破?朕告诉你,一切皆在朕的棋盘之中,所有人都是棋子。萧承嗣这些年也富贵够了,他的女儿,朕也宠够了!没错,他很安分,非常安分!但他的功高震主,他的兵强力盛都令朕夜不能寐。这场战事从头到尾,都是朕一手操控。为的,就是除去所有让朕不舒服的人。傅钰死了,朕才能永永远远,生生世世地将你绑在身边!”
傅瑶无言以对,只摇着头逃离着他的桎梏,傅歆加紧一步将她的肩捏的更紧,一字一句地威胁道:“若你再不乖乖听话,朕不介意叫阿钰死得再惨些。”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你说,鞭尸如何呢?”
傅瑶怒视着心理扭曲的傅歆,眸中却没出息的泪水喷涌:“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允王,他是您的手足啊!”
傅歆眸间的狠辣闪着异样的光芒,唇边的笑容太过残忍:“因为,朕爱你。”
傅瑶不可置信地嗤笑出声:“你爱我,爱我便是要我去做你的匕首,去杀了你宠了多年的女人?你做得出,又为什么当不起?”
傅歆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是么?这些年朕处死的妃嫔又有几个是罪有应得?你真当你的手段瞒得过朕的眼睛么?朕不过是爱你,纵容你,不愿伤害你。朕是皇帝,朕的心里满满的全是你,所以你的心里,也只能满满的只有朕!”
傅瑶凄冷一笑,报应呵,都是报应。并非不报,时候未到。她与傅歆,竟如此欺瞒了这许多年!
傅瑶不知是如何步入淑宁宫的大门,只记着昔日繁盛如斯的殿宇而今已是门可罗雀。并无宫人相迎,便独自凭着记忆步入内殿顶层。萧婕总还是萧婕,危楼上随风起舞的玫红帷帐给奢华冷寂的内殿更添凄美。那个如烈火金凤般貌美热烈的女子,便着一身红装在其中迎风而舞。
外头骄阳似火,里头却寒冷似冰窖。许是因傅歆太久未驾幸,总觉着阴气作祟。萧婕的舞姿曼妙妖娆,是她从未见过的绝世风姿。眸光被热烈而凄美的舞步牵引,傅瑶的心,竟一瞬得到平静。
萧婕见了来人,不含一丝戾气的微微含笑:“淑宁宫落魄至此,无茶款待远客。”
傅瑶竟有一瞬的失神,疑心自己这些年的时光是枉过。她的骄傲与美艳与当年别无二致,一贯喜爱的亦是奢华热烈的荣华。她活得自我而肆意,自己辗转多年,却好似一切都失去了本来的面目。
傅瑶缓缓上前,萧婕却也不拘地随意在桌几旁一坐,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唇角笑意盈盈:“我母家为陛下除去眼中钉、肉中刺,陛下便也不曾断了我的茶水。”将杯盏递至傅瑶跟前,莞尔一笑:“尝尝,不比往日逊色。”
傅瑶警觉地觑了她一眼,终是放下了茶盏婉拒。萧婕却也不恼,自顾自品了口茶咯咯笑道:“你瞧你,我都是快死的人了,连口茶也要嫌弃?”
傅瑶蹙眉以对:“谁知你可否下毒。”
萧婕笑得肆意而娇艳:“傅瑶啊傅瑶,我还是觉着林笙要可爱些。起码她不会冤枉好人!”
傅瑶不禁嗤笑出声,仰头将茶盏中物一饮而尽。
萧婕的笑意慢慢敛去,极美的烟眉一蹙,语气间是从未有过的怅惘:“你可否记得,你曾与我打过的那个赌?你我谁输谁赢,不想你我皆是满盘皆输呵。”
傅瑶凄然一笑,像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我没有赢么?只要我今日杀了你,我便是皇后。萧婕,我没有赢么?”
萧婕又倒了杯茶,自顾自饮了起来:“你我所求虽同为皇后之位,可我为着权势,为着门楣,可不是为着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媚眼睇了傅瑶一目,咯咯笑道:“你却是为了他啊。”
心事被一眼看穿,却是无言以对。萧婕的脸色顿然阴冷下来,唇角忽而迸发出狠毒的笑意,眸间的狠辣令傅瑶一时惊惧,她死死抓住傅瑶的手狠狠道:“呵呵!不若你今儿就陪我一块儿死罢,他能杀了傅钰,自然也能杀了你呐!”
傅瑶一时惊惧万分,奈何她力道太大,竟生生被她抓至窗边。极高的殿宇令她有些头晕目眩,萧婕死死制住了她的身子,拼尽全力地将她往窗外拖。傅瑶惊恐地睁大双眸,不由得失声怒喝:“萧婕,你疯了!”
萧婕的红唇衬得一张容颜格外凄艳,伴着迎风而舞的玫红帷帐更显魅惑:“那怎么办呢?我一个人死,太寂寞了。”又忽而绽出一分天真的笑,声音脆如铜铃:“林笙,你要不要来陪我呀?”
极高的殿楼直叫傅瑶心惊胆战,用力地挣扎着愤愤道:“你快放开我!”
傅瑶不曾想萧婕真的在这一瞬放开了她,她气喘吁吁地回过身来,却见那一抹嫣红似流霞一般在窗口坠落。傅瑶惊惧地扑到窗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这个一生骄傲不服人的女子,竟就这样生生断送了性命!
恍然间,她听得萧婕在空中最后爆发出的那句嘶吼。
那不是因恐惧而惊叫,而是一个骄傲的女子不甘的悲鸣。
第88章 如此也罢
傅瑶不可置信地步步后退,摊着双手惊魂未定。她明明没有推她,挣扎间亦无反驳之力,她竟松开了她的手,纵身一跃了结残生。萧婕的坠落令内监纷纷惊惶上前查看,傅瑶的眸中尽是震撼的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扶着阶梯快步下楼去,正叫李拓瞧见满面仓皇的自己。傅瑶的神经近乎崩溃,只连连摇着头反复道:“不…我没有推她!”
李拓的怀中存了一抹明黄,忙欣慰笑着上前搀扶道:“娘娘受惊了,陛下早已拟好旨意。只要见到滟贵妃娘娘的尸身,便即刻宣旨。这对娘娘而言可是大大的喜事啊,娘娘快拾掇拾掇接旨罢。”
傅瑶的眸中是迷茫的浑浊,身子钝钝地跌跪在地,‘砰’的一声膝及地的声响令人心颤,却感知不到一丝疼痛。李拓站定,展开圣旨神色肃穆宣道:“夕梨宫淑妃傅氏听旨。”
傅瑶钝钝道:“臣妾接旨。”
李拓挺直身子,庄重肃穆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夕梨宫淑妃明懿皓德,淑静婉约,侍奉君上,产下皇子一、公主一,功绩卓绝,今特册为大尧继后。望其宜室宜家,绵延子嗣!”
他的声响拖了很远很远,渺远的好似从遥遥的天际传来。世事变迁,傅瑶抬首,皇后?她终究做了他的皇后,母仪天下,受万世敬仰。往昔若云烟在眼前缓缓流过,她缓缓起身,将圣旨牢牢攥在手心。
傅瑶缓缓走下高耸入云的淑宁宫,一步一步,好似见证了萧婕由高处坠落的幻影。傅歆便在危楼低端守着萧婕的尸身等待,她的尸身早已辨不明生前的美貌、傅瑶几乎不敢相信,方才绝伦美艳的一张脸,竟一瞬化为了一摊鲜血淋漓的肉泥。
傅歆蹲下身来,面色悲痛欲绝地命宫人将萧婕好生安葬。傅瑶不禁心生苍凉,原来多年宠爱,半生疼惜,也不过如此了。
十月初九,曾琬产下死婴,为表安抚,晋为正二品琬妃。
十月廿四,黄道吉日,乃傅瑶册后大典,后宫同庆,曾琬晋为从一品琬德夫人,顺选侍晋为正七品顺常在。
卯时一刻,天尚未大亮,傅瑶便已起身梳洗。正赤色皇后凤袍加身,金线所绣凤凰展翅纹样怒目圆睁,不再是昔日缱绻多情的神色。内着金牡丹大红祥云边纹肚兜,描金九凤活现欲飞。三千青丝高高束起,作朝天髻,赤金红宝皇凤御钗衬于中央,旁以赤金碎珠流苏点缀,耳挂赤金红宝金凤出云耳坠。臂上挽迤柔色金纱,皆以红宝相坠。做工精细,恍然望去只觉贵不可言。
额间以赤红胭脂点染一抹朱砂,如血般嫣红。轻扫娥眉,作一轮窈窕新月。一双明眸犹若深井,沉静时难辨喜怒。双唇烈焰如火,对镜自照,此刻封后,已是另一番心境了。
灵湖穿着喜气,沉稳上前小声道:“娘娘该启程了。”
傅瑶缓缓起身,回首再望这奢华迷醉的夕梨宫,被灵湖搀着一步步出殿。
求凤台,整整五百二十层阶梯,傅瑶的眸沉静如水,只步步稳健向上。一身的沉重金饰给了她至高无上的荣耀,亦是锁尽她任性妄为的枷锁。从此以后,她是皇后,是大尧母仪天下的母,是天下女子淑德贤良的典范。
呵!原来母仪天下,便是踩着他人的尸身向上,便是帝后之间看透彼此的无止境纠缠。
傅歆一身赤红龙袍,远远望去贵气非凡。他的眸,是沉寂万年的深潭,她亦辨不明他的心事。高处不胜寒,登至台顶时,她将纤纤素手放至他的掌心。万千臣民于下轰然欢呼,傅歆凑在她耳际,含了一抹笑意真心道:“瑶儿,你可记得你我初次相见是在梅林。而后,因一盘残棋结缘,你我的情,便由此而生?”
一如往昔啊,那曾是她困惑时问他的话,时至今日,他竟全然记得。
傅瑶抬首,与他四目相对,一如他当初的坚毅:“臣妾,永志不忘。”
十月廿八,傅钰与萧承嗣两败俱伤,尸身被运回京城。
傅瑶立于窗棂前,一双眸浸染苍凉。灵湖端了茶上前劝道:“这外头凉,娘娘可当心冻着。”
苍白的天穹有雪飘落,染了满地银霜。傅瑶静静凝望,终是缓缓慨然长叹:“不过十月,竟已飘雪了。”
灵湖有些明了她的愁绪,轻叹着问道:“娘娘可是想念允王了?”
傅瑶的神色渐渐肃穆,连同最后一抹感伤皆化为乌有,语气森冷:“不,本宫是皇后。”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李拓入了殿来躬身笑道:“皇后娘娘金安,今儿是初雪,陛下邀您一同去御园赏雪呐。”
傅瑶含笑以对:“是,本宫这就去。”
取了大氅披于身上,傅瑶将寒风尽数抵御在外。傅歆便着了一身便装在无边的冷霜中等待,她缓缓上前,轻轻牵过他冻得有些冰凉的手。
极目远眺,还是有几分心酸涌上心头:“歆,你说若有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