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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茶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喝的虽然是水,却有饮酒的豪气,说话语气似挖苦,其中更有豁达,听在两名年轻晚辈的耳中,尤其五味杂陈。
官场上为了争权夺利,种种黑暗手段,无可厚非,不过怎么斗也该有个限度,不然斗得太凶,整个体制都垮了,只有全输,没有谁赢,眠茶无党无派,根本不介入权力斗争,又是身系最前线的战局,后方官员居然这样恶整他,哪怕没有实质伤害,对士气也是沉重打击,巴吐城将士见了这种狗屁事,人人心寒,没有立刻崩溃投敌,已经是心理素质超佳了,也难怪战事结束后,稍微有点脑子的都和眠茶一起离开……
“……巴吐城守住,其他的城池全被兽人攻陷,帝都的大官们可能不想太早与兽人兵戎相见,就没来找我的麻烦,我就趁机离开,先随便扯个藉口,之后就脱离那里,去做我本来要做的事。”
眠茶笑道:“那又是一次人算不如天算,原本我到北地,是想对边关将士传道,他们身在前线,随时有生命危险,一旦信佛,肯定会是最虔诚的信众,谁知道当战事平息,巴吐城以外的城池全部陷落,人也给杀个精光,虽说佛家神通广大,但和尚我确实没这么厉害,能让死者也信佛……”
苦无良策之下,只有干起前无古人的壮举,将脑筋动到兽族身上,对着兽人传教……这可不是容易事,人族在北地的表现积弱不振,兽族根本就看不起人类,如何才能让他们去信一个看不起的东西,这实在难度很高。
“兽人本来的信仰,偏重巫法,他们的日子太苦,不讲长远,只争朝夕,相信眼前看得到的东西,族里祭司表现出来的战力越强,就越得族民的崇拜,而且兽人本就以强者为尊,手底下实力够硬,说的话就会有人听……”
眠茶摸摸下巴,遗憾道:“当初我搞不清楚状况,去兽族想传教,他们要求我展现实力,我就展现,然后一堆兽人勇士就来向我挑战,我接战并打赢,然后就有更多的兽人来战我,我又打赢,结果又出现更多更多的兽人勇士,连祭司、妖兽都上场……我的传教之行,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挑战全体兽族的武斗,云耕你一人连挑十七员兽人大将,年轻有为,我没有你那么威风,三天里只连续战胜了九十八个,哈哈哈……确实是很辛苦的说……”
陆云耕、胡燕徒大吃一惊,没想到当年眠茶搞出过那么大的动静,可如果照这样来说,干出这等大事的眠茶,应该轰动北地,怎么后来反而沉寂了?
“佛门不讲究争强斗胜,很大一个理由上,是因为强中更有强中手,天外有天,以一人之力,如何能斗天下豪强?我走错了方向,最后的结果就是重伤濒死,几乎残废,像件垃圾一样被扔在兽族几个月……”
眠茶指着自己的左眼,道:“这里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当初,这里有一道很深的伤疤,整只眼睛被打爆,就是我在最后那一战中的结果……很幸运,后来靠朋友帮忙,医疗技术够给力,现在总算还能看东西……说起来,人还真是不能没有朋友啊!”
第六章 破旧立新握手言和(上)
受了濒死重伤,流落兽族,尽管得不到良好照顾,但兽族尊敬这个人类在武道上的成就,并未加害,眠茶靠着自身体格强健,硬是挺了过来,撑到伤势痊愈,而在那一段养伤的时间,眠茶观察到了很多以前忽略的东西,一些过去他视而不见的事情,重新有了意义。
一身武功所向披靡时,接触到的对象,都是兽族中的勇士和猛将,不过当重伤落魄之后,出去看到的,就都是兽族的老弱妇孺,这和之前战争中所见,完全就是两个世界,这些兽民生活在部族的底层,本身就受歧视,对人类的鄙夷没那么强,对待眠茶的态度相对和气,双方有了交谈接触的机会,不光是眠茶好奇他们的事,他们对眠茶也充满兴趣,更透过眠茶,知道了很多人类的生活。
与普通的兽族民众接触,眠茶做得最多的事,除了讲述人类的风土人情,就是治病。僧人四方传道,化缘是必备技能,为了要和乞丐有点分别,当然要拿些本事出来,所以慈航静殿的和尚,通常也会点医术、识点草药,眠茶资质平庸,学医只会几手简单的,主要还是治疗牲口、给母牛接生一类的本事,在南方没机会一展长才,到了北地,居然大派用场,反正兽人也搞不清楚“医生”和“兽医”的分别,他死马当活马医,结果竟大受欢迎。
有了贡献,本身又有令兽族尊重的武力,那些兽人都是实在人,对眠茶的态度整个不一样了,眠茶也没有因为回复武力,就对这些底层的兽族翻脸不认人,相反的,透过这段时间的往来,他领悟了很多,以人类的立场,对兽族的生存思想提出质疑。
“兽族奉行弱肉强食法则,崇尚狼的精神,喜欢掠夺,认为这样是强者的表现,弱者活该,死也无尤……我们姑且不论对与错,每种意识形态的存在都有其意义,但弱肉强食之下,弱者不堪剥削,被淘汰死光了,仍生存的强者就又要分强弱,如此周而复始,反覆淘汰,最后还剩下几个强的?孤伶伶地存活于世,这种日子真的有意思?强尽天下,占了所有资源,就是为了孤独地生存?”
眠茶道:“这是在弱者等同死者的逻辑下进行推演,但假若弱者不死,那就很有意思了,这些受欺压的羊,会一直忍气吞声吗?”
胡燕徒握拳道:“他们可以努力鞭策自己,让自己成狼!在这个人吃人的竞争系统中,羊永远是被吃的,只有让自己变成狼,才能居于人上,不受欺凌!弱肉强食的残酷竞争,就是促使所有生物进步的动力。”
“这个理论我常常听,确实也正是兽族的主流思维,但我认为,这个理论的完成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没有其他的路可走,而如果这理论真能完美实现,今天的世界也不会是这样,轮不到佛门、道门大兴,这个世界早被那些魔道之士给统治,因为他们最讲究这种天择淘汰,可事实上,行魔道的霸主从来只是昙花一现,没法在历史上留下太久的痕迹,不能与佛门、道门相比,兽族虽强,也从未真正占领人类世界,灭绝人族,反倒活得狼狈异常,你道这是什么缘故?”
这问题牵涉太广,陆云耕、胡燕徒见识有限,一下被问倒,作声不得,陆云耕双眉皱起,苦苦思索,胡燕徒懒得花脑筋,直接等答案。
眠茶看着他们两人,对胡燕徒的反应多少有些遗憾,这个汉子并非真是鲁莽庸才,相反的,头脑还相当好,只是有些懒得用脑,遇到事情不愿意多想,直接采取最简单直接的反应……这样的个性,是不可能成为自己的传法之人了,反倒是陆云耕,看来确实是可造之材……
“大师,我想不透。”陆云耕苦笑道:“还请大师教我。”
“这两字收起来吧,我现在也没穿僧袍,哪有大师的样子?你也是慈航弟子,叫我一声师叔就可以了。”
眠茶笑道:“森罗万象,无比复杂,同时并存着无数的道理,甚至真理,没有哪一条道理,可以同时适用各种场合,至少在作人处事上,想凭一招鲜就吃遍天,那是不可能的,就连弱肉强食、力强者胜的铁则,也会碰到使不上力的情况。”
胡燕徒哂道:“大道理每个人都……”
“大道理你听不懂的话,就来说点实际吧,力强者胜,这是生物界的铁则不错,但所谓的力怎样界定?智慧?运气?这些都是实力的一部分,更别说在力强者胜这条铁则之上,还有一条更铁的规则,就是寡不敌众!”眠茶道:“我不敢说人类很团结,不然也就不会我们在前线打仗,后方还要我领着猴子出阵,但和兽族相比,我们的情况还算好一些,千百年来,人族能在种族竞争之下,始终保有一席之地,除了因为我们的创造力、智慧,我觉得很大一个因素,在于我们懂得运用群力,累积众人的力量和智慧。”
最初听这话,陆、胡两人都有些难接受,但仔细想想与兽人的战斗,好像还真是这样。自然界中,兽群往往会联合猎捕,分工合作,兽人的生物阶层比野兽高,可是在这方面,却比野兽更不如,他们在战场上冲锋时,也说不上什么军阵,就是闷着头冲,团队默契很糟糕,倒是踩着同伴尸体冲的这一点,很像野兽吃噬同类尸体的行为……进化好像全进化到力量上去,好的没保留,坏的全留下。
“从人情上也可以理解,平常没事,就整天讲弱肉强食,力强为尊,等到有事,便说齐心合力,共同对外……你才刚把人家割喉割到断,转眼又要大和解、抗外敌,你们觉得这可能吗?兽人只是思维直接了一点,可不是傻子,很多时候,他们还很狡猾。”
眠茶道:“即使都是弱者,如果把力量与智慧统合起来,聚沙成塔、集腋成裘,那也是一股堪称无敌的力量,一直以来,兽族都忽视了这股力量,或者说,他们过度重视力,而忽略了心……我觉得,这或许正是我到这里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胡燕徒还没想到,陆云耕却已明白,“师叔的意思,是魔道之路,一力求强,不断吞噬身边的一切,成就自身,遂把路越走越窄,天下人皆是敌,反观佛门的强项在于修心,因为统合众力,得道多助,所以最终成就辉煌,遍地皆是佛寺,万物平等生存……师叔妙悟佛法,将这道理带来北地,带予兽人,真是莫大机缘。”
胡燕徒一拍桌子,道:“所以你这十几年在雨林,就是发展中下阶层?替他们医疗治病,然后传教?兽族的上层不在乎底下,你们行事又低调,所以他们整个没发现?”
“说传道有点不对,他们不愿意读我给的经文,也不诵佛号,戒律什么的更没法要求他们,人类与兽族之间,有着太多不同的价值观,而在我佛门来说,经文什么的,本就只是一种外在形式,但教心中有佛……有慈悲,便足矣。”
“师叔,你真确定你能让他们心中有佛?有……慈悲?”
胡燕徒的表情很怪,就算是兽族的中下阶层、老弱妇孺,在他看来也是充满着戾气,要说他们心中有佛、有慈悲,这个“慈悲”的定义肯定要改写。
眠茶微微一笑,道:“太远的事情不好说,和尚我所能作到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梦想、一个希望。”
第六章 破旧立新握手言和(中)
这么一说,两个年轻人登时懂了,佛门能够大兴,甚至还强过道派一筹,最大的优势就是能给予希望,诸如前世今生之说,让人将一切期待来世,就是给予中下阶层一个希望,让他们有所寄讬,虔诚地信佛与累积功德,说得更实际一点,就是大忽悠。
前世今生的轮回,确实存在,佛门高僧修到深处,还有转世之能,问题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果报之说,到底靠不靠谱,这点佛门从来就给不出答案。为何现世不能报?为何有人一生行善,仍惨报收场?类似问题,往往也只能给出一句“冥冥中自有天意”或是“时候未到”,是否真是如此,高僧也心里没底,同样无语问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