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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幻象,在下定决心的这一瞬,宇文邕忽觉脑际一震,精气神无限升腾,与万花冥合,似乎自己无意间攀上了武道意志的又一个波峰。
在这刹那的光景中,他再无内外之分,人是自然,自然是人。如水乳交融般,精神悄然渗透了重重雨幕,模模糊糊地感触到数个强横而隐蔽的气息。
“原来如此,对朕出手的并不止一个势力,而是东南西北……哼!”
宇文邕略一沉吟,一边飞快地算计着面对这等困局的最佳应对方案;一边以从未有过的奇特视角,像旁观者般无有遗漏地观察着体内四肢百骸突兀生出的丝丝缕缕纯正热流,将自身的精力气魄再次拔高一个层次,无穷无尽的力量感充斥心田。
只可惜,更上层楼的武功并未让他感到安全,反而愈发敏锐的灵觉感应令他心头的危机预感更加清晰且浓重,宛若重重黑暗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
片刻后,宇文邕高声喝令道:“来人!”
紧随在侧的传令兵领军立时应道:“卑下在!”
宇文邕沉声道:“即刻派出三百精锐斥候,持朕谕令,分各个方向全速赶往附近城池求取援兵前来护驾,不得延误!”
传令兵领军忍不住目露惊骇,但宇文邕长久以来不容违逆的积威令他下意识地恭声应诺,并立即转身前去安排。
直到在泥泞里踏出数步,他才恍然反应过来,一时间神色阴沉异常,动作加快了数分。
片刻后,三百余精锐斥候一人双马朝着四面八方死命地疾驰,箭矢般穿透重重雨幕,隐没无踪。
骑士们固然尽皆卸除了沉重的铁甲,仅着单衣斗笠,战马同样丢掉了马甲、弓弩、干粮,还都是特意选出蹄口粗大的上乘良驹,纵然在此时的恶劣天气下,也能保证勉强奔驰起来。
宇文邕见此,即使深陷重重危机之中,亦忍不住大感满意,“没想到这传令领军竟是个机敏之才,若是朕能够安然度过此次劫难,倒也不吝于破格提拔他!”
此次北伐突厥,大军主力由柱国原公宇文姬愿、东平公宇文神举等分别统帅,分五路齐头并进,此刻已然先一步开赴至北疆边境地带休整,而宇文邕身边唯有这三千精骑护持。
若是平日里,在大周境内,还是八百里秦川上,三千精骑足以纵横无忌,然而遇上如此滂沱大雨,平原大地一片泥沼,马蹄陷没,步步打滑,弓弦受潮,松弛无力,骑兵已无用武之地。
实际上,如此滂沱大雨之下,除了适应能力远超常人的武林高手还能来去自如,行动如风,其余诸如由普通青壮构成的军队,无论骑兵、步兵,无论如何训练有素,都是举步维艰,耳聋目盲,再难逞半点儿雄威。
此消彼长,这是最适合武道高手十步一杀,飘然遁去的境况!
鹰隼般的锐利目光不住掠过重重雨幕,宇文邕向身后打出一个手势,嘴角勾起丝丝冷笑,“此处离云阳行宫(淳化县境内)不过六七里,离周遭诸多县城亦只二三十里……若你们不想云阳行宫的宿卫及高手或周遭县城的守备兵马前来护驾,总得分出不少人手去截杀这三百求援斥候。”
其实并非他没想过命令身后的三千人马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赶往云阳行宫,有了高大坚固的宫城为凭依,自然不虞些许高手的刺杀,但是现实告诉他,三千人马此时亦步亦趋地前行还能勉强保持阵型,威慑刺客,一旦贸然加速,恐怕不多时便阵型大乱,白白给予刺客可乘之机。
不动声色间,十余道气势沉稳的身影环绕在宇文邕周遭两三丈方圆,隐隐封堵住高手刺客有可能来袭的各个方向,构筑贴身防线。
这是北周灭齐之后,声威大震,宇文邕趁机招揽的正道武林名宿或前辈高人,无一不是江湖一流高手里的佼佼者,内外武功炉火纯青,原本主要是为了应对佛门顶尖高手随时可能到来的反扑。
紧接着,御驾禁卫和三千人马里的勇猛精锐之士凑出的上百好手也徐徐上前,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护驾高手之外,形成第二道防线。
而三千人马亦开始变换阵型,黑压压的方块前探出两只大钳子,分左右绕过第二道防线上前,似乎准备以人马躯体构成一圈血肉城墙,作为第三道防线。
只可惜,九成九的士卒仅是只会些许粗陋武技的普通青壮,受到滂沱大雨的影响极其严重,变阵时不免出现混乱,且速度比平日里慢了不止一倍,久久未能完成。
宇文邕放眼四顾,忍不住皱了皱眉眉头,只觉随着三道防线的陆续构成,心头的危机感不仅未曾稍有减弱,反而愈发浓烈,“莫非……”
正当他欲要改换命令之时,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机从侧后方两丈处显现,令他面色剧变,闪电般转过身来,入目便是一蓬黑芒迎面洒来。
直至此刻,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外边的其余护驾高手才反应过来,呼喝道“陛下小心!”
“锵!”
龙吟响彻,众将士无不心头一定。
宇文邕手中银光乍现,瞬间绽放一轮银白光盘,“叮叮叮……”一片连响,激射而至的二十余根牛毛毒针应剑堕下。
银光骤敛,正是一柄厚脊阔刃,大气磅礴的天子佩剑……快与慢的转换毫无滞涩,阔剑似乎轻如鸿毛,却携着烈烈剑气,轰然迎住紧跟着牛毛毒针之后划来的一抹儿惨白刀光。
第四百七十九章 缘啬一见
“叮!”
刀剑交击,余音袅袅。
宇文邕无声冷笑,阔剑顺势一划,劲气狂飙,本是护驾高手一员的偷袭者则口中喷血,目露骇然地闪电挫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被腰斩的命运,但腰间仍被暴烈剑气波及,绽开一溜血雾,伤势不轻。
“可恨……谁说宇文邕养尊处优,武技功力固然不差,实战能力却不值一提?这他奶奶绝对毫不掺假的顶尖高手!”
偷袭者心里暗骂不止,左手刀鞘、右手长刀绕身疾舞,护得风雨不透,拼着再受三处皮外伤,终于脱出了其余护驾高手仓猝却凶猛的一轮围攻,闪退到次一级的禁卫好手之中,且战且退。
宇文邕并未盲目追击,而是一招退敌之后便卓立原地,凝神戒备……果然,又一护驾高手趁着从他身旁掠过的一瞬骤然发难,一根儿臂粗的精钢长棍如黑色蛟龙般窜至,直捣他右侧腰死角处,狠辣之极。
“宇文狗贼毁我高氏国祚……死来!”
宇文邕哈哈长笑,闪电旋身挥剑格挡,“区区北齐余孽,还敢前来送死?”
“镗!”
劲气爆响。
宇文邕只觉一股浑然大力从剑棍交击处传来,身不由己地挫退一步,却见对手蹬蹬蹬连退三步后,竟若无其事地再次扑击过来,精钢长棍劲气含而不吐,破空呼啸,沛然难当。
“原来如此,阁下除了内外兼修的【蟠龙棍法】,竟还是天生神力……朕当初考验你的武功时,确是看走眼了!”
宇文邕阔剑挥洒,招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眨眼间就迫得使棍之人守多攻少,口中长声赞叹,更显超人一等的胸襟气魄。
纵然使棍者身处敌对一方,且对北齐高氏忠心耿耿,亦不禁为宇文邕的表现大感心折,原本一往无前的气势蓦然下跌,在宇文邕剑下愈发捉襟见肘。
与此同时,禁卫锐卒及三千人马中猝然发难,对身旁袍泽举起屠刀者络绎纷呈,眨眼间三道防线损失惨重,支离破碎。
除开仍有六七个护驾高手各据一方,尽量不让可疑人等靠近宇文邕周边,算是稳住了核心防线之外,外围两道防线的乱势已然一发不可收拾。
更有甚者,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的三千人马里,厮杀开始后,有些作乱分子发现战马受惊会乱冲乱窜,造成的混乱远胜于士卒们的厮杀,便开始不住挥刀劈刺马股,使得大量战马发狂乱撞,彻底将战阵冲击得千疮百孔,乱成一团。
在这种乌云蔽天,大雨滂沱,目不及远,喊杀嘈杂的压抑环境里,兵不见将,将不见兵,各自为战片刻后,所有士卒都失去控制,毫不犹豫地对靠近自己、威胁自己的一切身影挥出刀剑。
泥泞地多了一团团刺目的血色,在倾盆暴雨的冲刷下,不仅未曾变淡,反而越来越浓!
酣战十余招后,宇文邕的龙目倏地精芒一闪,阔剑猛然加速三分,犹如银色闪电般掠过腾飞如龙的精钢长棍,从其主人的肋下划过。
“锵!”
阔剑归鞘。
宇文邕看也不看身后的使棍者肋下血泉喷涌,缓缓栽倒的唯美一幕,犹如从未动过手般怡然自若地打量着周遭的混乱战况。
“失算了,未料那些人竟凭借这阴雨倾天的特殊境况,以混杂军中的诸多暗子引发三千大军营啸,将这最能威慑外敌的血肉长城毁于一旦,甚至还可能反噬于朕……”
营啸亦称炸营,多半发生在深夜里军营被敌军突然袭击而使得全军大部分兵卒精神崩溃,敌我不分,乱砍乱杀,极难制止……史上死于营啸的名将主帅可是屡见不鲜!
此时虽非深夜,但乌云蔽天,暴雨如注,即使戴着斗笠,视线亦难及远,对士卒们的精神压抑其实与深夜差别不大。
而刚刚阵型突然变动,打乱建制,亦让士卒们进一步心情紧张,以为大战会随时降临,不可抑止地精神紧绷。
这种情况下,面对诸多袍泽的反水作乱,炸营亦属正常。
宇文邕没有贸然召集兵将,尝试着镇压营啸,只因他深知敌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而且他更为关心的是,为何有这么多兵卒临阵反水?
他自问非是昏君、暴君,且因伐齐功成,还在兵卒间威望匪浅,照理可以虏获大多数兵将的效死之心。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三千精骑可是精挑细选的御驾宿卫,怎么可能混进如此多的心怀不轨之人,就算被人收买,也不可能收买这么多。
“如果说朕与这些兵卒间最大的隔阂是什么,那就是,朕是胡人,而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汉人!”
恍然间,宇文邕隐约明了了此间关窍,更一瞬间联想到更为隐蔽的脉络,“大周立国二十年,历来致力于混淆汉胡之别,或许大部分汉人如今都随波逐流,不再理会什么汉胡之别。但总有一些汉人热血方刚,固执汉统,对胡人怀有深切的戒心,更不甘为胡人君主所统治……若是他们一盘散沙还自罢了,怕就怕他们早已暗中结为一体,守望互助,志在光复汉家社稷!”
想到此处,宇文邕心底寒意潮涌,预感到这最让所有胡人君主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而让他更害怕的是,这根本是个无解的死结——自北魏分裂,宇文氏、高氏各自建立北周、北齐,相互攻伐以来,占据关中的北周一直缺乏胡人兵源,不得不广招汉人为兵。可以说,北周宇文氏的江山是靠着汉人流血才得以保全,如今也是靠着汉人出谋划策、冲锋陷阵才得以吞灭北齐……究其本质,北周的权力核心是宇文氏,但权力支柱却是广大汉人!
一旦汉人文武齐心合力想要造反,以宇文氏为核心的胡人高层根本无力反抗!
思虑通透之后,宇文邕向来坚若磐石的意志也不可避免地裂开了一丝缝隙,无论之前他如何雄心万丈,永不服输,此刻也不自禁升起一丝气馁感,嘴里发苦,“有时候,朕宁愿不要如此见微知著,洞察表里的聪慧睿智……”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想明白这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