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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大声讥讽我,想利用我的虚荣心激我出来。但他们不理解我根本就没多少虚荣心。一只靴子停在了离我脑袋很近的地方,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我觉得他们看见我了,但没有。夜视眼镜。有人给了他们夜视眼镜。我听到维克瑟斯和卡珊德拉的说话声,安东尼娅开始气馁了。
“收割者,要是你不肯出来,后果就严重了。”她叹了口气,“你问怎么个严重法?哦,我会在小莉娅的喉咙上割一刀,一直割到骨头。”我听到一声痛叫。他们扯住了莉娅的头发。“洛克的小情人。”
我没有出来。他妈的。我不能出来。我的生命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伊欧,属于我的家族。我不能随意把它抛掉。我的尊严,莉娅,或者再次失去一个朋友的疼痛都不能使我把它抛掉。他们是不是也抓了洛克?
我的下巴酸痛起来。我咬紧牙关,臼齿疼痛难忍。安东尼娅不会那么做的。
她不能。
“最后一次机会,亲爱的。不出来吗?”血肉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咕咕的响声,然后是尸体瘫软倒地的闷响,“真遗憾。”
看到医疗机器人一边哀鸣一边穿过浓雾飞过来的时候,我发出一个无声的尖叫。我有结实的双手和强健的身体,却无力阻止这一切。无力阻止他们。
直到清晨确认他们都走了,我才敢动弹。医疗机器人没有带走莉娅的尸体。学监们有意让我知道她死了,这样我就没法对她的幸存抱有任何希望了。那群杂种。死亡让她的身体显得异常脆弱,像一只从鸟巢坠下的雏鸟。我用石堆盖住了她的尸体。石堆很高,但无法阻隔狼群。
我没找到洛克的尸体,无从得知他的遭遇。我的朋友已经死了吗?
我像游魂一样沿着高地往回走。我怕碰上安东尼娅的手下,远远绕开了城堡,来到卡西乌斯从大森林返回时的必经之路。我躲在灌木丛里免得被人看到。中午,他回来了,骑在队伍最前面,后面是一小队士兵和奴隶。我钻出灌木丛,他马上踢马迎上来向我致意。
“兄弟!”他喊道,“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他跳下马背拥抱了我,然后拉出一块戴安娜分院的壁毯,披在了我肩上。他后退了几步:“你的脸色白得像幽灵。出什么事了?”他从我头发里捡出一片树叶。也许就是那时,他看出了我眼中的悲伤。
塞弗罗骑着马从他身后跑了过来。我把事情告诉了他。
“那条母狗。”卡西乌斯嘟囔着,塞弗罗一言不发,“可怜的莉娅。可怜的莉娅。她是那么甜美。你觉得洛克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
“该死的。”卡西乌斯摇摇头。
“肯定有学监给了安东尼娅夜视眼镜,”塞弗罗推测,“不然就是胡狼贿赂了她。这就说得通了。”
“谁还在乎那些?”卡西乌斯吼道,挥舞着手臂,“洛克可能受伤,或者死了,朋友。你难道不明白吗?”他抓住我的后颈,把我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我们会找到他的,戴罗。我们会找到我们的兄弟。”
我点点头,一阵麻木在我胸口扩散开来。
安东尼娅没有返回城堡。她手下的维克瑟斯和卡珊德拉也没有。他们没能杀死我,只能潜逃了。但逃到哪儿去了呢?
奎茵见我们走进大门,举起双手,大叫着向我们跑来。
“不知道你们都跑到哪儿去了!你们回来之前,这里的奴隶有我们的人四倍那么多!但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我们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抓住卡西乌斯的手,眼里噙满了哀悼莉娅的泪水。但她不肯相信洛克死了。她一直摇头:“我们可以派奴隶去找洛克。也许他受了伤,躲在什么地方了。肯定是这样。必须是这样。”
我们没有找到他。整个军队的人都去搜索了,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我们聚集在指挥室的长桌前。
“他可能死在深沟里了。”那天晚上,塞弗罗说道。我差点动手打了他,但他说得没错。
“是胡狼干的。”我嘟囔道。
“不肯罢休的杂种。”他说。
“他还会再来吗?”
“塞弗罗的意思是,不管这是不是胡狼干的都无所谓。现在我们动不了胡狼。就算他打算杀你,我们的处境也伤不了他。”奎茵大声说,“我们先对付我们的邻居吧。”
“蠢货。”塞弗罗小声说。
“真稀奇。矮子精好像不同意。”卡西乌斯骂道,“你肚子里有什么话就快点吐出来吧,矮子精。”
“你少居高临下地跟我说话。”塞弗罗冷哼。
卡西乌斯咯咯笑起来:“别因为你只有我膝盖高就往我脚上撒尿。”
“我哪一点都和你是平等的。”塞弗罗的神情让我猛地往前一倾,怕下一秒一把匕首就会插进卡西乌斯的眼球。
“平等?哪里平等,出身吗?”卡西乌斯露齿一笑,“哦,等一下,我的意思是身高、容貌、头脑、财富……还要我说下去吗?”
奎茵使劲踢了他的椅子一脚。
“你到底是怎么了?”她厉声向他喝道,“得了。闭上你的嘴。”
塞弗罗的眼睛盯着地。我突然非常想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刚才说什么,塞弗罗?”奎茵问。
“没什么。”
“说啊。”
“他没说什么。”卡西乌斯咯咯笑道。
“卡西乌斯。”只有我的声音能让他停住,“塞弗罗。”
塞弗罗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我,脸气得通红:“我只是想,胡狼还在肆意妄为,我们不该耗在这里纠缠不休。”他耸耸肩,“派我去南方吧。我会搞点乱子出来的。”
“乱子?”卡西乌斯问,“你打算怎么干,杀掉胡狼?”
“是的。”塞弗罗平静地望着卡西乌斯,“我会把匕首插进他的喉咙,捅个能一直看到他颈椎的洞出来。”
紧张的气氛让我感到不舒服。
“你不是认真的吧?”奎茵小声说。
“他是认真的。”卡西乌斯的额头皱了起来,“但他错了。我们不是野兽,至少你我不是,戴罗。贝娄那家族的军事执政官们不捅黑刀。我们有五百年的荣誉要维护。”
“胡说八道。”塞弗罗挥了挥手,从他身边走开了。
“这是血统决定的。”卡西乌斯微不可察地抬了抬头。
塞弗罗的嘴唇残忍地扭曲了:“你要是信那些东西,你就是个精灵种。你以为你爸爸是靠体面的行为爬到统帅位子上的?”
“那叫骑士精神,矮子精。”卡西乌斯嘲笑说,“冷血的谋杀是错误的,尤其是在学校里。”
“我同意卡西乌斯的说法。”我不再沉默。
“难怪。”塞弗罗唐突地站起来走了。我问他要去哪儿。
“显然,你不需要我了。这么多人为你献计献策。”
“塞弗罗。”
“我去搜查沟渠。再搜一次。我跟你打赌,贝娄那可不愿干这个,怕弄脏了他高贵的膝盖。”离开之前,他讥讽地向卡西乌斯鞠了一躬。
奎茵、卡西乌斯和我留在了指挥室。卡西乌斯打着呵欠说,再过六小时天就亮了,在那之前他需要一点快速动眼睡眠,然后就走了。指挥室只剩下我和奎茵。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刘海搭在她细长的眼睛上方。她像男孩一样懒洋洋地歪在椅子里,剔着指甲。
“你在想什么?”她问。
“洛克,和……莉娅。”那咕咕声,还有所有代表着死亡的声音都在我脑子里回响着。伊欧颈椎断裂的声音。朱利安在自己的血泊里抽搐时的死寂。我是收割者,死亡与我如影随形。
“就这些?”她问。
“我想我们得睡一会儿。”我回答。
她一言不发地目送我离开。
第三十三章 致歉
半夜,卡西乌斯叫醒了我。
“塞弗罗找到洛克了,”他小声说,“他情况很糟。快来。”
“他在哪儿?”
“北边。他们没法挪动他。”
我们在双月的光辉中骑马出城。初冬的雪已经下了起来,空中飘满了细小的雪片。我们向北边的密德斯河跑去,泥地在马蹄下发出被吸住般的声音。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树林里的风声。我揉揉眼赶走睡意,向卡西乌斯那边望去。他带着我们那两把离子剑。突然之间,我的胃里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我明白了。他并不知道洛克的下落,但知道些别的。
他知道我做了什么。
这是个无法逃脱的圈套。我猜想人一生中总会碰到这样的事,就像从高处失足落下,你能看到地面,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但既不能躲避,也不能纠正,更不能阻止它的到来。
我们又骑了二十分钟。
“我不觉得吃惊。”卡西乌斯突然说。
“什么?”
“我知道朱利安会送命,已经知道一年了。”雪无声地落着,我们在泥泞中并辔而行。发烫的马背在我胯下奔腾着,一步一步地踩在泥泞中。“他的考试成绩一塌糊涂。他不是最聪明的孩子,不是他们期望的那种。哦,他善良、机灵、富有感情,他一秒钟就能觉察到别人的悲伤或愤怒。但同情心只该出现在低等色种身上。”
我没有作声。
“世仇是不会改变的,戴罗。就像猫狗不合,冰火不容。奥古斯都和贝娄那,我的家族和首席执政官的家族也是一样。”
卡西乌斯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前方,尽管他的马打着趔趄,他的呼吸在空气中结成了白雾。
“尽管预兆不祥,朱利安收到有首席执政官本人印章的入学许可书时,还是高兴极了。我和其他兄弟们觉得不对劲,我们没想到朱利安这样的孩子能入学。我爱他,我的兄弟和表兄弟们都爱他。但你见过他。哦,你见过他的,他的头脑不算最好,但也不是最坏;他不应该属于垫底的1%,没有必要把他筛选掉。但他姓贝娄那,一个被仇敌憎恨的姓氏。于是,依靠官僚机器,依靠他的官衔和权力,他害死了一个善良的男孩。”
“拒绝来自学院的入学邀请函是违法的。而他又是那么快乐,我们——我的父亲和母亲、兄弟姐妹、表兄弟,所有爱他的人们——对他抱着那么大的期望。他拼命训练自己。”他的声音变得饱含讥讽,“但最后,朱利安成了狼群的食物。或者我该说是变成了一只狼的食物?”
他勒住了马,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望着前面黑暗的河水说。点点雪花消失在漆黑的河面上。远处的山丘像匍匐的黑影,河水潺潺地流着。我没有下马。
“发现你替奥古斯都做了那件脏活?”他讽刺地大笑起来,“我信任你,戴罗。我没有看胡狼送给我的东西。但是在大森林时,塞弗罗打算趁我睡觉把那东西偷走,那时我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他发觉了我的反应,“怎么?你以为你身边的人都是傻瓜吗?”
“有时候。是的。”
“今晚我把那东西看完了。”
那份全息影像。
洛克和莉娅让我把那个小包的事忘了。要是我信任他,没派塞弗罗去偷就好了。也许他会把那东西扔掉。也许事情就会有所不同。
“你看了什么?”我问。
“你杀朱利安时的影像,兄弟。”
“胡狼有全息影像,”我轻蔑地哼道,“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