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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铮虽因保夫人假传圣旨斥责她,但并没有把金墉城失火的事算在她头上。那场火灾事后核查,据说是一个在押的内侍失手烧了自己的住所所致,这内侍本人已葬身火海,无从可查,最后便以“意外”不了了之。我自然不相信这种意外,可是让银叶探访,那内侍确实是个无名小卒,曾属卢双妙阁中,因卢双妙对下人素来苛刻,为点小错便贬了他。没有证据表明他与保夫人有何关系,我也只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
转眼便到了九月,宫中虽然因为我的归来和金墉城失火喧闹了一段时日,可即将来临的重阳节压下了一切或明或暗的涟漪。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到了节日准备上,而奚铮也心情颇好,出于对子嗣的重视,他还特地下旨提升了今年校射与会宴的规模,这让宫人们在高兴的同时,又加剧了围绕着我的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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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猎地广,青门宫路长。连番北幽骑,驰射西苑旁。”这是当年左仆射王寿在重阳节从驾父皇时,于西苑戏射时写的诗,他夸赞参与戏射的官员与兵士就如幽州铁骑一般骁勇,不过直到我观摩了北周的校射,才觉得我朝官军与幽州铁骑着实还有一段差距。
重阳这日皇帝、嫔妃、大臣聚会华林园,奚铮与男性宗亲、臣子在景阳山设席,后宫女眷则聚九华台上,两相对望,射场便在这两处之间。作为开场,凡有武职者均要下场射柳,这项竞技南朝也有,乃是用彩布系在柳条之上,标注各人所需射中的柳枝,以驰马射断柳枝为胜。但北朝射柳另有要求,不仅要射断柳枝,还要用手接住方为最优,若只是断而不能接,仅算次等,要是没射断或根本没射中,更是贻笑大方。
场下三通鼓响,第一个骑手出列,射柳是按尊卑次序进行,所以第一位自然是奚峡。此时台上有人挑帘向下张望,不过更多的人却不是那么关注,我旁边的于氏道射柳对奚峡来说不在话下,多年来他都是最优,故而没了悬念。我原本就兴致不高,听她这么说就更没兴趣观望了,只有随侍的清奴似乎还十分好奇,尽管她没有站到阑干边去,却一直伸着脖子注视着场中的动静。
果然没过一会,张望的宫人便回报了好消息,场中司射也高喊“上佳”,表示奚峡接住了断枝。其后鼓声不停,每一次响后便是一人出列,场中不时通报“上佳”、“佳”的成绩,三军将官尽出,竟无一人为负。
射柳之后,校射便以游戏为主,阑干边聚集的女眷才渐渐多了起来,直到奚铮下场,与奚峡分领两组竞赛,所有妃嫔差不多都涌到了楼台边探头观望,我耐不住于氏的好意相劝,也与她一道过去。
此番是比赛射葫芦,这个我在南方从未见过。于娘向我解释那些葫芦中都事先放入了鹌鹑,葫芦挂在树上,射手从远处射之,输赢不在于射中葫芦,而是要将葫芦射破,鹌鹑从中飞出,以飞的高低评断输赢。
“倒有几分别出心裁。”我随口说道,于娘便笑说,“往年都是陛下与六殿下各领一组,互有胜负,宫人们还常以此为赌。”果然顺着她的话,已有不少宫女针对两队成员讨论开来,清奴看着兴起,得了我的首肯,也跟着银叶与她们凑到了一快。
只不过拿场下射手做赌的也不止宫娥,清奴没走多久,一个声音高亮的女子也向诸妃询问是否设局,我循声望去,原来是奚峡的妃子卢氏。她拖着一个小漆盘正走到卢双妙面前,欠身道:“今日娘子们赌些什么呢?不如以头上菊花为注,输了的可就没花戴了。”
卢双妙与她相视而笑,“三娘可别以为只有六殿下技艺好,我今年还赌陛下。”说着她摘下头上一朵玉翎管放到盘中。重阳正是赏菊时节,所以这天诸妃并不佩戴金银头面,而以名贵菊花簪之,这其中谁的菊花好看、难得,也是她们暗暗较量的一项。我在南朝时多戴“凤凰振羽”,如今并没有与人攀比的心思,所以还是戴着这种菊花。
卢妃依次收取菊花,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她也先对我一拜,却并不问我赌谁,径自说道:“昭仪眼下身怀龙种,圣眷正浓,不会再看好我家大王了吧?”
她笑的颇为虚伪,显然是在拿初七那天索吻的事取笑我,我冷眼看她,并没有摘下头上的花,“我不参与,谁也不赌。”
“哎呀,昭仪何必这样小气呢?”卢妃佯装惋惜,连连叹气,“听说今年的校射和会宴是为昭仪格外扩大的,昭仪却连朵花都不愿为陛下赌吗?”说到这里,她瞟了一眼我佩戴的菊花,不大不小地嗤了一声,“不过是一朵凤凰振羽,又不是真的凤凰。”
她一语双关,周围诸妃都跟着窃笑起来,我寒着脸站在这脂粉味的硝烟中,不再回嘴,也不看她们任何人,目光穿透层层云海,遥望着视野所不能及的家乡。
所谓和亲,不光是远离故土,更是支身投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我不仅要面对奚铮的肆意摆布,还要忍耐没有朋友的孤立无援。当然了,如果我能与她们假意周旋、适当奉承,或许不会是今天的这个样子,可是我打从心眼里瞧不起这种行为,而她们也看不惯我明明享受着恩宠,却还摆出副不屑一顾的姿态,所以我们注定不会真心相交。
两组轮流射完,奚峡虽技高一筹,奈何队友中有人失误,结果输给了奚铮。九华台上随之响起了胜者的得意笑声,卢双妙拿回了自己的花,还把卢妃的花也拿了去。清奴也回到了我身边,但她垂头丧气,看来是赌输了,这么说她押的是奚峡了?与她同去的银叶证实了这一点,她赢了钱回来,十分高兴,见了清奴还打趣道:“咱们都是昭仪的人,也就算是陛下的人,你却押六殿下赢,看吧,这不是现世报吗?”
于氏也赢了一朵花盘硕大的玉壶春,我猜她可能除了奚铮,根本不会押他人赢。她见我孤立于这热闹的节日气氛之外,不禁将花递给了我,“这花与昭仪的凤凰振羽正好是一个垂落,一个拖桂,不如昭仪戴上吧。”
“这是你赢的花,你戴便是。”我摆手谢她好意,想到她可能的心思,又加了一句,“于娘不用为我介意,这种局面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并不生气。”
可是于氏却颇为坚持,笑道:“妾的姿容妾自己清楚,即使多戴一朵,也不过浪费了这花。”她说着主动就要往我头上戴去,我下意识的抬手一挡,不巧手中香扇磕到竹帘,一下子脱了手,飘飘荡荡地落到了台下。
于氏“啊”了一声,连连道歉,我则俯身朝台下望去,看到那扇子正好落在一名射手马蹄边,那人下马拾起扇子,往九华台上看过来,我却快速放下了竹帘掩住自己,因为那抬头仰望的人正是奚铮。他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番,似乎没有找到目标,便拿上了那把扇子,返回了景阳山上的宴席。
几轮戏射结束,便到了黄昏时分,今日会宴所邀宗亲臣子不下三、四百人,景阳山与九华台同时开宴,顿时宫灯夜明、昙华正盛。与这两处高地毗邻的是园中的玉渊池,此时习习凉风从湖面吹来,池中画舫上更有教坊吹奏丝竹管黄,缥缈乐声带着盛放菊花的清香飘入高台,使人仿佛置身天香极乐。
会宴行至一半,有内侍鱼贯登上九华台,每人各捧一个小托盘,其上有一个香袋,内中应是切碎了的茱萸;另有一碟糕点,不同于南朝的粉饼,想来应该也是北朝的节庆食物。
这两样东西每位嫔妃均有一份,是奚铮在节日里例行的赐礼,然而内侍们发放完后,唯独少了我的一份,我不禁有点奇怪,倒不是稀罕这些小玩意,只是觉得今日并未惹恼奚铮,他似乎也没必要故意刁难我。不过就在诸妃或是疑惑或是好笑的时候,另有一人登上楼台,捧着托盘朝我走来,这人三十岁左右,容貌清雅,看似文士,却穿着紫色内侍绣袍,正是中常侍穆鸾台。
“这是陛下赏赐昭仪的节庆之物,因还要送还之前昭仪失落的羽扇,所以来迟一步。”穆鸾台说着将托盘放在我的案几上,果然除了香袋、糕点,还有那把我掉到台下的扇子。我不知道奚铮最后是怎么发现扇子是我的,拿起扇子端详,却发现那上面有几行骨体骏快、逸气纵横的行书,原来提了首五言诗。
轮如明月尽,罗似薄云穿。无由重掩笑,分在秋风前。同心如可赠,扇上画将来。
作者有话要说: 起初每章决定用词牌名做标题,结果越往后写越觉得自作孽不可活,每章标题顺着宋词目录都找到眼瞎 (+﹏+)
☆、献衷心
这一夜,奚铮再次留宿光极殿。
宫人为他准备香汤沐浴时,我倚着榻上的凭几,无意识地开开和和那把折扇。准确说来,这被提了诗的扇子可能是奚铮第一次送我的礼物。当然了,在我初封昭仪的时候、逢年过节的时候,我都会得到不少赏赐,但那些赏赐冷冰冰的,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用心和人情味。
这好像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奚铮的手书,不得不说字很漂亮,至于诗……虽然算不得意蕴深远,但也算辞简情博。我将扇子甩开,脑海中闪过往昔修思为我题词作画时的脉脉温情,却与奚铮的身影有一瞬间的重叠,这意外的画面让我五味杂陈,然而在这万家团圆独我寂寞的夜里,我对那心底涌起的一点点温暖也无法视而不见。
“怎么了,我赠你一首诗,你是不是也该回赠一首啊?”奚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上的酒气已被洗掉,中衣上飘荡着一股清神的熏陆香味道,我却正因刚才的沉思心烦意乱,躺了下来没有理他。奚铮对此也不见怪,他径自上榻与我一同躺着,一手搂着我,一边又随意问道:“那你知道我是怎么猜到这扇子是你的吗?”
如今因为我怀孕的关系,他不再要我侍寝,但会像今天这样夜夜与我同榻而眠,并不时与我说话——哪怕大多数时候我都不做回答。我能感受到这是他努力的方式,只是我不知道为何因为一个孩子,他就觉得我们之间的裂痕可以弥补?对他的这些举动我多半是消极以待,只希望等他自己受不了时,能再次拂袖而去。
“我困了。”我闭上眼睛,以一个很敷衍的理由拒绝同他闲聊。
奚铮叹了口气,但没放弃,复又问道:“那陆修思的下落,你是不是也没兴趣知道?”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脸警惕地观察他。他将我的表情尽收眼底,脸色一晒,自嘲笑道:“这么多天了,只有陆修思才能让你与我有话可说啊……”
“你……抓住他了?”我没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任何端倪,脑中已飞快闪过各种可能,一个比一个心惊。
没料到奚铮却摇了摇头,“我的人发现了他的踪迹,但我没对他动手,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南朝的路上了。”
这个回答委实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狐疑地看着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你准备对他做什么?”即使现在没动手,也不代表修思能安全。我忘不了奚铮不久前才威胁过我的话,以及他假设的恶毒念头。可是奚铮却就此打住,他的手漫不经心地滑过我的身体,忽然转移了话题。
“洛妃,你这里有什么感觉吗?”他的手停留在我尚不太显怀的腹部,非常小心的在上面绕圈,缓缓说道:“如果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