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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策-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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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

王府门口精壮干练的管家嗓门嘹亮,一旁的小厮大汗淋漓,运笔如飞般记录着过往每个女子的官牒族籍。验明了正身还仅是初步。手执软尺的嬷嬷快速测量着每个人的身长比例,稍差分毫便被筛下,每个关口都卡得极严。

光是身份条件的核选滤去的人便已有大半。入了府门,立即又有常识文论的考核,更是吓退了众多自小只习三从女德的女子。这般严苛的择选天子择妃尚不可及,更加增强了众人的好奇,纷纷猜测这位独出心裁的王爷究竟要做什么。

通过层层选试入了王府内苑,同一批群选的少女仅余寥寥几个。入苑才发现内中仍有上百名女子等候。能入内苑的女子艺技水平大多相差无几,放眼一瞥皆是百中挑一的美人,接下去的择选恐怕更难。

上百名女子按序分列,三十为组,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隔间,等待继续下来的独试。

少了府门外的嘈杂喧嚣,猝然淀下的沉寂不禁教人隐隐发慌。面前的内室深处不时传出淡微的乐响,隔着纱幕可见婀娜窈窕的轻影。偶时可闻一道尖刻的声音将乐声舞姿打断,接着一行女子自室内行出,或喜或哀的神色各异。

独试显然比群试来的更加严苛,漫长的等待更是使人紧张。随着择试临近,女子们渐渐没了活泼嬉笑,秀眉都不自觉轻轻蹙蹙,像是笼上了一层薄郁,更显不安焦灼。

静寂之中,猝地一声骇人的掴响惊起,破了如凝的静默,“贱婢!”

那一句骂语声本不大,在当下这般场景下却倍显张扬。一众人的神经本就紧绷着,此刻闻声皆有些错愕。只见队初一名眉目精致的红衣女子横眉冷对。焰红的裙摆处浮着一个碗大的污印,想来是被人不慎踏足所致。

被掌掴的女子身形窈窕,一袭朴素的衣裙裹在成熟丰腴的身段上,仿若一朵明丽的娇花。而此刻这朵花却泫然泪泣着,白皙的面庞指印清晰,清泪婉转,望之楚楚可怜。

轻拭着泪,她颤巍巍地开口,“我……我不是故意的……”

红衣女子显然不肯罢休,美艳的面庞上满满的厌恶,猛地一搡将她推到在地,怒骂:“贱人!这里可没男人!装成这样一幅柔柔弱弱的样子,是要勾引谁?!”

哭泣与争执的声响渐渐漫了出去,引着旁侧几个隔间的艺女也纷纷探过头来,猝起的争闹乍望根本辨不出何是何非,只是盛气凌人的娇女与泪眼盈盈的弱女同及,偏侧之心显然易见。

列队里终有女子看不过去,上前一步似要阻止,却被同伴拉住,低低的话语轻轻流出,“你疯了?难道要招惹沈妙逸?”

本想出头的女子凛了一下,犹豫少晌,终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议论声渐渐大了,人群里慢慢有更多的人认出来。众女本便心头戚戚,此刻更加忌惮着不敢上前。她们这些民女命微如芥,无人敢在王府惹是生非,更不愿平白惹了这座整个云州都赫然闻名的舞姬。

——云州红袖坊的行首舞姬沈妙逸,而今大凉举国有名的当世舞女。民坊盛传其身伐舞姿惊鸿绝世,一舞可值万金,盛名甚可企及当年一舞倾国的前朝公主。

传闻当年前朝大燕帝王慕容念寿宴,其女定国公主以一阙剑舞“斩雀”惊艳四座,扬名天下。可惜燕朝覆灭,倾国一舞终归尘土,成为绝世之憾。

沈妙逸苦习多年,终将“斩雀”一舞重现天下,并凭此舞一举兴盛红袖舞坊,成为云州名头最盛的艺女。无数商贾权贵一掷千金,仅为亲眼目睹“斩雀”一舞,其难可见。

可惜天下闻名的美人也并非完美。云州盛传沈妙逸容颜倾城,却性情傲纵,成名后又受尽千般娇宠,更是变得暴戾易怒。据闻当初有一婢女,仅是替她束发时不慎扯痛,便被下令责了十余杖,永逐红袖坊。

民坊间的流言大多难信,而今这一幕却是亲眼所及。众女心悸之余,只能感叹此女运气不佳。无人愿与这般一个对手为敌。凭妙逸之技,此番选试中选必然,即便她此次艺技超群可选入府,恐怕未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猛地一脚袭中膝盖,素衣女面色青白。她本就半仰在地上,忽然而至的剧痛让她硬生生跪跌在地,险着没能爬起来。周围无人相帮,她又骇又怕,躬着身子向后躲避,连声泣道:“我真的并非有意,姑娘息怒!”

沈妙逸却似乎听不见,接连而至的怒讽讥嘲格外难闻,尖刻的话语不堪入耳,听得无关的人都直感心惊肉跳。谩然间她猛地一扯,直攘得女子袖口破碎,足下一跄倒向一侧。

眼见她便要头击石墙,人群中有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一挽,将将堪住了她摔落的势态。

险着的惨剧被制止,愕然间众人纷纷错目望去,看向队末那个出手的女子。

那是一个身段美好的女子。

素颜碧裙,螓首蛾眉,素白的面巾掩住了大半张脸,仅能望见如画的眉目。她一身上下全无珠翠,仅在额间坠了一枚精致的花钿,仔细望去,才可见那是为掩盖额上一处细小的胎纹。

发白的青碧衣衫最普通的粗麻布料。这种装扮在街坊民间甚为常见,伫在装扮精致的诸多艺姬中却大相迥异,一望即知是普通民女。

民女能走到入苑的地步可谓罕见,妙逸上上下下打量了少顷,美丽的黛眉微蹙,语中透着不耐,“你是谁,可认得她?”

素衣女似是被欺怕了,忽然的人施救,抓紧了女子的手臂不肯放。她的头却始终垂着,四下的争闹仿佛皆与她无关,很久才慢慢抬起眼。

只见她顿了轻许,唇齿一张一翕,淡吐了几个字,“不认识。”

同时,漠然拂去了素衣女子的手。

众人皆以为她会打抱不平,这般回音无不令人失望,妙逸嗤笑一声,“还以为会多能耐,原来也是个怕势的软骨头!”

她并未愠恼,默默地垂了眼睫。

沈妙逸方想又说什么,内室的门却忽然一动,带出一声呵斥,“都吵什么?!”

这边的动静聒噪扰人,终于引来了内室一位负责独试的侍婢,三言两语训斥了众人。威压之下无人再敢轻易开言。众人识趣地缄口噤声,归回了自己应在的隔间排好队列。

数十女子自室中行出,正是方才结束的一组。一位长发绾鬓,地位略高的嬷嬷随在队末,目光向众女平漠一扫,淡淡开口,“戍组,进来。”

风波草草平复,众人敛了声气。放弃了继续针锋相对,沈妙逸螓首轻昂,媚丽的眼波半是不屑半是倨傲,迈步踏入室内。

·
 
内室极大,却收敛得十分空阔,周侧设了几十余座,中立高台。所有参选独试的女子均在台上进行。台下四位判官现场评判,按照技艺水平划出上中下三等。桌案的一侧置了一个金沙时漏,沙尽即停。

此前已历过数组,台上萦满碎羽残芳,细雪般铺漫了一地。核实过每个女子的身份姓名,三十名女子按序分列,依次上□□试。

整个内室鸦雀无声,不久丝乐声起,一名少女步上试台,一个个过得极快。半数人的表演不至一半便被叫停。严厉而挑剔的嬷嬷素手一挥,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摘指。去留全凭自身技艺,毫无半分容情。

轮至沈妙逸上台,整个内室都悄悄默了。

红衣女子下颌轻扬,举止间都透着胸有成竹的意味。她存心现技,袖间一甩,飞出一条光滑柔韧的绸带,水蛇般攀上了台上的木梁。竟就着这股寸力蹁身跃上试台。

巨大的板鼓现至台中,妙逸赤足轻踏,水袖微婉,足下轻轻一错步,踏出了第一声奏。

咚!

板鼓一震,丝竹声起。长袖轻扬,长剑必现。斩雀开舞——

台下的众人会精聚神,屏息敛气,眼睛都几乎忘了眨,共赏这闻名天下的惊鸿一舞。

美人似画,身法轻妙。妙逸优美的身姿倚剑蜿蜒,火红的衣裙盛展,如一朵艳绝的花盛放台间。随着乐奏忽动,她蓦地转身,红袂飞旋,足下轻踏,清泓的利剑在腕间婉转,寒花缭乱。

端似青云月,浪似惊涛海。

那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此刻自她身上,却是异样的和谐。红衫如焰,长剑胜雪。淬砺的寒剑萦着朦胧飘渺的身姿,似珠缨炫转,又似薮龙蛇动,美得若璧无暇,媚得风情入骨,声声轻震撩人心魄。

妙丽的舞步曳曳飘摇,声声相扣。时如急雨;时如芳绽;时如风临,时如飞燕。忽然间水袖将甩,雪剑微旋,衣袖舞动,似有无数花瓣凌空而下,牵着一缕似微若无的沉香。

一舞终了,妙逸身形缓顿,慢慢固格成一个极其美妙的姿态。她呼吸略促,美好的胸型些微起伏,洁白圆润的额渗出薄汗,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傲,视空一切般的睥睨。

静了一刹,四周泛起了惊叹之声。向来挑捡的嬷嬷轻轻点头,难得的没有指斥,“上等。”

妙逸满意地收了步伐,敛剑施礼,挺身步下了台。

有了这样一阙倾城之舞当先,后面的表现恐怕再妙,及之也仅剩枯索。众女子惊叹之余,皆有些失落。嘘叹间只闻婢女传唤,“下一个。”一个浅淡的身影从队列中缓缓行出,立在了众人之前。

那是个微纱掩面,青碧衣衫的民女。

记名的小厮飞快掠了一眼,见她装扮平白无奇,语态多少有些怠慢,“名字,舞目。”

民女张了张口,低声报出一个姓名。静默一瞬,眉睫半阖,清清冷冷的话音清晰吐出,“斩雀。”

她这一句语声并不大,却如同惊雷落地,讶得众人赫然一惊。

小厮错愕地抬头,几乎疑心听岔,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最终证实无错;众女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妙逸瞪了半晌,终于冷哼一声,似乎对她全不在意。

她却似未见那些或讽或愕的神态,自顾迈上台,袖间一震,带出一柄粗糙拙劣的木剑。

衣着破落的民女,无妆容舞衣,连道具都是匆促所造,偏偏所择又是最难的舞蹈。这窘迫的一幕与方才那一支妙舞相及,简直就像一出笑话。掌事的嬷嬷挥挥手,勉强压住私下的讥评,命令择选继续进行。

乐声渐起,她步履微错,带着细柔的身姿轻旋,划出一抹绝妙的步态。

咚——

一步踏出,掌事嬷嬷的神色却瞬时一动。

并未如妙逸踏鼓那般疾力震人,这一声鼓乐不大,轻如片羽,一现即隐,却如平水下翻滚的浪潮,余震空灵不绝。素白的衣袂随步轻翻,宛若一朵白昙乍绽,长剑轻舒,傲世而立,望如尘仙。

随着她步下微移,其他众人亦落了惊讶,不由自主地张大了眸。她行着妆容虽与舞台大迥,望之却根本不容小觑——

粗糙劣质的三尺木锋执与她手,却似是活了一般。每一劈一顿,步履动作,都流水行云异常精粹,不惊尘埃。她身姿轻盈似燕,剑式却如疾风骤雨,起落旋转,动静折合,都有种奇特的韵律,极尽了的精妙,亦是极尽的从容。

旷荡心旌的乐律时缓时急,时升时低。偶时如雷霆万钧,豪放激扬;偶又如清湖春水,静逸清雅。渐渐地众人发觉,那丝竹管律的每一分音韵,都似是跟由她的舞步而生的。曲意扬扬,舞步震荡,直教人不敢逼视。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

如果说妙逸的“斩雀”是凶猛绝焰的火,那么她的“斩雀”无疑是最清澈寒凉的水。熊熊滚灼的烈火看似盛烈,却柔软无形。而水流绵绵,却刚柔并济,内劲雄厚。水火交融,必势盛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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