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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这是神圣的语言,只有少数人能习得,一般都是与神明沟通的巫医——或叛徒才会。艾莉娅的金种语很流利,野马吓了一跳,我倒还好,因为我很清楚低位的人要怎么往上爬。她这一口金种语印证我之前的臆测。果然,受主子宠爱的奴隶不可能只有伽玛部落。
“异端邪说出自居心叵测的假先知,用了一个寒暑慢慢撕裂我的部落,并且蔓延到龙脊、血篷、响穴等部落。遭受蒙骗的人竟对自己的同胞另眼看待。”她身子向前一探,鼻上许多黑头粉刺,眼睛周围纹路很深。
“谎言指称,污印之子将会回归,带来一个能指引大家离开的男人,他是黑暗中的晨星。可是我亲自调查过,确认幕后并非神明授意,全是邪门歪道,所以下令通缉,亲手捏碎散布谣言的人的骨头,扒了他们的皮,晒在山上任虫鸟啄食。”原来,我们在山顶看见的七具垂在铁链的尸体是拉格纳派回来的朋友。
“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子民。我爱我的子民,尽管不一定出于我腿间,却都在我心中。我深知谣言全是虚假,承袭我血脉的拉格纳不可能回来。他若返回故乡,等于打破他对我、对同胞的誓言,违逆在阿斯嘉眷顾我们的神明。”
艾莉娅低头看着儿子。
“但我却陷入了这场噩梦,”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回才睁开,“你凭什么将女武神山锥最英勇的战士带回来,还把他害死?”
“我叫戴罗,来自莱科斯,”我回答,“这位是弗吉尼娅·欧·奥古斯都,以及赫莉蒂·泰·中村。”艾莉娅完全不搭理赫莉蒂,视线扫向野马。野马的身高也有将近两米,但在偌大谒见厅内仍显得像小孩。“我们是与拉格纳代表崛起革命回来这里拜访您。”
“崛起革命,”艾莉娅语气厌恶,“你和我儿子是什么关系?”她望向我的头发,那神情绝不是凡人对神明该有的模样,不知道她心里究竟藏了什么算计。“你是拉格纳的主人吗?”
“我是他的兄弟。”我纠正她。
“兄弟?”艾莉娅语带嘲弄。
“我从另一个金种手中将你儿子抢来。那时他宣誓效忠,将污印交予我,而我给他的代价是自由,于是我俩成为兄弟。”
“他……”艾莉娅声音一哽,“他是以自由之身死去?”
拉格纳母亲的语气中透露出更深一层的意味,野马也察觉了。“没错,而且他派回来的朋友,也就是被你曝尸荒野的那几个人,他们真正想要说的是:我揭竿起义,反抗金种统治,反抗夺走拉格纳和许许多多孩子的金种暴政。他们会证实拉格纳是我最得力的将领,他是个好人,曾经……”
“我知道自己儿子是怎样的人。”艾莉娅打断,“他还小的时候,我陪他在浮冰中游泳,教他描述雪和风暴,骑狮鹫带他见识世界的背脊。冲向天空时,拉格纳抓着我头发,开开心心大声唱歌。我儿子一向无所畏惧。”看来母亲与儿子的记忆有点儿落差,“我很熟悉自己的儿子,不需要外人来介绍。”
“那么,女王,请你扪心自问,为什么拉格纳选择回来?”野马开口,“为什么他派人回来通知,而且又亲自返乡,即使知道这么做代表背弃对你和族人的承诺?”
艾莉娅没有立即回答。她望着野马的眼神闪出一股饥渴。
“兄弟?”她冷笑,再瞪向我,“我倒是好奇了,你都是像利用我儿子这样,去利用你所谓的‘兄弟’吗?带他回来,不就是拿他当开启这片冰原的钥匙吗?”艾莉娅左右张望,我也转头查看,这才注意到那面高达十五人身长的石壁上刻上了黑曜种的史诗场景。以前我从未见过黑曜种的工匠,我在金种社会中遇到的都是战士。“你想拿我的母爱当筹码,这是凡人才有的劣行。我嗅得到你的野心和阴谋。呵,你不过是一介武夫,而我就算不明白深渊之中发生了什么,还是熟悉这片冰冷大地,明白人心之中藏着毒蛇。
“我亲自审问那些异端分子,所以很清楚你是什么身份。你本来是个比我们更低贱的畜生。红种。我见过你们红种,长得活像个小娃娃,躲在底下古灵精怪。但你窃取了太阳之子阿萨神族的肉体,自称可以打破枷锁。事实上,你会带来枷锁,要我们屈从听命,利用我们的力量壮大自己。每个凡人都存着这种心思。”
她上半身前屈,伏在我死去的朋友身上傲视着我。我在瞬间意识到女王想追寻的究竟是什么,以及拉格纳为何会认为必须杀死母亲、夺取王位,野马则认为非逃不可。艾莉娅只信服力量,现在,她看不到我的力量在哪里。
“你或许听过不少他的背景,”野马再开口,“但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你居然敢随便出言嘲讽?”
艾莉娅皱起眉头。她的确不知道野马的身家,也不愿惹怒正牌金种,当然前提是她得相信野马是货真价实。女王一眨眼,镇定下来。“太阳之女,我并未针对你提过只言片语。”
“怎么没有?你方才说戴罗心怀不轨,利用你们族人,岂不暗示我也是共犯?好像觉得我出现在这儿也是不安好心。”
“那么你存的是什么心?为何与这畜生同行?”
“我要看看他是不是值得我追随。”
“结果呢?”
“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已经有好几百万人支持他。你有听懂这数字吗?艾莉娅?有没有个基本概念?”
“算术我还懂。”
“你问我存的什么心,”野马继续说,“我就解释个一清二楚。我和你一样,是个将军,也是女王,子民多得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拥有往来深渊的船只,每艘船上的船员都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还要多,船上大炮可以劈开这里的山脉。但是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是天神,阿斯嘉那些人也一样不是天神。他们和你我一样,是有血有肉。”
艾莉娅缓缓起身,轻而易举地抱起儿子尸首。她将拉格纳放在旁边的石头祭坛上,从小瓮倒油,沾湿布巾覆盖他的脸。隔着那块布,她亲吻儿子,并低头凝望。
野马继续催逼。“这片土地了无生机,只有寒风、冰雪和岩石,但你们活下来了。山林里有食人族出没,周边部族虎视眈眈,你们还是活下来了。你宁愿将儿子女儿卖给口中的神明也要活下来,那么艾莉娅,告诉我,你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服侍别人,只为了某一天家破人亡,为什么要这么努力?我也眼睁睁看着家族分崩离析,朋友一个个死在眼前。我的世界破灭,你也一样。不过,如果和我连手,按照拉格纳的遗愿,协助戴罗的革命……就有可能创造新世界。”
艾莉娅转头看着我们,似是不知所措,不过还是踩着缓慢沉稳的步伐来到我们面前。“弗吉尼娅·欧·奥古斯都,倘若是你,会更害怕哪一个?——是神,抑或是拥有神力的凡人?”这问题悬在两人中间,化作一道言语无法跨越的鸿沟。“神不会死,不会感到恐惧。而凡人……”她藏在脏牙后的舌头咂了一下,“凡人恐惧着即将到来的黑暗,所以会拼尽全力战斗,只求活在光明之中。”
女王萎靡的声音令人心里发寒。我和野马当下明白:她早就知道了。艾莉娅知道所谓的神明都是人类的伪装。恐惧像泡沫一样在我心里膨胀。我真是太傻了,不远千里而来,自可以为她揭开蒙住眼睛的那层纱,结果艾莉娅不知何时早已看清真相。是在她成为女王后金种特地拜访吗?或者是她自己想通的?是在卖掉拉格纳之前还是之后?其实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艾莉娅自愿活在谎言中。
“有别条路可走。”话虽如此,我依旧十分无奈。恐怕在我们踏进谒见厅的那一刻,艾莉娅就已经做出裁决。“拉格纳看见了,他相信在新世界里,你们的族人可以离开这片冰原,主宰自己的命运。与我合作,就有可能创造那个世界。我能赋予你们力量,如你们的祖先一般穿越星河、隐蔽踪迹,靠靴子在云朵间飞翔;你们可以选择自己的新家,前往空气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地方,生活在绿地上,而不是无尽的白色之中。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像你儿子一样成为我的战友。”
“不,矮人,你无法对抗天空、河川、大海与山脉,就如同你无法与神为敌。”艾莉娅回答,“我有自己的职责。我必须保护族人,所以我要将你们铐起来送去阿斯嘉,交给神明审判。部落将会延续,我的位子由赛菲继承,至于儿子,就埋葬在他出生的这片冰雪中。”
第三十二章 无人之境
从山锥起飞时,天空的颜色仿佛死人指甲底下的血污。我们趴在脏兮兮的毛皮座鞍上,整个身躯被铁链缠住,变得和行李一样。对流层底部的气流迎面冲来,我的眼眶湿濡。狮鹫振翅,肩膀纠结的肌肉在天空拍动,我侧着脸看见狮鹫骑士时不时会隔着面罩仰望一颗微弱光点。是火卫一。暮色被白黄相间的光线撕裂,战争还没有结束,塞弗罗手上还有船舰。不过剩下多少呢?够支撑吗?我暗自为他、维克翠以及所有号叫者祷告。
一如野马所言,光用讲的没办法与艾莉娅沟通,于是我们沦为囚犯,即将被送到阿斯嘉。女王要献上祭品,确保族人未来的安宁。至少艾莉娅是这么对赛菲解释的。那名从不说话的女儿拉着铁链,在艾莉娅身旁护卫的协助下将我、野马与赫莉蒂拖到狮鹫兽栏。她自己的部下已在那边守着。
几个小时过去,我们还在空中,俯瞰着天神年少轻狂时造出的大地。地形奇伟,但锐利无情,因为放逐火星南极原本就是惩罚。金种统治太阳系两百年后,黑曜种的祖先胆敢造反,于是被丢进冰天雪地、接受试炼。根据品管会统计资料,此后他们只有不到六成的人能活到成年。
由于所有精力全消耗在求生,黑曜种失去发展文化或社会结构的机会。第一次黑暗时代的游牧民也承受同样的苦。有农业才能进步,逐水草而居者则倾向掠夺与战争。
冷酷荒原上还有零星生命迹象,例如漫无目的的原牛群,或山脊上看到的一些火光。那些光线来自峡谷,黑曜种在岩洞设门筑城、囤积粮食,否则难以度过漫长严寒的永夜。飞了好几个钟头,我断断续续地睡着,体力早已不支。我们从躲在飞船残骸与拉格纳一起吃意大利面那时起就没合过眼。其实根本没过多久,但人生的巨变怎会如此剧烈?
号角声将我惊醒。拉格纳死了。我脑海中最先冒出这个念头。
我并不是初次在哀痛中醒来。
又是号角的声响回荡,赛菲的狮鹫队伍缩短间距,变得集中,升入了色如灰烬的云层。她在前座俯身,拉着狮鹫朝上空一片暗影飞升。钻出云海后,阿斯嘉飘浮在暮光中。那也是被天神切开的巨岩,徘徊于深渊和冰原间的天空,由阿萨神族掌管。奥林帕斯的存在是为了歌颂金种英明神武,阿斯嘉的存在却是要持续恫吓一支已被征服的种族。
那道仿佛毫无支撑、岌岌可危的石阶从下方山脉伸出。污印之道。要想获得天神宠爱、为部落带来荣耀与赏赐的黑曜种,必须登上这条阶梯,觐见带来死亡的万物之母,并成为她的奴仆。阶梯下方是堕落谷,满布其中的尸体积上霜雪,化作一个个白色小丘。这里太过寒冷,蛆虫不生,只能等乌鸦吃光死者血肉才会见骨。污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