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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征搀扶他一把,汉辰喊了声“姑爹”,许北征捶捶他的肩说:“也难为你了。不管如何,你比你表兄强上百倍。”
又想起一事提醒汉辰说:“龙官儿啊,据姑爹得知,那日本人要在东北建立满洲国,曾想过君主立宪,效法日本皇室和首相分开。姑爹不去,自然还有其他人去坐这个首辅的位置。而且,这样势必要找一位前清的王室宗亲去当王,才能收拢满清遗老遗少的心。当年沈阳盛京,也是大清入关前的皇都。”
汉辰一惊,忙问:“消息可属实?”
心里盘思,若那个日本“东北”电文里所要劫持的不是姑爹,那又是何人?龙城不会再有其他德高望重能够做一国元首资质的人,头脑一闪念间,忽然皱紧眉头。如果姑爹拒绝了日本人的请求,怕是就会遭到报复,就危险了。
许北征点头说:“可靠的消息。”
汉辰告辞离去,凌傲送到院外,汉辰仔细叮嘱他要格外小心姑爹安全。
凌傲转回堂屋,屋里就剩凌傲和许北征。
面对了父亲,凌傲只是说:“爹爹安歇吧。傲儿去吩咐人进来伺候爹爹洗漱。”说罢要走,被许北征拉住,摸了把凌傲微红的面颊,擦了把凌傲脸上的泪问:“还恨爹?一直恨?”
凌傲笑笑摇头。
“来,爹给你上点药酒揉揉,怕是肿了。”许北征拉过凌傲,想揭开凌傲的衣衫,被凌傲一把按住说:“父亲不必,不妨事,化了瘀就好。”
“你~你六哥的事,你还在耿耿于怀?”许北征问。
凌傲笑笑说:“人都去了,和碧盟一样,过去的回不来。”
许北征仍是不甘心问:“傲儿呀,你六哥真是那么和你说的?”
凌傲点点头,许北征一片神色黯然。
夜间,许北征总被噩梦惊醒,满眼不是凌傲那不屑的目光,就是凌灿又走向他,一如当年一样。
灿儿,五年了,你在阴间还好吗?
※※※
【五年前,云城兵变,四十五旅起义成功后】
凌灿怅然地目送着拔锚启航的“英兰”号,两张船票抛向了江中。“我是注定走不了的。”凌灿憾然道。
“许将军,您这是何苦,我拼出一条命,去拦住那两个人,您放心,我不会伤到他们。您如果不走,就怕再也走不了了!”小庄叫道:挺身欲出却被凌灿拦住。
凌灿偷眼望望窗外在四处猎巡着他的郑三山和面色冷酷的阿爸许北靖,眼眸掠过一丝无奈的绝望,他缓缓地从衣袋中掏出一方绢帕,那是一方淡黄色的蜀绢,是年前入川时杨伯母送的,因是一粉一黄二方,便将粉的送给了女友暮谣。
血,一滴滴从手指尖渗滴下来。
“许将军!您这是——”小庄惊惑了。
凌灿在帕上写下了四个苍劲的字——“来生续缘”,轻拾起迎风吹干,沉静道:“小庄,我想你现在最好先走,回到你们队伍去,拜托你将这方帕子交给暮瑶。”
凌灿露出粲然的笑改口道:“帮我交给肖同志。”
“不!组织上派我送您安全上船到香港,这是我的任务!”小庄十分坚决。
“可我们别无选择,你看那个落腮胡子的是郑三山,没十万分把握他不会亲自出马。这周围不定有多少便衣,说不定马上就发现我们。你也放心,那个穿灰色长衫的是我阿爸,他不会伤我。可你不同,被抓住就死路一条了,我不能搭上你!”
“不行,黄委员一再嘱咐我,说您是有功于国的大将军,保护您的安危高于一切。”
“在我看来,把帕子送到暮谣手中重于一切。”凌灿毅然道,一抖风衣飘然迎了许北靖而去。
汽笛响过,轮渡远去,许北靖同凌灿对视无语,忽然,许北靖飞起一脚,将凌灿踢跪在地,吩咐手下道:“绑!”
一路上无话,二人仿佛在冷战,终于凌灿开口道:“阿爸,凌灿去方便一下。”几人面面相觑,两个便衣押着他进了卫生间,在门口侍着,凌灿打开风窗,火车飞奔。
凌灿飞身跳了下车,顾不得疼痛向前跑去。
“站住”枪响了,一人飞下车,滚落在石子路上,再没站起来。
“阿爸!”凌灿转身一瘸一拐,飞奔过去。
一记耳光伴之一声怒吼:“我要是你,绝不会跑,男子汉大丈夫,死也要顶天立,如果你问心无愧,跑什么!”
凌灿觉得霎时间镇静了,几天来的忧虑,恐慌、内疚、踌躇、立时烟硝云散。是呀,跑什么?我没做错什么,不管未来命运中属于我的将是什么,哪怕是生命的终止符,我也不跑了,他们要抓我回去,真正的懦夫是他们。
“阿爸,灿儿只有一事求您,”凌灿从无名指上取下一枚耀眼的白金钻戒,“请您收着。”
“收回去”北靖眼中冒出一股受辱的怒火。
“您别误会,日后如果有一人拿着另一枚同样的钻戒,里面刻着我的名字,请您务必善待她们,因为那会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北靖分明辨出戒指里那“萧暮谣”三个深深的字。
“暮谣太执著了,也太年轻,如果她决心要另外寻找生活的开始,请您象当初收养我一样收养我的孩子,您的孙子,我们叫他承盼,盼儿”。北靖眼中划过苍凉的泪光。
第90章 苦谏Ⅱ
许北征在枕席间辗转难眠,不时抖动着衣襟,已是入秋了,本该清泠的夜却还是那么闷热,令人喘息不畅,原是皓皎的月光穿过了纱帐洒入床间,今晚竟是格外耀眼,而身旁的姨太润心早已恬然入梦。
正在思忖着该如何入睡,门吱呀开启,夜光下,进来的竟是凌灿,只是立在门口一言不发。
“这是什么时分了?父母寝室,不吱语一声就这么闯进来,”北征嗔怪道:“越大越没规矩,光是早间还没把你打疼,不长记性。”
凌灿却在轻声道:“儿是料到爹爹今夜也未能入睡,所以才冒然来向爹道个别。明早灿儿要下南洋去了,一去何时回来就不知晓了,凌灿昔日年幼无知恼了您的地方,爹爹尽宽恕了吧。”
北征这才起身坐在床沿边:“怎的到底还是要走?这家中便住不得你了,莫不是为早晨打你那几下,记恨为父,在赌气?”
“爹爹……”凌灿咕咚跪在了地上,月光洒在那件牙黄色的长衫上十分皎洁,那“咕咚”一声不知为何震得许北征心头也随之一颤,随之心也不停的跳动起来,自己都能听到那起搏的声音。
“凌灿不肖,不该惹您动怒,挨打也是应该,可凌灿的这条路走的也不后悔。就是来世,凌灿还会是爹的儿子,爹会依旧疼灿儿吧?”凌灿说的那么安然,脸上带着从然的笑意,几个儿子中北征喜欢的就是凌灿那自然无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见他不由心疼道:“傻小子,无端端的大半夜来讲这些,你执意要去,我也不勉强,只待伤好些吧,稍时叫强妈来拿些红伤药去给你服,西洋鬼子的什么丹,倒听说十分灵验的。”随即边唤着张妈来拿药,边起身去扶凌灿起来,谁知凌灿竟是那么沉,怎么也扶不起来……情急之下,忽听有人在叫“老爷”,猛一睁眼,见润心正在唤醒他,已点亮了油灯,才知是场梦。
“老爷这是怎么了,大叫着张妈拿药来,边使劲晃我,”润心为北征轻擦着头上的汗。忽听隐隐地有脚步声走到门边,一个人影在纱窗外晃动“谁在外边。”
“老爷,您醒着吗,是我,张妈。”
“深更半夜来做什么?”
“老爷,四太太谴我来报一声,六少爷芟了。”
“你大些声,我没听清,灿儿怎么了?”
“六少爷先时——去了,四夫人请您个示项,如何安置。”
屋内悄然无声,倒是润心哇地哭开了,半是被吓着了,许北征翻然下床,推开门,张妈啜泣着提盏油灯立在门口,北征看看天,又仔细审视张妈,月光下分明有她们的身影——活见鬼,他又伸手捏捏自己——疼,不,宁愿是梦,可到底是真是梦?他不由伸手去掐张妈,想听她的叫声,“当”一声,油灯落地,火光烧起,北征拨脚向后院冲去,惊魂未定的张妈踉跄地紧追。
北征一进院门便止住了,该如何去面对兰卿,面对她那一眼清泪,灿儿是他唯一的骄傲和依靠。
小院安静极了,没有他预期面对的哭喊声,甚至没一声哭泣传来。北征更疑心是梦,隐隐的凉气直攻心脾,这才发觉自己促然间竟然忘了穿鞋袜。院内只有凌灿的房是亮着灯,北征兀自寻思着:“定是日间下手太重,她们娘俩生气,故竟编排来吓我一吓,即是这样,也装个样子让他们出口气吧。”
想到这儿便自欺欺人的走到门口,迎面与出来倒水的丫头品兰撞上,一盆水便扔在地上,溅起老高,也溅在北征的白府绸睡裤上,湿湿的。
“老爷,奴才该死。”品兰慌然地哭,不住地用手在地上捧水往盆里放。
“蠢丫头,白活了,这水倒了怎能收?还不去拿扫帚、脱布!”
“是老爷来了吗?”屋内传来兰卿略带哀声的询问:“老爷请先留步在外屋稍坐,屋内阴气大,怕冲了老爷的真气。”
北征已如置云雾,厅内灯光暗暗地,通向内屋的小门挂着块纱帘,走近前,他不禁打个冷颤,凌灿躺在藤床上,而更令他吃惊的是兰卿,她竟用针线在一处处,一针针缝合凌灿的伤口,边缝边洗擦他的身子,那纱布竟是血红色的。北征放下帘子,觉得腿上凉凉的,低头看时,裤上竟也是斑斑血渍。不由“啊”一声,冷汗已出了一身,定定神,细想似是品兰洒的水,是曾为凌灿洗过伤……那裤管上的血渍岂不是凌灿的血?
“四娘,您要找的是这套衣衫吗?用他来装殓六哥?”凌傲居然在这里,怕是晚上便未回去,想起他奋然扑在凌灿身上的情景,便一发的无脸进去了,该如何开口,如何面对?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伤心人,何尝想如此呢?
兰卿开始为凌灿穿衣,沉静从容的如同在打发一个正要早起上学的孩子。凌灿小时便这样,赖在床上贪睡,兰卿便是这般不厌其烦的为他穿衣服。抱下了床,凌灿的小眼还未睁开,每每是被抱着出门还伏在老张肩上睡的香呢。可这竟不同昔日,因为老六这一去,已是人间地下了,当娘的竞没一滴泪,令北征又忧又怕。倒是凌傲在边做边落泪,凌傲这孩子也是很少哭的,早间替凌灿挨的那儿下鞭子,倒也是颇狠,并未见他滴半滴泪,此时泪珠竟不断地挂在脸颊边。
“茵妹”北征不知该讲什么,伸手去抚摸凌灿的脸,心和手一起在颤,凉的,但又似仍有余温,他试着测测凌灿的鼻息全无,这才心如绞痛的彻底相信不是梦了。凌灿去了,应在意料中,不是抓他回来便是要他死,以儆效尤吗?所以那便不必心痛,可为什么最后又手软留他一口余息残喘呢?
“灿儿,爹不想你死呀,只是你太气人了!”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北征又将凌灿抱起,这一举动惊住了在场众人,“老爷别脏了您~”兰卿话音未落,一缕脓血己从凌灿口角溢出,慌得北征腾出手去拭擦,竞发现手上也是满是血污。
“造化弄人呀,我本是想放你一条生路了,可怎么也不肯……”
兰卿拿出香粉、胭脂、黛墨、细心地为儿子补起妆来,那每一举动都让北征觉得万剑钻心般痛,“茵妹,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