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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蛇扭伸,刺入半空,姿态曼妙,令人几乎要忘记它蕴藏多大力量。剑刃让我想起天神般的权威,就像之前世世代代持用锐蛇的剑士。然而,今时今日的我明白那都是幻象,只是为了傲慢必须付出惨痛代价的幻象。
当我再次握紧锐蛇,心中只剩畏惧。
它发出坑蛇求偶的沙沙声,然后曲折,转为甩刀。最后一次见到这柄锐蛇时,剑身仍是空白无物,此刻,白色的金属刃面却浮现出图像。我弯过来,将靠近剑柄的雕饰看仔细,一看之下却傻了眼。回望我的竟是伊欧的面容。她被雕刻在剑刃上了。不过工匠捕捉的并非伊欧在绞刑台上的那一刻(即使那是她在多数人心中唯一的形象)。锐蛇上的伊欧更接近我爱的女孩,她蹲着,发丝散在肩头,正摘着地上的血花,头抬起,似乎要露出微笑;伊欧上方是我父母在家门亲吻,再过去还有莉亚娜、洛兰和我,一同追着基尔兰在隧道奔跑,大家戴着祭灵节面具。都是我的童年回忆。
雕下这些画面的人真的认识我。
“金种都会将生平事迹雕刻在武器上,可是净是些杀人放火的勾当。但阿瑞斯说,你更希望看到的一定是自己挚爱的亲友。”赫莉蒂的声音从弟弟背后飘来,她的视线转往门口。
“阿瑞斯死了。”我检视着两人的表情,想看他们露出马脚、眼底浮现恶意,“是胡狼派你们来的吧,这是陷阱,想要诱我带你们到阿瑞斯之子的基地,”我握紧锐蛇剑柄,“你们撒谎,想利用我。”
赫莉蒂慢慢退开,明显对我手中的武器有所顾忌。然而,崔格仿佛被我捅了一刀,喊着说:“撒谎?对你撒谎?我们愿意为你舍命啊先生。我们愿意为珀耳塞福涅……为了伊欧舍命。”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看得出来平常都是姐姐负责谈判的,“外面还有一支军队在等着你——记得吗?军队正在……正在等待它的灵魂人物归来。”他不断恳求着我,赫莉蒂也不断张望入口,“我们是从南帕西菲卡来的,就算在地球,那里也算是偏乡。以前我以为自己会在那儿守着谷仓直到老死,但我来了这里,来到火星。我们只有一个任务:带你回家……”
“就一个骗子而言,你不太高明。”我嗤之以鼻。
“鬼扯。”赫莉蒂想拿出通信仪。
崔格却开口阻止。“阿瑞斯说万不得已才用这招,要是信号被拦截……”
“你看看他这副死德行,这还不是万不得已吗?”赫莉蒂取出后将通信仪抛给我,屏幕显示它正在连接另一台装置。蓝色画面闪烁,等对方接听。我将屏幕转正,立体影像也散到半空中。那个人戴着尖刺日冕的头盔,大小跟我的拳头差不多。头盔缝隙里有一双红眼正在狠狠瞪视。
“费彻纳?”
“猪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音讯颤动。
这怎么可能?
“塞弗罗?”我简直不敢放声说出口。
“我说大哥,你是刚从骷髅人的阴道挤出来吗?”
“你还活着……”全息投影的头盔消失后,浮现我那尖嘴猴腮的朋友。他笑起来时露出满口锯子般的牙齿。影像摇摇晃晃。
“可不是吗,那些妖精怎么杀得了我?”他咯咯笑,“好了,小收割者,你可以回来了。我没空过去,你自己回来吧,知不知道?”
“怎么回去啊?”我拭去眼角泪光。
“相信我的子民啊。这总行吧?”
我看着那两个阿瑞斯之子的姐弟点头。“胡狼……抓了我家人。”
“那个食人浑蛋谁都抓不到,你家人在我这儿。你中计之后我就先去了莱科斯,你老妈等很久啦。”我忍不住哭出来,虽然心中得到慰藉,但实在难以承受。
“大哥,动作快点,不走不行了,”他东张西望,“叫赫莉蒂来。”我将通信仪递过去,“可以就低调,不能就高调,明白吗?”
“遵命。”
“打破枷锁。”
“打破枷锁。”女灰种说完,塞弗罗的影像晃动消失。
“色族并非绝对。”赫莉蒂朝我伸手,我望向她身上的色族印记,再看看那张长满雀斑的大脸,发现她有一边是不会眨的生化义眼。从她口中听见伊欧说过的话,感觉很怪。就在这瞬间,我终于回神了——并不是神志完全苏醒,我的思路还不是很连贯,潜意识中依旧流窜着一股质疑与黑暗。然而,希望之火重燃。我握紧她小小的手掌。
“打破枷锁,”我沙哑地回应,“——只是得请你们扶一下了,”我看看自己没用的腿,“我现在站不稳。”
“早就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她掏出一个针筒。
“什么玩意儿?”我问。
崔格露出傻笑。“给你换机油——唉,说真的,你不会想知道啦。”他继续笑,“打了这玩意儿就算尸体都能动。”
“给我打吧。”我伸出手腕。
“会有点儿痛。”崔格提醒我。
“他已经长大啦。”赫莉蒂靠过来。
“先生……”弟弟还是将手套递过来,“咬着吧。”
我确实没那么有自信,所以先咬住那团脏兮兮的皮革后才向姐姐点了头。但赫莉蒂推开我的手腕,直接对心窝扎下去,药剂从金属针尖释入体内。
“他妈的!”我连想大叫都来不及,喉咙发出一阵咕噜声,仿佛火焰随血蔓延全身,心脏像是活塞上下狂跳。我忍不住低头,担心它会直接从胸腔炸出来。接着,我仿佛能感受到每一条肌肉,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在膨胀,充满能量。干呕完后,我跌在地上用力按胸膛,一边喘气一边咳出胆汁,握拳捶打地板。两名灰种连忙退避,我伸手朝着椅子挥,椅子明明钉在地上,却差点儿被我连根拔起。我口中飙出一连串脏话,就算塞弗罗听了也要脸红。最后,我猛打哆嗦,抬头瞪着两人。“那……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
赫莉蒂忍住笑。“我妈都叫它‘蛇咬’,三十分钟后就会代谢掉。”
“你妈会做这种鬼东西?”
崔格耸肩。“我们是地球来的。”
第四章 二一八七号牢房
姐弟俩像是护送囚犯那样带我出去。我依旧被蒙着头,双手铐在背后,但手铐没有上锁。弟弟在左,姐姐在右,偷偷扶着我。蛇咬发挥药效后我可以走路了,只是脚步不算稳,即便有药物帮助,我还是觉得这副皮囊就像一堆湿衣服,几乎感觉不到被踩伤的脚与孱弱的腿,只能拖拉着囚鞋慢慢前进。我的脑袋也仿佛泡了水,然而,我萌生一股冲劲,只要紧抓着它,就能硬撑着不嗷嗷叫,时刻提醒自己已不再身处那片无边黑暗。我缓缓穿过水泥走道。这是通往自由的道路。家人和塞弗罗都在那一头等着我。
看见两名十三军团的龙骑兵,没有人会出面拦阻。他们代表艾迦的权威,更何况,我活着这件事胡狼的部下未必知情,即便看见,也会因为我的身高和现在这种尸体般的肤色被误认为倒霉的黑曜种。但我还是时时感受到有视线逗留在自己身上,不由得一阵恐慌。他们发现了吗?他们发现尸体了吗?距离有人进去筛检室,过了多少时间?是不是该被带走了?我脑中闪过各种情节,预想会出什么差错。是药的关系吧。一定是。
“不是应该往上吗?”两人将我带到深入山脉核心的重力升降梯,“下面有机库?”
“神预测,”崔格语气讶异,“船只已备妥。”
赫莉蒂吹了个泡泡。“崔格,你鼻子怎么回事……颜色挺怪的?”
“噢,你闭嘴啦。都不知道是谁看到他没穿衣服就脸红。”
“小鬼,你确定吗?——嘘——”升降梯逐渐减慢,他们开始警戒,把武器的保险打开。门开了,有人进来。
“阁下,您好。”赫莉蒂若无其事行礼,还将我往旁边推开,腾出位置。听那沉重的靴子声,应该是金种或黑曜种。但若是黑曜种,灰种绝不可能尊称对方为阁下,我更不会嗅到满身丁香和肉桂。
“中士。”对方响应,声音让我吓了一跳,是以前拿人耳当项链的维克瑟斯,院训时提图斯的手下,他也在我的凯旋式上大开杀戒。升降梯继续往下,我瑟缩在角落,担心会被他认出来(或是嗅出来)——维克瑟斯还真的朝这儿瞪,我听到他的衣领发出沙沙声。“第十三军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应该是看见姐弟俩颈部的刺青了。“是艾迦的人还是她爸的?”
“启禀阁下,这次任务,我们是由御史差遣,”赫莉蒂口气淡漠,“不过之前是追随灰烬之王。”
“去年的火卫二战役有上场吗?”
“有的,阁下。我们隶属葛里穆斯元帅的前锋部队,搭乘蛭附艇前往击杀忒勒玛纳斯一族,之后,费毕家族舰队包围了他们和阿寇斯家族。我,以及旁边这位——他是我弟——都与卡珐克斯交战过,并且用枪击中他。原本要将他拿下,却突然遭到奥古斯都家族及卡珐克斯的妻子率突击队干扰。”
“真精彩,”维克瑟斯语气似乎颇为赞赏,“算是立下大功一件,可以多添一个眼泪记号上去吧。那时我去追杀本来属于第七军团的黑曜种走狗,灰烬之王很想把自己的奴隶讨回去。”他将某个东西放进鼻孔(大概是以前塔克特斯也很喜欢的兴奋药物),“那这是谁?”
他说的是我。
我觉得心脏都要跳到耳朵边了。
“葛里穆斯预备的礼物,用来交换她要带回去的……包裹。”赫莉蒂说,“希望您明白我的意思。”
“包裹?装得满吗?”他自己倒是说得很开心,“是我认识的人吗?”维克瑟斯对着我的头罩伸出手,我往后缩。“要是号叫者那可就温馨了。是卵石吗?野草?不对,他们没这么高。”
“是个黑曜种,”崔格赶快撒谎,“我们也想逮到号叫者。”
“嗯哼,”维克瑟斯像是怕脏一样将手收回,“等等,”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不如把这家伙和裘利家那贱人关一起,让他们抢晚餐吃——十三军团的,觉得如何?要不要找点乐子啊?”
“崔格,切断监视器。”我隔着头罩厉声指挥。
“他说什么?”维克瑟斯立刻转头。
啪,干扰场启动。
我开始行动。或许我还很笨拙,但速度够快。我的双臂挣脱手铐,一手扯下头罩,另一手抽出藏起来的锐蛇,朝维克瑟斯的肩膀戳刺,将他钉在墙壁,用头猛击他面部。然而,尽管有药物辅助,我和之前的实力落差太大,双眼不清、重心不稳。但维克瑟斯可没这些状况。我反应不及,视线还没对到焦,他已拔出自己的锐蛇。
赫莉蒂将我推开,以身体掩护。我摔倒的同时崔格更果断出击,霰弹枪枪口插进维克瑟斯张开的口腔,锐蛇剑锋此时停在他姐姐额前几厘米。
“嘘,”崔格低声警告,“丢掉锐蛇。”
维克瑟斯照做。
“他妈的,你到底想怎样?”赫莉蒂火大地质问,边喘气边扶起我。我头晕目眩,一边道歉,一边觉得自己很傻,稳住脚步后望向维克瑟斯。他一脸错愕,我腿还在抖,得抓住升降梯的栏杆才不会摔倒。药力未退,心脏激烈跳动——我居然想找人对打,也太蠢了。要他们开启干扰信号也很蠢,这座堡垒的上上下下都受绿种人监视,一定会察觉到异样,要是派其他灰种调查,不要多久就会找到筛检室那边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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