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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顺势掏出飞马项链,“不会给我的家族丢脸的。”
“是是是,”他看也不看,“好个高贵的家族。”
我环顾现场。这里已聚集好几百人,而且还在增加。我该等多久?让我想不顾一切引爆炸药的怒火越来越旺,难以克制。我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些人害死我的妻儿。然而,无论我怎样提醒自己金种身上的罪孽,都无法忽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这场革命或许会在我引爆后坠落谷底,一蹶不振。
这根本不是伊欧的梦想。满足在世者的复仇欲望,却辜负那些牺牲性命的人。一切都无法逆转。但计划已经安排好了。
我心中会有这么多怀疑,是因为太懦弱吗?
想得太多无法当个好士兵。我必须为阿瑞斯而战。这身躯是他给的,此刻的我应该继续信任着他。我扯下飞马坠子,将炸弹黏在奥古斯都家桌底靠近角落的位置。
“和我干一杯吧。”有人对我说话。我转头竟看见安东尼娅。训练末期,她被胡狼钉在十字架上,是塞弗罗为她松绑。院训结束后,我与她没再碰过面。我本能地退了一步,脑中浮现她为了引我现身,不惜割断莉娅喉咙的画面。
“我记得你在金星攻读政治。”
“毕业了。”她回答,“你那场洗礼还挺华丽,我和朋友看了好几次。尿臊味应该挺难洗干净的吧。”安东尼娅冷笑。
上天真是残酷,将这样一个女子塑造得曼妙动人,嘴唇丰腴,双腿几乎与我的一样长。她的皮肤滑嫩,仿佛奶油,头发与童话里的公主一样,犹如纯金凝成的丝线。只可惜这容貌只能勉强隐藏骨子里那头怪物。“这段时间你应该很想我,”安东尼娅递来一杯酒,“久别重逢,喝一杯吧。”
我的妻子死了,金种里面像莉娅或帕克斯这样的好人也化为灰烬,被送往太阳,但这女人却还留在世上作恶。宇宙之中的道理实在教人猜不透。
“安东尼娅,以前费彻纳跟我说过一句话,用在这时候真是再合适不过。”我客气地与她碰杯。
“噢,费彻纳啊……”她叹口气,胸脯简直要从过紧的上衣里弹出来,“那头青铜种的老鼠在这儿也挺出名的。他跟你讲了什么?”
“若是男人,绝不会想念淋病。”我当着安东尼娅的面将酒洒在地上,往旁边走开。她拉住我的手臂,近到我能感觉到她气息里的温度。“他们来了,”安东尼娅说,“贝娄那家族来逮你了,还不快逃命?”她瞥了我手上的锐蛇一眼,“还是说,你自以为可以和卡西乌斯在决斗场上分胜负?”她松开手,“祝你好运,戴罗,我会想念你这舞会上的小猴子。至少我比野马真诚。”
我没搭理她的胡言乱语,只希望酒会宾客赶快增加。现场有许多军事执行官、财务官、审判官、统帅、议员,豪门家族的领袖也随处可见,还有一些富商,加上两名奥林匹克骑士。上千个人过来与奥古斯都寒暄问候,老一辈的还提起天王星与其一号卫星遭到流寇攻击,也有人聊起新的狂怒骑士已获授甲,海卫一上发现阿瑞斯之子据点,或是地球荒废的陆块上又有瘟疫肆虐,诸如此类荒唐流言。都不是什么正经事。
不少人将火星首席执政官拉到旁边(是以为附近几百双眼睛都看不见吗?),那些口蜜腹剑的小人一下说风向转了,一下说起了大浪,听在明白人耳里,其实都直指同一件事:奥古斯都失去最高统治者的宠信,正如我被他当成石头,一脚踢开。
他们的对话与我如此遥远,仿佛在天上航行的战舰。我的心思飘向最高统治者。她就在舞池彼端的高台上,与主宰几十亿人性命的诸多家族领袖谈笑,看起来那么靠近,那么有人性,那么脆弱。
她身旁有三名女子,被人称作三御史,也就是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她们是最高统治者最信赖的三姐妹。奥克塔维亚的容貌与其说美丽,不如说“英姿焕发”。她表情平静稳重,像座山脉,沉默就是她的力量。我注意到奥克塔维亚鲜少发言,只是专注于聆听,一如高山总会吸纳山顶与山谷间或疾或徐的各种风声。
旁边一棵树下有名男子,他的身躯与树干相较也毫不逊色,酒杯在他手中显得迷你且精巧。他的衣服上别着翼剑徽章,象征拥有舰队的军事执行官。见我走近,男人脸上挤出微笑。
“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卡努斯低吼。
我朝经过的粉种弹弹手指,从冰碟上取了两个酒杯,递了一杯给卡努斯:“在你动手杀我之前,应当好好喝一杯。”
“说得好。”他先喝光自己原来拿的那杯,再从我手上接过酒,眼神流转,“你不是会在酒里下毒的那种人吧?”
“我没有那么细的心思。”
“和我一样。不像身边那一整窝毒蛇……”他笑起来会让人想到鳄鱼。卡努斯暗金色的瞳孔紧盯着场内众人,一口气喝光酒:“这酒会的风格还真颓废。”
“听说是贾王打点的。”
“他只能在月球这种地方装成金种,”卡努斯沉着声音,“我实在很讨厌这鬼地方,”他从侍者那儿取来食物,“吃的东西很复杂,其他东西却都太浅薄。不过,据说第六道菜能教人回味无穷。”
我察觉他语调有异,便双手抱胸往场内望去。卡努斯是非常可怕的人,但我在他身旁反而意外放松。至少我们都不会假装喜欢彼此,因此也不用伪装——至少不像我面对别人时那么夸张。
卡努斯低笑:“朱利安应该会很喜欢这种场合,那小子扭捏做作,实在被宠坏了。”
我转头说:“卡西乌斯只说弟弟的好话。”
“卡西乌斯啊,”他似笑非笑地哼两声,“卡西乌斯也是半斤八两。他小时候玩弹弓打伤一只鸟,哭着跑来找我,因为他知道得把小鸟杀了才能不让它受罪,但他下不了手。我就拿石头把鸟砸死,和你做的事情差不多。”卡努斯冷笑,“其实我应该谢谢你,促成适者生存的进化论。”
“老兄,朱利安好歹是你亲弟弟。”
“他和婴儿一样会尿床——尿床啊!而且他每次都偷偷把床单拿给佣人,好像觉得佣人不会主动处理,还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这种小鬼居然受我母亲宠爱,还能继承我父亲的名声。”他又从粉种那边拿了杯酒,“我们家想把这件事塑造成悲剧——悲剧个头!根本是优胜劣败!自然法则!”
“朱利安比你更有气概,卡努斯。”
卡努斯扬起嘴角:“哦?你倒是解释一下。”
“在充满刽子手的世界,表现出仁慈比起表现出残酷需要更多勇气。像你我这样的人只是随波逐流,等着死期的到来。”
“你的死期倒真是不远了。”他朝我的锐蛇点点头,“可惜你没出生在我家。我们还没读书识字,就要先学会使用锐蛇。我父亲要我们自己打造武器,为武器取名,睡觉也不离身。生在我家的话,你或许有点儿胜算。”
“那我反而好奇,假如你的家人不是用这种方法把你养大,你会变成怎样的人?”
“我还是我,”卡努斯喝着酒,“我有这么多弟妹,却还是得对付你。因为我在这方面最出色。”
我凝望他一会儿:“为什么?”
“什么东西为什么?”
“你拥有一切,卡努斯。财富、权力,七个弟妹——还有多少表亲堂亲?父母相当喜爱你,但……你却站在这儿一个人喝闷酒。你想杀死我身边的人,一副人生最大目的就是消灭我的模样。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使贝娄那家族蒙羞。使我们家族蒙羞就别想活命。”
“所以是尊严问题?”
“什么事情说穿都是争一口气。”
“对着风大吼一声也是一口气。”
他摇摇头,语气更加沉重:“你会死,我会死,人人都会死,可是宇宙仍会继续运转,毫无挂碍。所以呢,人生说穿了不过就是你说的一声大吼,或我说的争一口气。那口气代表我们想怎样过活,还有倒下前姿态漂不漂亮,”卡努斯身子往前一探,“所以,说穿了就是那口气,”他视线忽然掠向另一边,“争一口气,还有争风吃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她”。
在一片金、白、红组成的海洋中,她穿着一身黑,鬼魅般滑下升降梯,穿过人造的森林。她带着明眸浅笑,回应那些因为她仿佛身着丧服而转头瞪视的人。她的黑像是对金种世界的玩乐不屑一顾,像我身上这袭军装。我想起她温暖的身体、淘气的声音、颈间的气味,以及善良的心。我看得太专注,差点儿儿没察觉她身边的人是谁。
真希望我没察觉。
那人是卡西乌斯。
那个在寒冬中照顾我,让我想起伊欧的梦想的女孩,身旁竟然该死的伴着卡西乌斯。他搂着野马的腰,嘴唇在野马耳边低语。卡西乌斯·欧·贝娄那曾一剑刺进我腹部,现在又在我心脏划下一刀。
他有浓密光亮的头发,英雄般的下颚,稳健的双臂。他的肩膀孔武有力,是个天生的军人,但脸庞却像是为了宫廷生活而生。最重要的是,卡西乌斯身上有晨曦骑士的旭日徽章——所以传言是真的——场中惊呼连连。最高统治者已将他收为十二骑士之一。尽管我的院训成绩胜过他,但他爬得更高,卡西乌斯仿佛被钢铁金种附身,在月球的竞技圈里一路过关斩将。我也在立体全息影像上看过片段。当对手早早倒地、几近断气时,他仍在血斗场上昂首阔步。
此时此刻,在酒会上,他发出光彩,耀眼迷人,露出白牙对大家微笑。卡西乌斯拥有我这具金种身躯的一切优点,甚至远远超出——他的脚程比我快,身高相仿,但长相更帅,家世好,笑容能使多数人觉得他好亲近。也就是说,他不像我这样身负重担。但为什么连那女孩也归他所有呢?除了伊欧,没人可以和她相比。但她不知道卡西乌斯多么卑劣、心肠多么残忍吗?
现在我不能见她,我连靠过去听她的笑声都无法忍受。如果她看见我,我大概会彻底崩溃。在她眼中,我会找到什么?罪恶感?尴尬?我成了她幸福中的一道阴影?还是说,被我看见她和卡西乌斯在一起,她根本不在意?如果我走上前,说不定她还会觉得我很可悲?
我的心好痛。我不是觉得野马与我的仇家在一起,就代表她很无耻,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野马与卡西乌斯亲近,代表她确实喜欢卡西乌斯。只是,这么一想让我的心更痛。
“你也看到了……”卡努斯重重搭上我肩膀,“没人会想念你。”
我胸口一紧,走过人群,搭上小型升降梯往下一层,逃离这些只会伤人的金种。我躲进林子,找到一座湍急小溪上的桥,靠着栏杆大口吸气。每吸一口气就对自己发誓——
我不需要野马。
我不需要这些贪婪的人在身边。
我受够了这些勾心斗角的游戏。
我受够了孤军奋战。
我不是好丈夫。
我的妻子不让我成为父亲。
我不够好,不配当金种。
我配不上野马。
我的任务失败。我无法爬到更高的地位。
但这一次,我不会失败。绝对不会。
我用颤抖的手取下戒指,觉得精神一阵错乱,不停涌上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