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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探望时间到了,郑丛的父母先进了监护室,没过十分钟,他们就从病房里出来,竟没有了往日里的愁眉苦脸。
“大妈怎么样?”小草急切的问。
郑丛爸爸激动地说:“你赶快进去,大妈正叫你呢,她今天的精神很好啊,脸色也恢复了,还有了力气,她还说想吃你们楼下卖的烧饼,我这就过去买。”
这话可把郑丛高兴坏了,小跑着进了病房,我看郑丛爸爸也是一脸的轻松。“要不然我去买吧,您在这里还能有个照应。”我对他说。
郑丛爸爸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不用,祝总您休息,我去买,这几天您一直在陪着我家小草,实在太辛苦了。”
我不由得苦笑,尽管他是郑丛的父亲,但是对我总是卑躬屈膝,小心谨慎,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打破这种奇怪的关系和氛围。
郑丛爸爸走后没多久,郑丛就从病房里出来了,脸上挂着笑容,对我说:“思成,大吗叫你进去。”
“叫我?”我一愣,感到了不对劲。
“是呀,快进去,还有二十分钟探视时间就结束了,抓紧。”郑丛扶我起来,轻轻推着我的腰向前走。
我扭头无奈的问她:“你大妈找我做什么啊?”
郑丛不以为意地说:“大妈今天的状态特别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提起你,也不再生气了,估计是好事,你说她会不会是同意我们的事了?”
说话间我就被她推了进去,随后传来关门声,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郑丛的问题,就独自一人进了病房。
整个屋子的气氛并不像郑丛父女说的那样能让人燃起希望,反到觉得这里是一片垂死的寂静,只有那单调的机器声隔几秒响一次,屋子不大,四周都蒙着黄色的厚重窗帘,中间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现在是坐卧的状态,屋子里的光线有点暗,我没法看清楚大妈的表情。
“大妈。”我叫了她,声音难掩忐忑,“您好些了吗?”
随着我越走越近,竟然发现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在我的面前,还从来没有露出过笑容。
但是此刻,她的笑容开始渐渐扩大,就那么慈祥的盯着我的脸,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思成,你过来。”大妈的声音并不太虚弱,突然一个词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回光返照。我当然希望自己想错了,不管她怎么对我,我都希望她一天比一天好。
我不是个胆小的人,但是这种环境,这种态度,让我的腿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郑丛的大妈见我不动,又继续说:“思成,小草的爸妈是不是对你特别好啊?”
“嗯。”我点头,微小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屋子里的机器声盖过。
大妈眼中的那种期盼逐渐消失,她说:“郑丛的爸妈不听我的,小草不听我的,就连小兔都喜欢你,我知道你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我说不让你们在一起,可是他们全家人没人肯和我站在一起。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逼你主动放弃了。”
大妈的话锋突然一转,让我觉得如此头脑清晰,逻辑合理的人完全不像是一位脑出血后生命垂危的病人。
我想说些什么的,无数的思绪在我的脑中涌起,可真要开口说话时,我竟然无言以对。
“思成,如果你有手有脚,我一定会很喜欢你,你对小草的好我其实都看在了眼里,可是没有什么如果啊,我不能让我的宝贝小草和你这样的人结婚,不能让别人对我家小草指指点点,更不能让今后小草的孩子因为有你这样的爸爸而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大妈说话总是这么会抓重点,对此我没什么可以争取或者解释的话,我的残疾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大妈,您想怎么样?”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上升,让我的心感到了从所未有的空荡,她的嘴角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弧度,然后把手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我不知道一个病危的人究竟有多大的力气,总之,她开始拔自己身上插着的管子和监测设备。
“你干什么?你疯了?”我终于知道她的意图,却看着她挥动着的双手无法阻止,“郑丛!医生!”我拼命冲外叫喊,正要拔腿跑出去,却被大妈抓住了衣服的前襟,她的力气并没有恢复太多,我能看出她是用自己的意志力在扛。她用出了这辈子积攒出来的力气,所以即使是这样一直苍老的手掌,我都无法逃脱。她狠命揪住我,把我整个人几乎拉拽着跪在了她的床边。
病房里原本此起彼伏的机器声逐渐消失,极端的寂静充斥在了四周,没有了机器来维持生命体征,大妈抓着我衣服的手劲越来越小,可是那双原本浑浊的眼此刻依旧犀利,她就那样牢牢地盯着我,让我的后背竖起了所有的汗毛。
我被人揪着跪在原地,看着生命渐渐的从这个女人的身上抽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的眼睛也好像被她的眼神吸了去,就在此刻,她用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对我说了一句让我终生无法忘怀的话:“你记住,我是因为你而死的。”
联网的救护站发现机器断线,医生护士就是赶了过来,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因为身在其中,我说不出这有多悲壮,护士将我扶起来的时候,那只已经失去生命的手依旧牢牢的嵌着我的衣料,是被护士生生掰开的。
她有多恨我,全写在这只手上。
我一瘸一拐的走出去,仿佛被抽去了灵魂,那双闪着光的眼睛似乎还在我的身后牢牢盯着我,让我连喘气都在颤抖。
郑丛马上扑了上来,问我大妈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抢救。我的嘴唇好像也没法控制,完全不能张合。
好在不用我解释,医生护士已经走了出来,他们宣告了病人的死亡。那一刻,郑丛突然抬起头,眼泪从眼眶中飙出,她的声音因为叫喊而变得嘶哑,她问我大妈到底对我说了什么,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人就没了?
我说不出话,任由她拉着我拼命晃动,我用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调节自己僵住的每一寸肌肉,终于能把嘴张开了,我看着近在咫尺疯狂抽泣的郑丛,一字一顿的对她说:“郑丛,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
要是把这个当成结局你们会不会打我
第49章 绝望
夜已深,我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无法入睡,只得起身。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明明在很安静的房间里,耳中却总是嘈杂的声音,无数遍的回放着一个妇女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尖锐,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是听不清声音的具体内容。
家里的暖气很足,地毯又厚,我光着脚跳动,并感觉不到任何的凉意,不知不觉来到了窗前,用嘴咬住厚重的窗帘,只能拉出了一小块空隙,原本以为是一片寂静的黑,却没想到是如此的灯火阑珊,我才记起,今天是圣诞节。
在医院里度过的这几天,看多了分分合合悲悲哀哀,早就不记得了日子要怎么过,其实即使现在回到了家里,也不知道今后要怎么过,好像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有了意义。
我背对窗户欠着脚尖用力一蹦,很轻松的把自己弄到了窗台上,为了能让自己坐稳,身体倚在窗棂上,坐在这样的角度向下望去,有些深得不见底,我开始沉浸在这种感觉中,只有这样的刺激才能让我的耳朵稍微缓解压力。
有很多图像开始在我的眼前闪过,然后出现在了黑色的夜空中,那些都是人脸,有的狰狞,有的冷笑,他们轮换着在高处看着我,看着我的身体,看着我的脸,我被看到无地自容,皮肤开始发烫,仿佛有一股火在烧。
我伸出脖子尝试用嘴去咬住窗户的把手,想把冷气放进来为我降温,可是使不上劲,嘴巴只能咬住把手,却怎么也转不动。
开始生气,不知道在生谁的气,我闭上眼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疯似的用牙齿拽住把手往里拉,天上那些面孔又在看着我,看着我的狼狈,看着我的痛苦,那些脸上开始出现了笑容,嘴角挂着一丝轻蔑。
我终于认清了自己,别说基本的生活自理要求人帮助了,就是连想死好像自己都做不到,就像郑丛大妈说的那样,没手和没腿绝对不一样,而我面对着这样双重的缺失,更是不一样。
窗户在我的玩命使劲下终于打开了,那一瞬间因为惯性作用,我也被扔到了地上,从那样的高度摔下来,即使有地毯接着,接地的那一下,腿骨也跟碎了一样的生疼。
好在冷风吹了进来,乎乎的,那些挂在空中的脸孔也被吹散了,我缓了一下身体,然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好难。
前所未有的绝望几乎要压塌我的背脊,我确实想从窗口跳下去了,除此以外的话都是无法解脱,我活在这里,对我爸妈来说是障碍,对助理来说是累赘,对我爱的女人和她的家庭来说,那是莫大的耻辱。而这幅五体不全的身体对我自己来说是什么呢?是想活活不好,想死死不成的一种绝望。
我拼命挣扎,一次又一次的摆动身体,希望自己能够不假借他人之手独立站起来,我甚至想到用下巴去支撑,但是不匀称的肢体无法让我保持平衡,一次又一次地向右边歪倒。
不会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坚持终于感动了上天,它让我用这独腿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冷风已经在房间里肆虐了,吹得我的衣袖和裤腿都在飘动,我咬住牙,用最后剩下的让自己再次跳上窗台。
我家楼层不矮,看着下边的灯光,感觉那是在向我召唤,我想去体验一下那种快感,对我来说那是很多很多人的同时解脱。
房间门突然被打开,因为用力过去,门把手狠狠地撞在了墙上。我受惊回头,见到的是王威喘着粗气的身影。
“你怎么还没睡?”我坐在窗台上冲他笑得招摇。
他却一喘一喘的走近我,皱着眉头大声地问:“祝思成,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我无奈的摇头,告诉他我的真心话:“我倒是想疯了呢,可惜我总是理智得有些可怕。”
王威的手粗大有力,一下子钳住我的肩膀,骨头酸痛得差点让我掉了眼泪,他的脸色特别难看,好像肚子里的火比我的还大,他说:“你对得起郑丛吗?你的命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来的,你就打算这么轻易地放弃?”
我的心头一紧,没想到王威会知道这些,警惕地问:“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王威原本话就不多,手劲松了一些,把我打横抱下了窗台。我根本挣扎不出他的大手,只好躺在床上看着他关好窗以后安静地坐在了我的床边。
“思成,我照顾你已经有十多年了吧?”他说。
“恩,将近十四年了。”我说,他们对我的照顾,我都记得清楚。
“我记得我刚来你家的时候,你爸妈炒掉了之前照顾你的那个保姆,你妈妈说那个人因为对你照顾的不仔细,让你掉进了水里,好在被一个女同学救了起来。”
“嗯,”我点头,“那你怎么知道那个女同学是郑丛?”
王威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我在你身边这么久,你对每个女生都保持距离,唯独从第一次看见郑丛起,就开始对她好。我想,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人好吧?”
恩,王威说得很对,他了解我,也了解人性。他从始至终没有问我郑丛大妈对我说了什么,我说什么,他倾听什么,我不说的,他就不会去问。
“今晚我陪你睡吧。”王威帮我掖好被角,从衣柜取出另一条棉被盖在了自己的身上,见我情绪缓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