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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圈下来之后,已经弄清形势的军乐队众人,就已经完全失去了动力。第二圈、第三圈根本就没有任何停顿,也少了不少祝福用语。没办法,没了收入,他们也就没了动力。别家喧闹、漫长的“跑堂”,到了我们家,在象征性地走了个过场之后,就草草收场了。完事之后,军乐队众人就满脸失望地迅速返回舞台去了。他们之所以会失望,那是因为这次“跑堂”他们少了不少额外收入。虽然,我们家穿白大褂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怎么着也有二十、多人。如果不是我事先想到这样的问题,早有准备的话,那么只要其中多些个给十元、二十元的话,一次“跑堂”下来,少说点,他们也能获得二三百元的收入。三次下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准就有将近千元了。可,他们这次,就只获得不到二百元。如此之大的收入差距,他们不失望也才怪了。
遭受这次巨大的打击之后,我感觉外面的演出似乎都变得冷淡了许多。不过,那些人即便是心中再怎么不快,演出也必须要继续。否则,他们很可能连最后的费用也别想拿到。再者说,他们如果表现得太过分的话,那么无疑就会砸了自己的招聘。以后,最起码我们村上就没人再愿意请他们这支军乐队了。这样的损失可不是他们所能承担得起的。
当然,他们那些人的所谓演出,我还不看在眼中。就他们这些草台班子,表演的节目跟专业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点两点。有些人唱的歌,就连我这个五音不全的人,有时候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发音不准之处。农村人过来看节目,其实图的就是个热闹。因此,根本就不会有人关心这些客串的歌曲唱得是不是准确。军乐队主打项目就是用方言所表演的类似相声、小品的节目。通常是男女搭配,其中充斥着不少插科打诨的话。为了博取观众的笑声,军乐队的演出可谓使尽了浑身解数,甚至不惜借用涉黄的段子来吸引人的注意。这实际上才是军乐队吸引观众的法宝。也正是因为闲来无事的农村驻守老头子、老太太们想找些乐子,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们才会鼓捣着人家去请军乐队这样的草台班子。
只是,军乐队所承接的可是白事。在主家之人心情悲怆甚至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外面观看演出的远近村民们却笑得前俯后仰。这样的演出绝对是不合时宜的,是对主家人沉痛悼念亲人的绝大讽刺。也正是因此,我才会抵触军乐队,才会在最初的时候强调我们家不请军乐队。只是,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军乐队一般都是由女儿请的,所以在姐姐、姐夫已经决定请军乐队的情况下,我自然不好再反对什么。
也许是因为少了收入的缘故,所以军乐队的人难免就有些偷工减料。我感觉,他们演出的高潮似乎要比别家来得早了些。
军乐队演出的高潮叫“踩高跷”,就是有一人踩着高跷在舞台上扭秧歌般地走上两下。当然,他们所踩高跷其实就只是比地面略高一点的小木棍,跟专业人士所踩的超过一米甚至更高的高跷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踩着高跷扭动几下,只不过是为了吸引观众们的注意。然后,他们就会通过高音喇叭将一众穿白大褂的请上舞台。我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其他人则跟在我身后。走上舞台之后,在他们的指挥之下,我将父亲的遗像放到特定的位置,然后就和老婆并列对着父亲的遗像跪下。其他一众人等则在我和老婆的身后下跪。当时,我都有些怀疑,如果是子孙满堂的高龄老人的话,那么他们所搭的这个舞台是不是有足够的空间。当然我们下跪的时候,全部是背对着观众的。因为,我们跪拜的是父亲,可不是村里的父老乡亲们。
可能是先前跑堂的时候,他们拿的喜钱实在是太少了点,所以当我们跪下的时候,他们就以少人为由用高音喇叭又喊了一会儿“穿白大褂的孝子们请全部登台”!我感觉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他们这是想通过让我们多跪上一段时间来惩罚我们先前的小气。见确实没人再过来,他们的祝福性的话语才终于开始了。
当然,如此高潮的节目之中,铜臭味是绝对少不了的。在祝福性的话语结束之后,他们会让所有登台的人一个一个地当着众人的面呈上自己的喜钱。我知道他们的心思,众目睽睽之下,一些好面子的人势必就会出手大方,而他们呢,当然是来者不拒,甚至心中还默念着“多多益善”的字样。由于已经事先约定好了,这一次,军乐队的人依然没有闹。我想,倘若让这些人闹腾起来的话,在舞台之上,很多么没见过这种阵势的人,在军乐队那些家伙的稍许挑拨之下,就会不得不慷慨解囊,双手奉上一张又一张钞票了。什么“喜钱代表着孝心”“喜钱不足就表明孝心不足”的话,就那些人的德行,百分之百是能忽悠得出的。
与“跑堂”一样,我们一人就只给了五元。但我总是在想,如果没有这“五元”的话,那么这也未尝不是一个纪念过世先人的好方法。
第244章 发烟发糖
在我们下了舞台之后,休息了一会儿的踩高跷的那位,就再次非常不专业地扭动了那么几下,然后,整个军乐队的表演也就算是完全结束了。下面坐着的一群老头子、老太太们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没有料想到我们家的军乐队表演会结束得如此之快。
自姨哥跟我提及殡仪馆找人一事后,我就一直在忙碌着。先是“跑堂”,在“跑堂”与“踩高跷”的空隙处,我还要到观看演出的场地上去发烟发糖。这是本地最近形成的一种习俗,不管你是什么事,请戏班(一般是喜事)也好,请军乐队(肯定是白事)也罢,只要涉及到演出,只要是有人来捧场观看的,那么在左邻右舍观看的过程之中,主家之人就必须得发糖发烟以示感谢。烟一般是发给成年男子,糖一般是发给妇女儿童。前来观看的,一般都是离得较近的本村之人,因此相互之间都是比较熟悉的,如果碰到平时就有抽烟习惯的妇人,那么主家之人也是必须要给其香烟的,否则就会被视为无礼。其实,我不常在老家,所以对于本村很多人的习性并不完全了解。但,我现在是家里的唯一男性,这发烟发糖的事儿却是推脱不了的。因此,母亲和堂哥在提醒我碰到抽烟的妇人也要发烟之后,就又补充说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如果有个别人弄不清楚而发错了,那么想来人家也不会过多责怪。毕竟,大家都知道你不常在家!”
在心怀自己失礼的忐忑之中,我和老婆来到了观看演出的场地。一看到那黑压压的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人群,我就有些发懵的感觉。天啊!这么多人,而且还一个挨着一个!我该怎么发呢?这不是在电影院,横着竖着皆有过道。他们都是自发地无组织无秩序地就座的。那完全就是一个紧挨着一个,属于那种密得想“见缝插针”都插不上的那种。也许,给抽烟的妇人发了糖,人家还能一定程度上表示理解。毕竟,不常在家的我,不大可能对每个人的生活习惯都无比了解。但,倘若出现漏发的情况,那么肯定就会遭来一片骂声了。而且,这是一种根本就难以解释的失礼行为,还是比错发(应该发烟的却发了糖)更为严重的失礼行为。因此,这样致命的疏漏是万万不能出的。
短暂的愣神之后,我心中就已经有了计较。整个场地呈长方形,因此以宽的中轴线为界,我将观看的人群简单地分成两个部分。被切成两块之后,其实,我还是不可能完成发烟发糖的重任,但如此一来,我手所不能及的地方就只剩下两三排的样子了。当然,靠近中轴线的这各两三排的人也是不能不发的。我是够不着,但难道就不可以请他们前排或者后排的人帮忙传递吗?
计较完毕之后,我就即刻行动了起来。我在前面发香烟,一人一根;老婆紧跟在我后面给没发到香烟的人发糖,糖是随手抓的,只是碰到孩子的时候,会多抓上一点。从开始发烟发糖那一刻开始,我的大脑就开始高速运转了起来。因为,我必须得记清自己刚刚所发的那一半处在界限处的都有哪些人。只有记清了,才能绝对避免漏发事件的发生。起初,自己因错发而生的担忧,其实是有些多余的。因为,每当我错发之际,那坐在妇人旁边的人就会起哄式地提醒我应该给其发烟。当然,我们村上的人,绝大部分老婆是不认识的,所以我在发烟的同时,还得照应着老婆一点,特别是在请人家帮忙将糖递给我们够不到的人的时候。发到一半,我身上所带的几包香烟就完全空了,于是,我不得不让老婆暂停一会儿,而自己则赶紧回家去取烟。
再半圈发下来,我刚刚所拿的几包烟就又空了。你可别忘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妇人和孩子只是发的糖。因此,据我不完全统计,这次前来观看演出的人,最起码也有两三百人。
在我们发了之后,父亲的两个外甥也去发了一圈。当然,姐姐和姐夫也是必须要去发的。最后,我和老婆还得再去发一次。一般来说,主家都是要发两次的。第一次,是在开始的时候,寓意着欢迎光临;后一次,是在即将结束之时,表示恭送。从这个新生习俗之中,就不难看出我们这里的人是相当热情好客的。这个习俗也算是整个中华民族习俗的一个缩影。由此,我对本民族“礼仪之邦”的称谓似乎理解得更为通透了一些。
军乐队结束之后,我终于得以稍许清闲。一放松下来,我方才想到先前姨哥跟我提及的香烟一事。现在想来,姨哥毕竟算是我们家的亲戚。刚才,在场地上观看演出的,其实有好些我根本就不相识。对于那些莫不相干的人,我都能发上五六包香烟,难道对于自己家的亲戚,反倒舍不得两包香烟了吗?别说姨哥往我要烟确实可能是为了疏通关系,即便是他真是糊弄我,我就给他两包香烟抽抽,那又怎么了?想到这里,我就毅然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给姨哥两包香烟。
当我再次留意姨哥的时候,发现他正一人暗自神伤地坐在一角落处。从那红肿的双眼之中,就不难看出,在嚎啕大哭之后,他一定又流了不少眼泪。想到当时姨哥向我要两包香烟但却被我委婉回绝时的尴尬模样,我不禁心生悔意。唉,那时,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
我走上前去,轻唤一声:“哥……”
“嗯……”姨哥本能地应了一声,然后依然神情哀伤地坐在角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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