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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温情。
陈尔知道那是爷爷在怀念那户收养他的农家。
可惜的是,那户人家早就死于战火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爷爷也是因此才参军的。
对于那太爷爷和太奶奶那两个无缘无故消失的朋友,爷爷是一点都不想理会。
有的时候,爷爷喝多了酒,就会悄悄对陈尔说。
“其实,你爷爷我在以前,那也是有钱人……”
往往这种时候,陈尔都会问爷爷,“不是说那时候爷爷你年纪还小嘛,怎么还会记得自己是不是有钱人?”
这种时候,陈尔就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这脸皮厚的基因是从哪里来的了。
爷爷的语调带了点醉意,眼神却无比清醒。
“我那是感觉!我感觉到的!”
爷爷告诉陈尔,“是帮忙埋你太爷爷和太奶奶的人告诉我的……”
“他们说,那时候你太爷爷太奶奶身边还跟着一个佣人,专门用来照顾我的,我那时候可是一直都在佣人怀里抱着,两只脚从来没有沾过地。”
陈尔听了这话就在心里暗自吐槽,怪不得爷爷的农活干得一塌糊涂……
爷爷却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里。
“那时候我年纪小,收养我的农户家里孩子多,也是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他们没有办法,就把你太奶奶的手上戴的手镯取下来,拿去卖给一个军阀头目的老婆……”
陈尔听到这里顿时就来了兴趣了,连忙追问,“卖了多少钱?”
爷爷这时候就露出了一种迷之微笑,伸出了三根手指。
陈尔挠了挠后脑勺问,“三块钱?”
爷爷一拳头敲在陈尔的头上。
“没出息!”
“是三条小黄鱼!”
陈尔就更懵逼了,三条小黄鱼是什么意思?
但是,往往到这种时候,爷爷就会醉得昏昏欲睡,并且再也不讲故事了。
陈尔也没有来得及问爷爷,那个佣人是不是在看见太爷爷和太奶奶一起死了后,就卷铺盖跑路了。
陈尔把思绪从回忆拉出来。
然后盯着面前的两块墓碑发呆。
突然,他发现了一件事情。
虽然坟包上杂草丛生,但是这两块墓碑却非常干净。
看起来依旧破败,却没有半点灰尘和污渍。
陈尔记得清清楚楚,他可有好久没有回来扫墓了。
刚刚他也只是拔了杂草而已,并没有做其他的事情。
陈尔认真地盯着墓碑看。
墓碑上并没有刻名字。
只刻着陈先生和陈太太。
因为太爷爷和太奶奶是刚到这里不久的外地人,认识的人并不多。
大家只知道他们姓陈,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所以刻墓碑的时候只刻了姓氏。
陈尔伸手摸上墓碑,轻轻摩挲了两下。
然后再把手掌伸到自己面前看。
居然洁净如新,没有半点灰尘。
陈尔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十分冷静。
有人来过这里。
到底会是谁?居然认识已经去世的太爷爷和太奶奶?
陈尔站起来,环顾了四周一遍,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远处了一旁灌木丛里。
思虑了片刻又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否定什么事情。
然后他呼了口气。
端起地上的汤,一饮而尽。
“你们喝完了,我也喝。”
陈尔喝完了六碗汤,带着满肚子的水朝山下走去。
他离开不久后,一个穿着黑色皮质包裙的年轻女子才从一片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女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呼了口气出来,“吓死我了,还以为又被发现了。”
然后重拾信心,昂首挺胸地也朝山下走去。
陈尔回到村子里后,敲响了邻居的门,送给他们一些从国外带来的特产。
“这几天,村子里有没有来什么比较奇怪的人?”
邻居的夫妻两仔细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
正在吃巧克力的小孩就一下蹦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
陈尔就把目光移向了他。
小孩张开满是巧克力的嘴巴,含糊不清地道,“前几天有一个看起来很有钱的老头给了我一张红票票,让我带他去村里头的坟地。”
陈尔点了点头,笑眯眯地摸了摸小孩的头发。
“那个老头多大了?”
小孩仔细想了想,“和我爷爷差不多的样子……”
那应该就是七八十岁的年纪。
陈尔一算年纪,就在心里有了计量。
于是他又问,“他是坐车来的吗?”
小孩用力点头,“是啊,黑色的大奔!车牌很厉害!有好几个6!”
黑色的奔驰,车牌又是一串6。
这样的车可以说是非常显眼了。
陈尔找人专门打听了一下,就打听出来了。
这辆车的主人目前还没有离开蜀中,就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
陈尔花了点钱,就从泊车的门童那里知道那人的名字,接着打听到了更多的信息。
于是,第二天,陈尔就出现在了这家五星级酒店的餐厅。
他随便点了些东西,一边翻看手里的报纸,一边等待那个人的出现。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这个人比邻居小孩描述的更加苍老。
看起来就像行将就木之人,坐在轮椅里,旁边还有人在为他举着打点滴的营养瓶。
老人蜷缩在轮椅里,皮肤皱得如同干枯的老树皮。
偶尔勉强抬起手来,要说两句话,都得身边的人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才能听得清楚。
陈尔愣了愣,然后想起邻居小孩的爷爷,能挑粪能洒水。
和眼前这个老人家哪里像了?
怪不得邻居小孩一直强调粉色的票票。
看来他是把注意力都放在粉票票上了!
第四十八章 多年没有见面的故人
陈尔默默地把手里的杂志放下来一点点,露出了半张脸。
迅速地扫了一眼那个老人身后跟着的人。
推着轮椅,对老人一阵嘘寒问暖的男人年纪在四十左右。
从年纪上看,应该是老人的孙子辈。
轮椅旁边还跟着几名拄着拐杖的老人,年纪在六七十岁左右。
多半是老人的儿子。
居然举家出动了?
陈尔默默地又把杂志往上挪了点,挡住了自己的脸。
不一会儿,他就在耳边听到了轮椅滑动的声音。
接着是几个苍老的嗓音在交谈。
他们说的话是并不纯正的澳式英语。
虽然他们说话的时候特意把音量压低了一些,陈尔却还是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一会儿,就把他们谈话的内容完全听了进去。
推着轮椅的中年男子大概就是这一行人里最年轻的了。
所以,说话的时候也要显得稍冲一些。
“我不懂为什么非得大老远地跑这一趟……”
“如果非要补偿点什么,直接给点钱不就好了,在这种小地方长大的人,能见过多少市面?”
中年男子刚说完这几句话,就被旁边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头狠狠瞪了一眼。
“不会说话就闭嘴!”
然后赶紧把目光瞟向蜷缩在轮椅里的人。
不过轮椅里的人似乎陷入了沉思,并没有注意这些对话。
中年男子似乎有些不服,但是到底没有再说下去了。
他们默默地把轮椅推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
然后一群人在桌子前坐下。
陈尔举了半天的杂志,觉得手累了,干脆就把杂志放了下来。
两张桌子的距离并不远,陈尔只要稍加留心,就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于是他悠闲下来,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
不一会儿,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脚步匆匆地走进餐厅来,目光在餐厅里扫,就落在轮椅老头他们那边。
然后夹紧了腋下的文件袋,连忙抬脚过去。
过去坐下,喝了杯水,顺了口气,就把腋下夹着的文件袋拿出来给他们递过去。
轮椅上的老头顿时激动了,似乎是挣扎着想要动一动。
嘴里也发出了几个字的音节。
虽然很模糊,但是陈尔还是听出了里面有着浓浓的江南口音。
他们居然是江南人?
这倒是陈尔没有想到的,他一时有些微愣。
轮椅老头旁边的中年男子赶紧接过了文件袋。
打开之后抽出了里面的文件,在轮椅老头的眼前展开。
轮椅老头拼命地张大双眼,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在这一刻,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就像是回光返照的老人一样。
带来文件袋的人放下了手里的水杯,“你们当时给我的资料是错的,他们家近三代都是姓陈的,害我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找到档案……”
那人一边埋怨着,一边那眼睛去瞄对面一群人的反应。
看那模样,明显就是想要加钱。
中年男子冷笑了一声,看着他道,“等下给你加一倍的钱。”
那人才闭嘴了。
然后,中年男子继续把目光落在手里的文件上。
一边看一边和轮椅上的老头说话。
“人都差不多死光了……啧啧,居然只剩下一个年轻小子?”
“看这小子的照片也不像有什么大本事的人,咱们就给他点钱好了,一辈子衣食无忧就行……”
“不然,他这种人指不定连老婆都娶不了……”
不知道是那句话戳到了轮椅老头的神经。
他浑身一震,就突然滚下眼泪来。
陈尔还是第一次看见年纪这么大的老头在哭。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老得连表情都没办法做出来。
但是陈尔还是从他身上读到了一种无比悲伤的情绪。
那种好像天崩地裂的伤痛。
泪水淌过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就像被分流出去的无数细小溪流。
流淌在已经干涸开裂的土地上,只能湿润表面,却无法抹平已经裂开的土壤。
大家发现了轮椅老头的异样,连忙一拥而上地说话。
好像是在开解他。
但是轮椅老头好像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种悲伤的情绪,根本无法自拔。
陈尔不知道他到底在悲伤什么。
陈尔觉得,如果他看见一个陌生的老人家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应该会很触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轮椅老头的悲伤。
陈尔不仅没有感同身受,反而还从心里生出了一种很奇怪的不自在感。
他好像不太喜欢。
陈尔干脆把目光移开,然后看着落地窗外的天空。
天空一片湛蓝,蓝得十分纯净,片尘不染。
陈尔看着那片蓝天,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很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边桌子,轮椅老头的情绪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挣扎着把那份文件档案拽在手里,很激动地说着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
好像是在说,“他……他……”
“寻……山……”
陈尔听了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大脑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像是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