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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公平。”
“你和伊欧走了,大家都不好受。不过迪欧熬过来了,她就在楼上。”
“楼上?意思是说……她嫁给基尔兰啦?”
“是呀,也怀孕了哦。我希望是女孩,但按照经验,大概又是个要一辈子躲坑蛇、到处烫伤的男孩吧,假如还有机会的话。”
“什么意思?”
“这边状况变了,不大好,矿开不出来。有些人怀疑这个矿脉已经挖空,大家开始担心没有东西可以挖,该怎么办?只能期待生态改造在我们把地底挖光前先完成。”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会保护好这个矿坑,别担心。”
“怎么保护?”
“我有办法。”
“那换我问你吧,”母亲隔着茶杯看过来,“孩子,你这几年去了哪儿呢?”
“我……我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从伊欧死掉以后吧。”
我身子一震。母亲跟以前一样直率,所以基尔兰小时候常被弄哭。不过也因为这份直率,水泡才能化为茧皮。我欠母亲这一个答案。我从伊欧死后开始交代,最后停在我对首席执政官做出承诺的时候。
我说完时,茶也喝光了。“真是个精彩的故事。”她说。
“故事?这是真的。”
“其他人不会相信的。”
“你总会相信吧?”
“我是你妈妈啊,”她拉起我的手,弯曲的指头从我手背上的色族纹章摸到前臂,碰触着军服上的金属徽章,发出窃笑,忽然淡淡地说,“以前我就不喜欢伊欧。”
我猛转过头。
“不太适合你。心机太多,又会隐瞒……”
“小孩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说,“伊欧告诉迪欧的,我也听说了。”
她靠过来,抓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我的指节。母亲并不懂得安慰人,即便此刻也表现得有些生硬,但我不介意。就跟父亲一样,我也爱她。母亲的一言一行完全发自内心,毫无虚假欺瞒,她说爱我,我就知道她是全心全意爱着我。
“当然你也知道,伊欧心肠并不坏,”她退后了些才能望进我眼中,“她是真心爱你,对我而言这其实就够了。但我担心她会推你去打仗,她的性子太好斗了些。”
这跟我记忆中的伊欧不大一样,可是我想母亲说得也没错,至少我没办法说她错。每双眼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
“不过,妈,伊欧没说错。就是关于金种的事。”
“我是你妈妈,我不在意什么对不对,我只在乎你。”
“还是得有个人推动改革,”我说,“得有人打破枷锁。”
“所以那个人必须是你?”
她为什么质疑我?“对,是我。不是我太天真,我真的可以带大家离开这里,不再受到奴役。”
“离开这儿?那要去哪里?地表吗?”母亲说得很顺,仿佛并非几分钟前才知道火星真实的模样,说不定真的不是。“去地表以后我们能做什么?大家只知道这座矿坑,我们会的也就只有开矿和养丝。如果按照你说的,一颗火星就有好几百万的红种,地表上有足够空间给这么多人住吗?有那么多工作可以做吗?所以说,就算大家知道了,其实多数人也不愿意上去,还是继续当矿工,子子孙孙都一样,差别就只是少了些贵族而已。这些事情,你考虑过吗?”
“当然。”
“有答案吗?”
“没有。”
“男人啊,”她揉揉右边太阳穴,“你爸也一样,看都不看就往外跳。”可是她的表情让我知道她真正的心情。“地狱掘进者总以为是自己撑起整个部落,错啦,其实都是靠女人。”她指指周围,“你看到的每样东西都是女人做出来的。你总该知道怎样改造这个世界吧?有想法了吗?”
“不,其实没有,”我回答,“我还没有答案。”答案在野马那儿,或者伊欧那儿,甚至就在母亲这里,“没有人能回答所有的问题,你问我的事需要成千上万颗聪明脑袋一起想办法,但这就是重点所在,也是我要做的事情。我擅长的就是帮那些聪明人摆脱束缚。所以我才会在这儿,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你变了不少呢。”她说。
“我知道。”我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在手掌里揉开。沙子在这双手掌上看来不太搭。“你觉得……人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她还没讲话,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母亲回头察看。
“奶奶?”是孩童睡意浓厚的声音,“奶奶,戴尔不在床上。”
站在楼梯口的小孩睡衣都垂到了地板。是基尔兰的女儿,看起来才三四岁大,是我离开不久后出生的。有张鹅蛋脸,红发浓密——与伊欧一样的铁锈色。母亲回头望我,担心需要解释,不过我听见动静时就已启动幽灵斗篷。
“嗯,他大概溜出去调皮捣蛋啰。”母亲说。
我悄悄捏了她的手,躲到门口。该走了,但我却驻足在那里。小女孩慢慢地一步接一步走下来,揉揉眼睛。
“你刚刚在跟谁讲话啊?”
“只是在祷告呀,乖。”
“跟谁祷告呀?”
“跟一个很爱你的人喽。”母亲轻轻点了小女孩的鼻尖。
“爸爸吗?”
“不是。是你叔叔。”
“戴罗叔叔?他不是死掉了吗?”
母亲抱起小女孩:“你知道吗,小伊欧,就算人死了,也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哦。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唱歌呢?其实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就算他们不在身边,我们还是能过得快乐啊,”她边哄着我侄女边走向楼梯,上去前回头朝这儿看了一眼,“他们也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第五十章 深 渊
野马走了。我希望她会进来,但这或许是奢望。当然了,我真是笨蛋。本以为在她眼中这场景能替我增添一些人性,看见我与母亲的会面能使她感动落泪,了解我们没什么不同。
罪恶感迅速盘踞我脑海。我给野马看的是自己接受雕塑的记录,我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她看完就进来吗?期待火星首席执政官的女儿与我和我母亲一起坐在地板上?我回来这里根本就是因为懦弱。我让全息影像代自己解释,也是因为懦弱。我不想亲眼目睹她明白我真实身份时的各种反应,也不想面对她眼中浮现出背叛的神色。四年了,满满的欺骗,而且是骗一个除我之外不肯相信其他人的女孩。四年后我才说出真相,而且人居然还不在场。这不是懦弱是什么?
她走了。
我看看数据终端。野马进入罐子见我前,塞弗罗坚持要在她身上设置辐射追踪。讯号已在三百公里外,移动相当快速。塞弗罗开船追去,等我进一步的命令。
拉格纳与塞弗罗通过通讯器叫我,我没有响应。他们等着我下令射杀野马,但我不会,也办不到。他们不懂。
没有了她,这一切对我还有何意义?
我穿过部落小镇,走下旧矿坑,想借由寻找过去来忘记当下。我孤独地站在那儿,听着矿坑深处的声音,风钻过大地,唱起哀悼的歌。我闭上眼睛、双脚踩着松软的泥,低头望进延伸至世界最底层的矿井。小时候,我们会这样测试自己是否勇敢,面对着祖先挖出的洞,静静等待。
我举起左臂,数据终端挂在手臂内侧。我犹豫一会儿,呼叫了野马。
响了。就在我背后。
我一愣,热熔枪启动的声音同时传来,温暖的黄色光线在后头,照亮巨大隧道的某块区域。
“把手举到我看得见的地方。”她的声音回荡在矿坑里,语调冰冷得我几乎认不得。我缓缓将手举高:“转过来。”
我转身。
在灯光下,她的眼睛如同猫头鹰,站在十米外的高处,脚下是倾斜松动的土壤。一手是灯,一手是热熔枪,枪口指着我的头颅,手指轻轻抵着扳机。她指节白了,面无表情,眼底藏着无穷无尽的哀伤。
塞弗罗猜对了。
“他妈的,你这大白痴,她会朝你脑袋开一枪。”之前在穿梭机上,塞弗罗就这么告诉我。有时我不禁怀疑,他愿意加入这场革命只是因为可以学红种骂粗话。拉格纳在旁边一直没讲话。
“那你和你父亲为什么一直帮我?”我问。
“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这得让她自己做决定。”
“要她把你看得比整个种族更重要?”
“你们就是这样。”
“噢,别胡扯,难道我是金种小公主?”他高高举起手,“她一辈子都在这种高度,在空气清新甜美的地方。”塞弗罗放下手,“我一出生就是矮子精,还有个肥嘟嘟的老爸。你女朋友从来没有吃过苦,平常能把话讲得很好听,但等到真有人想把她的王宫和花园拆掉……你就等着看她翻脸。”
“你是红种。”野马问我。
“我以为你离开了。”
“只有追踪装置离开。”她扭动下颚,“塞弗罗手脚很利落,什么时候装上的我都不知道。至于你,你不可能告诉我这种事情时还……还不做点防范。我只是将衣服都丢在穿梭机上。”
“为什么回来?”
“不对,”她打断我,“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戴罗,戴罗是本名吗?”
“我母亲取的,纪念外公。”
“所以你真的是红种。”
“我出生在刚才那间屋子里,十六年后才第一次看见天空。对,我是个红种。”
“我懂了,”她迟疑一阵,“然后我父亲杀了你妻子。”
“对,他下令处死伊欧。”
“你在山洞里对我唱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些?这个地方、接受雕塑的过程、整个计划,都藏在你的心里与回忆里。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人,”野马摇摇头,不打算听我的答案,“后来呢?伊欧的丈夫应该也被吊死了,你应该已经死了。你是怎么逃走的?”
“你知道为什么连我也会被吊死吗?”
她等着我自己解释。
“因为谋反罪被处死的红种尸体不可以下葬,要挂着腐烂,让大家记住异议分子的下场,”我伸出拇指戳自己胸口,“但我却把她解下来埋葬了,所以我也得被吊死。只不过,这次我叔叔准备了血花油,能让心跳减缓到像是死了一样。他偷偷把我解下来,交给阿瑞斯之子。”
“然后他们……”野马拿起全息影像方块,光线照得她脸色苍白,“对你做了那种事。”
“原本的我,皮肤比蓝种还苍白,也比塞弗罗矮一个头。力气输给灰种,对外面世界的了解比在花园里受训练的粉种还少。他们看见我,还有我这个种族最好的一面,并重新铸造,成为你们之中最好的样貌。”
“……这怎么可能?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有那么多测验,”她语气稍微不那么冰冷了,“测谎、DNA分析、身家调查等,”野马终于想通,笑了出来,“难怪你会来自什么奇怪的安德洛墨德斯家族,正好有债台高筑的双亲,要去小行星赌一赌能不能靠采矿致富。”
“然后矿区被银种买下,他们返航时宇宙飞船却失踪了。”
“被阿瑞斯之子击坠,更改文件记录,甚至真的买下矿区,方便把你的故事写完整。”
“或许吧,”其实我并不清楚舞者怎样处理这件事,“那些朋友有自己的办法。”
“不过你怎么撑得过雕塑手术?”她小声地问,“就生理学来说,应该做不到。雕塑师在你身上做的……没有人可以承受。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