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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阵冷笑:脸面?难道让我改嫁到北方去,就是很有脸面的一件事吗?不过我也懒得再跟父皇争论这个问题,所以很直接地威胁他道:“如果父皇不答应,我可以在去和亲的路上随时找到机会自尽。”管的了我一时,也管不住我一世,没准我还能拉上那个混帐太子同归于尽,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父皇被我顶得一梗,终是无法可想,只能颓丧地点头同意,末了问道:“那你想以何罪被休?”
这个问题我倒没仔细想过,不过只是用了片刻,便有了主意,“就用第一条,我无所出吧。”
若是有了孩子,我与修思之间便又多了一份牵绊,也多了几分抗争的可能。想到这里,我也有些暗自神伤,成亲两年,我曾经怀孕过一次,不过那时没有经验,最后流产了。痛心是自然的,但我没有难过太长时间,总觉得我们都还年轻,以后肯定还会有其它的孩子,我和他为新生儿准备的那些小玩意,也还是会用到下一个孩子的身上。谁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父皇的嘴唇蠕动了几下,面色难看。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让一个顶着“不生育”头衔嫁去做太子妃的女儿,不仅他自己面上无光,岂不是还刺激北朝的心情。可我哪会再管这些,我恨不得往自己身上泼一整桶的脏水,让那个要娶我的奚峥跟着一起恶心。
父皇在最后这点上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勉为其难的同意了。他在我面前,终究也无选择余地了一次。
于是七月初九,我的公公从廷尉典狱出来,被送回家中。
七月十一,我回到了自己的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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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日子一如往常,和亲的事情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我跟修思都默契地对那越来越近的日子闭口不提。我因为之前摄入了太多麻药的缘故,常常软软的往长榻或椅子上一靠,就再也不动弹了,可无论往哪处看,都能看到修思的身影。他几乎谢绝了一切外出,整天陪在我的身边。我们相处的时间忽然变的空前密集,却还是觉得不够。
“这幅你也带去吧。”修思将展开的画轴给我看,那是一幅前朝名家的花中四君子图,是我去年生辰时他买下送我的。“还有这幅”他又找出卷中秋字贴,问我要不要一起捎上,我知道那两张都是他自己也很喜欢的作品,可只能摇头。
“这两张有私印……”我指着字画左下角的落款,意有所指。
修思收集的字画上不仅有历代收藏者的印章,他自己的印记也落在其中,并不显眼,我却仍然担心带到北朝会惹来麻烦——倒不单只给我惹麻烦,而是若让那帮蛮子因此毁了这些东西,我会心疼,因为这些都是修思的心血。
修思看了看那两卷字画上的落款,也已明了,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真糟糕,那我的东西你不是一件也带不走了。”
我看了看那些摊开在书桌上的名作,又看了看修思,忽然莞尔一笑,“要不,你现做一幅给我吧,不盖章的。”话这么说着,可心里又不禁有股股酸涩,慢慢晕开。居然有这么一天,我的郎君为我作画,也需要遮遮掩掩。
我不知修思作何感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铺开纸张,准备执笔,而我也站了起来,从书柜里取出他偏爱的洮河砚为他研磨。所谓“红袖添香”,大概无过于此吧,那我们曾拥有很多这样的日夜,是否应该知足?可惜我不是个知足的人,我多想就这样一直磨下去,而修思的画也永远没有收笔的那一天。
一滴眼泪,不知不觉就滴到了砚台里。
修思的动作稍稍一顿,继而用笔尖轻微地那砚上一划而过,点至纸面。
一堵白墙,几株海棠,凉亭里两三个精致的石墩,水榭下碧波荡漾……我一看便知这正是公主府的花园,是我和修思亲自监制的图纸,亲自挑选的材料,甚至亲自栽培的花种。画面里没有人影,却处处犹有欢声笑语,别人看不出来的头绪,唯有我与修思可以体会。
修思的笔法随性而又散中带神,一会的功夫便已画完,还想下意识地落款,好在及时停住。但他握着笔久久没有放下,端倪着那张画,“是否……还是该写点什么?”
没有画者没有日期的画作确实也有些奇怪,于是我拿过修思的笔,在那幅园景图上添上了几笔。
日期为隆景二十二年八月十五,那天桂花飘香,正是我下嫁之日。落款为“雅岚”,不是人名,而是他为内苑提的匾额。接着写下一首前人七言,以此作别,告别的却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修思,不管日后身在何方,我永远只会记得这里。”一声轻叹,收尽了我所有的心思。身后的修思却没有说话,我只听到他的呼吸声渐渐沉重,接着他弯身将头抵在我的背上,身体微微颤抖。
“修思?”等我觉得不对劲,想回头去看时,却被修思的双手抓住,不让我动。
“不要回头……”身后的声音轻颤着,“不要看我。”
有些许温热的液体落在脖颈之间,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心好似被细细的银针刺下,不痛,却无法忽视。修思虽然给人温雅细腻之感,可从未哭过,他的性情其实一向比给人的感觉要倔强很多。
“……修思……”我最终还是转过了身子,“我不看,我会闭上眼睛的。”说着我搂上了他的肩膀,修思的一切都是我所熟知的,即使闭上双眼也是一样。
黑暗中,感觉变的敏锐,我感到修思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而且越来越近。我想自己此时此刻的面容也必是映在修思的眼里,终至他低头吻上我的朱唇。
很深很深的吻,仿佛要融合两人所有的吐息,以往从修思那里感受到的点到为止,也变成了看不到尽头的索取。可是我并没有觉得别扭,因为这纠缠着的亲吻,终将用以后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岁月来回味。
☆、念离群
八月初一,我回宫待嫁的前一天。
一大早,我就与修思收拾好行装去拜会陆家的父母。因为我是公主,所以下嫁以来除了第一天的新妇之礼外,再不曾对陆家双亲行过什么大礼。之后分府而居,也就没了行礼的机会,可今日为诀别之时,我认为还是应该还老人一份礼节的。
“其实……你不用做到这份上。”梳妆的时候,修思就站在我的身后,他接过侍女为我转杯的一件我平素并不喜欢的简朴灰衫,有感而发。
我确实一向喜欢色彩艳丽多姿的衣服,可此番我以休妻身份上门,不能穿得花哨,因找不到合适的衣衫,这身装扮还是新置的。他为我穿上之后,我对着镜子理了理胸前的前襟,这身从来不曾试过的样式,让我觉得别有一番味道,只是出于心理的作用,这味道中却透着浓浓的愁绪。
“没关系,我知道不用跟你谈什么补偿,但我确实很对不起姑舅他们。”
我与修思离异之事,虽然做成陆家休我的样子,可真实情形早已人尽皆知。纵使说成是为国为民的大义,可到底是折损了陆氏的名誉。一想到印象中公公淡薄而严肃的神情,我就觉得还是应该这样登门。
陆家之前已接到我要前往的通知,也是一大早就布置了一桌精致的膳食。我与修思被管家引至用膳之处,便一眼望见全家人都已端坐在圆桌边上。
修思的母亲庾氏夫人见到我后,似乎下意识的还想起身行礼,却中途顿了一下,又尴尬地坐了回去。我注意到她是看了看公公的脸色,便也不说什么,只是从偏门入内,先将随身带着的礼物献于公公面前。
公公因前些日子的牢狱之灾,憔悴了不少。他一向秉持君子之礼,却因为我的事被扣了个渎职的污名扔进了大牢,心里肯定怀着不满,奈何又不能在小辈面前发泄,所以我很理解他面对我时无奈可又隐隐不忿的神情。
公公一只手抚摸着我献上的漆盒,却是沉默不言,淡淡对我答拜。然后我又接过侍女递上的另一个礼盒,再送到婆婆面前,接着退至堂前,与修思一道对着两位老人躬身下拜。
“新妇入陆家两年,未曾侍奉过姑舅一天,自知德行有亏,今日出离此门,特来拜别。”
“这……这,不敢不敢!”还是婆婆最先忍不住,连忙起来拉我。她出身名门,一向矜持而端庄,这时却泪眼婆娑起来,想对我说些什么,可最终又什么也没说。
公公的面容也有些松动,我听到他轻叹了一口气道:“公主请起来吧,我与拙荆都知道公主的委屈,公主实待我陆家不薄,是我陆家与公主无缘了。”说着便将我让到座位上,一家人开始用膳。
我也曾在陆府用过家宴,陆氏家教严厉,饭桌上不怎么见喧哗,但今天又格外的安静,且带着许多的沉重。陆修然与他的夫人,还有陆家另几位公子小姐都不言不语,闷头吃饭。间或有几个与我相交的小姑子,时不时偷看我几眼,双眼中还似有惋惜。
这实在是一群疏离但并不失善良与温情的家人,等到了北朝,我不知自己可还有如此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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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用罢,我又亲自奉茶于二老,清脆的瓷器声音响于空旷的厅堂内,却不觉得悦耳。一切礼节走过一遍后,随同我与修思一道来的一位宫中内侍终于走上前来,他是父皇遣来的见证人,而我见到他捧着的漆盘上的那张薄薄纸札,心脏就仿佛漏了一拍。
纸上的内容我早就看过的了,但此时又面对一次,还是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不想让这最后一道击破我防线的利剑,逼我直面赤*裸裸的现实。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怀合卺之欢,念同牢之乐,□□并膝,花颜共坐。奈何妻至今未育,有违孝道,今已不和,难归一意,就此分离。特聚会二亲,以求一别。愿妻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裙娥眉,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隆景二十五八月初一,谨立此书。”
内侍是父皇身边懂得脸色的一个老仆,这种场合竟也能做出副感同身受的悲戚感。他尖细的嗓音念完一遍后,便将休书放置桌面上,朝修思一请道:“请陆常侍署名吧。”
陆常侍?这称呼让我不由地一滞。
是啊,从今天起,修思只是散骑常侍而不再是驸马都尉,他是与我刘洛妃再也没有瓜葛的陆修思了。
我无意识地收紧了袖中的手掌,看着修思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纸休书,他站在我的右前,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张纸。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提起了笔来,沾了沾墨,所有的动作都比平日缓慢上几分,仿佛受刑的囚犯,还在拖延等待奇迹的降临。望着修思僵直的侧面身影,只让我庆辛作为被休的一方,我不需要面对“署名”这样的酷刑。
然而最终,什么奇迹都没有发生,修思抬起的手腕一落,我也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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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我视线向下,只看见修思素洁的袍角,脑海中有千言万语,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