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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氏面带微笑,亲自替我解下了斗篷,一边还向屋里招呼道:“佛狸,快过来见过昭仪。”
随着她的话,一个小少年走了过来,正是奚沐。想来佛狸应该是他的小名,不过这“佛狸”……
“起个贱名,好平安长大。”似是察觉到我心里疑惑,于氏笑道:“当初生他之前,陛下送了妾几件狐裘,就起了这个名字。”
“阿娘……”奚沐毕恭毕敬的向我行了一礼后,小声对于氏抱怨道:“孩儿已经不小了,您别老佛狸、佛狸的。”
于氏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头,“你又有多大了?好,等你元服了,阿娘就再不这么叫了。”
奚沐长的眉清目秀,面相也颇忠厚,不过一想到他是谁的儿子,我就有点膈应,遂不想加入他们母子的闲话家常。目光四下一扫,走到一个几案旁边,那上面摆放着几片金箔并刻刀等工具,引起了我的好奇。
“妾正在刻金箔人。”于氏打发了奚沐回去继续功课,又过来陪我,“马上就要到人日了,妾刻些金人,好送给姐妹们。”
初七“人日”,赠送好友纸人或金人也是南朝的风俗,不过这等小玩意,宫中向来有定制好了的精巧成品,没想到于氏却自己动手。
“于娘倒是心灵手巧。”我拿起一片刻好的金人细细端详了一番,说的真心实意。
“宫中闲日多,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于氏请我和清奴坐下,又殷勤问道:“昭仪可要喝些什么?要不,妾去沏杯茶来。”
“你这还有茶?”我有些意外,一向听说北朝多爱饮酪,之前住在军中,所见也确实如此,没想到竟还能在北宫里喝到故乡的清茗。
于氏见我样子,就知道我是喜欢的,又是一阵忙活,端出来一套青瓷茶具和一小碟麦芽糖。她将茶团捣碎,加入葱、姜煎煮,显得十分熟练,我看着那渐渐烧开的茶水,不禁对她侧目。
“我们这喝的人不多,不过陛下有时饮茶,所以妾会储备一些。”她将茶盏递给我,却让我又听到了一个不悦耳的名字。想着奚铮竟跟我有同样的爱好,我很不舒服,可是等茶入口,更大的意外却盖过了这小小的不快。
“这是……御荈?”
“怎么了?不和昭仪的口味吗?”于氏见我惊讶,顿觉不安,我却摇了摇头,有些落寞地笑了起来。
“我在家中时,也常喝这茶,这是大齐宫中御贡的茶叶……我很喜欢。”
于氏大概只是为了奚铮才学习了这些,她自己可能并不懂得分辨茶叶,听了我的解释,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洛阳宫中虽不御贡茶团,但因先帝昭穆皇后爱喝此茶,所以会特意从南朝购买。”
“昭穆皇后?”
“怎么,昭仪竟不知道?”于氏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先帝中宫昭穆皇后也是南朝宗女,当年封号晋陵公主,昭仪不认识吗?”
晋陵公主?我并不记得南朝宫中有这位公主,但在我出生前,南朝确实与北朝和过亲,一般而言不会选皇帝亲生女儿,而是从宗室中选一皇亲国戚之女加封公主,就是这位晋陵公主吗?
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忙向于氏询问道:“除了先皇后和我,于娘还知道这宫中有哪些南朝嫔妃吗?”
于氏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宫中汉妃都是本地人士,从南朝而来的,本朝仅昭仪一人,先朝也仅昭穆皇后一人。”
“那……昭穆皇后与……奚铮又是什么关系?”
于氏皱了皱眉头,大概不能习惯我这么称呼她心目中的神祗,却还是回答了我,“先皇后正是陛下生母。”
竟是这样!我虽隐隐已有预感,却没想到真是如此!奚铮的母亲也是南朝人,是和我同出一族的刘氏女子!那他口口声声的“你们这些南朝女人”不仅指我,也指他的母亲吗?他对我轻蔑的同时,也鄙视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吗?
我感到有个模糊的念头正在脑海里成形,却还缺人验证。看了看于氏,我小心试探道:“原来这宫中也有我故乡亲人,可惜无缘得见,奚……陛下既然是先皇后之子,那与我也算有一层亲缘,居然从来没对我提过。”
“先皇后仙逝已久,妾早时仅在东宫见过一两面。”于氏之前就很想撮合我和奚铮,见我竟难得的和奚铮攀起了关系,她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仔细想了想道:“陛下很少提及先皇后,妾知之不详,不过保夫人是陛下乳母,也时常在先皇后身边走动,她肯定是清楚的。”
向保夫人打听?这委实有些难度,不过我权衡了一番,若真能抓到奚铮的逆鳞,受些折辱也是值得的,于是不待雨停就向于氏借了雨裳,匆匆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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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引来保夫人很简单,她早已看我不惯,对指责我任何不守本份的举动都有着孜孜不倦的热情。我第二天在殿里吩咐清奴等人换上南朝宫装,表演南朝歌舞,自己更是操*琴伴奏,没过一会,就看到保夫人风风火火的前来,一脸不满,想是已得到了完整的暗报。
“昭仪!宫中虽已除丧,但为吊唁先帝,仍不宜歌舞喧哗,你白日行乐已是不该!演的还是南朝歌舞,这是大不敬!”
呵,奚铮在前朝大宴群臣就可以,我在后宫看个舞都不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不满的其实只是我看的是南朝歌舞吧。
我已准备好了说辞,便放下古琴道:“听闻过去昭穆皇后思念故国,也时常以琴曲寄托相思,我不过添了段歌舞而已,夫人未灭太大惊小怪了吧。”
其实昭穆皇后有没有时常抚琴我并不知道,不过我与她命运相似,我不信她不思念故国;琴棋书画是南齐雅乐,我也不信她不会把思念寄托在这些东西上。
果然,保夫人没料到我忽然提起这么一茬,愣了愣道:“先……皇后入宫多年,恪守我朝规矩,哪里像昭仪这般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放肆!”我疾言厉色,眉脚高抬,“我与昭穆皇后同出一脉,你辱骂我,就是在辱骂她,辱骂她,不就是在辱骂陛下!”
“昭仪这样牵强附会,可真叫人好笑。”保夫人对我的说辞悠悠冷笑,“若是你想拿先皇后做挡箭牌,那可打错了主意,莫说妾身教训你,就算妾身真对先皇后本人有什么不敬之言,陛下也不会怪罪妾身。”
听她这么说,我终于放下心来,暗暗微笑。我说的当然牵强附会,但保夫人这般自信,便是让我知道了奚铮对她的器重强过自己的生母,为人子女者与自己的母亲若不是有巨大的隔阂或心结,何至于让一介乳母大行其道!
我回味着明光殿里奚铮一度失控的情绪,层出不穷的恶意念头纷纷冒了出来。
☆、踏莎行
自从猜测奚铮与生母不和后,我就总想找个机会实验这件事情的效果,而这个机会没想到来的如此快。正月初七的“人日”这天,宫中内眷出游,与皇室宗亲登邙山探春乃是固定活动,本着让他当众难堪的想法,我主动加入了这日的出行。
清奴前几天有些受寒,我便没有让她同行,而是另带了银叶。自那日因为下人而与保夫人口角之后,银叶对我明显殷勤了起来。她大概是觉的不管我是出于什么原因维护他们,总算不是个软柿子主人,因此为了回报这一点点的“仗义”,她有时也会与我讲解些宫中人事。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她比清奴和我那些南朝侍女有用的多。
内侍们事先已将外出的随身物件搬上了牛车,等我带着人到了集合处的千秋门时,这里已肩摩毂击,每辆牛车都装饰着色彩鲜艳的帷幔,内里传来悦耳的莺声燕语。我的车驾最靠近皇帝的乘舆,不过奚铮并没有坐在他那衡轮雕彩的大楼辇里,他骑在马上,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马鞭。一身轻便的短袄长靴、白色貂裘和鹿皮毡帽,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悠闲度日的世家子弟。
我登上车辕时,他听到动静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在这短短的对视中,我几乎本能的扬起一抹讥笑,他则面无表情别开头去,策马往前踱了两步,稍稍离我的车驾远了一点。看来元日那晚的火气还没彻底消下去,不过你就气吧,有机会我还会火上浇油。
待所有随行人员准备完毕,前骑导驾、后骑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千秋门,又从西边西明门出城,顺阳渠向北,一边观赏沿途风光,一边往邙山而行。
“昭仪您看,那边就是宗室聚居的寿丘里,我们也叫它王子坊。”银叶看我一路无聊,主动对我介绍起了路两边的风土人情。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西边的坊间崇门丰室、洞户连屋,亦有华丽牛车缓缓朝这边驶来,加入了宫中的队伍。
有了寿丘里中高官权贵的加入,车队规模越来越大,一路绕过城西,北邙山便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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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苏杭,死葬北邙”是前人对这座洛阳北面屏障的由衷赞誉,这里风水极佳,历朝都有帝陵,北周自然也不例外。一年四季,邙山也是洛阳人郊游首选,不过今日因为皇帝出行,山上被先行清道。一人多高的帷帐将包括皇帝嫔妃坐席在内的场地三面环抱,缺口正对着洛阳方向,可俯瞰全城。一些深受器重和宠信的大臣也得以入内,但更多没这份荣幸的达官贵人们只好派家中下人先来山上抢占有力地形,以期离御席越近越好。
身为暂时的六宫之首,我很不幸的挨着奚铮,就坐在他的左首边,不过他一直也没理睬我,只同右边的卢双妙有说有笑。这一动一静的对比殊为明显,以致上前给奚铮敬酒的臣子们俱都心领神会,对卢双妙极为奉承,对我则仅是基本的礼节。
直到自入宫后便再没见过的奚峡前来敬酒,他对我依旧冷漠,可他身边一位华服少妇却对我十分热络。
“妾身卢氏,见过刘昭仪。初次拜见,昭仪风采真是让妾身羡慕,往日大家都说贵嫔美若仙人,要妾身说,昭仪的容貌也不遑多让呢!”
这少妇颇为娇艳,只是这口气和奉承让我不由的耳熟,尤其她的姓氏……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银叶便适时凑到我耳边小声道:“这是常山王妃,是卢贵嫔的堂妹。”
难怪这夹枪带棒的水平和卢双妙如此相似。我瞥了眼右边的卢双妙,果然她听了这话也不恼,跟卢妃一唱一和的说起我来,“三娘跟妾想到一块去了,妾当初见到昭仪时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昭仪身份尊贵,看不上妾的夸奖,三娘老调重弹,昭仪怕是也不稀罕的。”
“是这样吗?”卢妃佯装不信,端着酒到我跟前道:“妾身初次见昭仪,薄酒聊表敬意,昭仪不会不赏脸吧。”
我默默地看着那个酒杯,既不接,也不说话,卢妃一个人端着,虽还嘴角带笑,但眼神不一会就阴森起来。她同卢双妙不愧是姐妹,稍有不如意就显在脸上,装都装不下去。
气氛一时尴尬了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忽然伸到我面前,自然而然接过了那酒杯。“昭仪不惯饮酒,不像我们天寒地冻的时候就用酒来暖身,这杯酒朕替昭仪喝了,弟妹不会不满意吧?”
我有些意外的侧头看去,奚铮已经把那杯酒喝了。他的性子还真难以捉摸,明明之前还对我很有芥蒂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