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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邪-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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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有规章制度,封疆大吏每三年一考核,每十年一换职,或升迁到庙堂,或换到别的州郡里当刺史。
  此举是为了防止地方割据形成,若是皇帝励精图治,封疆大吏两三年内就可能会被调任,而不会真得任满十年。
  厅堂上没有风,气息压抑,王应知坐着,颇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有汗滴在背部悄然滑落。
  元文昌忽然开口:“应知,你还要养气。”
  王应知恭敬回答:“在大人面前,气泄如注,却养不住。”
  元文昌哈哈一笑:“应知,你这算是拍马屁了吗?”
  王应知连忙道:“由衷之言,不敢浮夸。”
  元文昌不置可否,忽而从桌上拿起一份宗卷,啪的一下扔在地上:“你呈交给我这份宗卷,是何用意?”
  王应知看见宗卷封皮,立刻便知道这是一份关于泾县士子陈道远的调查报告,心里飞快思考大人是何意思,但不管怎么想,都无法揣测明白。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元文昌虽然不是君上,可比猛虎还要凶悍莫测。近些年来,他已见过太多的人头落地,见过太多的鲜血淋漓。
  那些人死,并非完全是因为不服从,其中不少人是因为揣摩错了意思,做错了事,而受到不可承受的惩罚。
  作为军人出身,元文昌杀伐果断,治下严谨,纪律非常明确。
  王应知呈交宗卷给元文昌看,能够说是忠心之举;但另一方面,又何尝没有拨弄元家父子关系的意味?虽然他不可能敢这些想,问题是元文昌会不会这么想呢?
  再怎么说,元哥舒都是元文昌的爱子,文治武功出色,只要不出意外,他必定是继承元家基业的不二人选。
  王应知吸一口气,起身拱手回话:“大人,卑职身为太守,主持民政,为大人分忧。州内发生的事务,自该呈交给大人过目,然后定夺。”
  元文昌微微点头:“好,你做得很好。”
  闻言,王应知如释重负,只是元文昌下一句话又让他头疼了:
  “那你觉得,正阳道长关注此子,是想替哥舒招揽吗?我却有些纳闷,区区一个寒门秀才,何德何能,能够让哥舒如此看好?”
  作为刺史爱子,出身朱门,眼界高阔,寻常的人,根本入不得眼。
  此问题必须回答,如果含糊搪塞,就是失职。因为王应知这个太守,就是干这个的,不但要负责民政事务,还得提供建议和看法,想了想,回答道:“根据调查得知,陈道远颇具才华,诗词文章,皆有可取之处。也许少将军因此而对其赏识,江上问名,可见一斑。”
  元文昌抚了抚虬须:“‘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此子心胸倒不俗,就不知道是嘴上秀才呢,还是有真本事。”
  虽然说“诗言志”,但志向的东西,想得到和做得到差距甚远,做得到和做得好又是一回事。
  元文昌阅人多矣,岂有不明白这个道理?谚语常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说得便是那些读书人,自以为振振有词,慷慨激昂,但当真正开始做事了,却两眼一瞪,不知从何下手,好不容易下手去,又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清谈误国,不外如是。
  王应知笑道:“是骡子是马,日后便知。”
  “罢了,不再说他,也就一书生耳。我担任扬州刺史一职已经十年,按例今年应该进京述职,然后接受调遣,你说,该如何处之?”
  王应知一听,更加头疼,这个问题可比陈道远的事要难回答百倍千倍了。
  ……
  秦羽书也觉得很头疼,他与几位交好的士子朋友结伴,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抵达扬州来。
  舟车劳顿,累得半死,被安排到龙门客栈住宿,一进门,就看见正在大吃大喝的陈三郎。
  经历南阳河端午诗会一事,秦羽书已经深刻认识到只要碰到陈三郎准没好事的道理。要不是住宿是州郡安排的,不好私自到外面租地方住,他掉头就走的心都有了。
  望着秦羽书像见到鬼般掩面上楼,陈三郎就觉得好笑:其实过往两人之间的恩怨矛盾,他并不怎么在意。秦羽书骄傲而气量小,不适合当朋友,不理他便是,根本没有到喊打喊杀的地步。当晚诗会,他能开口认输,总算还有点担当。
  陈三郎一努嘴,忽而像见到鬼似的,眼睛睁大。他正看见山色塔里的那个老僧人从客栈大门走进来,轻飘飘的。
  “不会吧,追到这里来了?”
  老僧面泛微笑,施施然来到陈三郎身边,合十道:“这位施主,我们又见面了,都说你与我佛有缘。”
  陈三郎跳起来,呸了一声:“大师说话好没面皮,你自己找上门,跟缘分何干?”
  “阿弥陀佛,佛曰:此有故彼有,此在故彼在,一切,皆起于因缘。贫僧来找你,是因为你等着我来,如此而已。”
  陈三郎满脑门黑线:这样说话真没问题?不请自来,却说人家等他来,所谓强盗逻辑,比起这佛门道理,都要退避三舍。
  “不管谁来谁去,反正我是不可能跟你遁入空门,吃斋念佛的,实不相瞒,陈某家中正有一位娇滴滴的娘子等着我回去厮守终生呢。”
  老僧不以为意:“色即是空,施主着相了,不如让老僧指点迷津,让你醒悟?”
  说着,竟一指点向陈三郎印堂。


第八十六章 南柯一梦,梦中无佛
  正是饭点,客栈一楼有着不少士子在吃饭,他们看见老僧人进来,正感到有点诧异,还以为是来化缘的。不料老僧就跑到陈三郎边上,口口声声说要渡其入空门。
  神经病……
  诸人心里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人家陈三郎正青春年少,春风得意地来考乡试,功名利禄,指日可待,怎么会有遁入空门的心思?
  这老僧不懂方法呀,想渡人入门,就该等乡试揭榜之日。那时候,肯定有不少考了几届乡试但一直名落孙山的考子,他们屡屡遭受挫折打击,心灰意冷,一个说不好,就可能剃度出家去了。
  现在来找陈三郎,注定不可能。
  然而老僧非常执著,口中说着,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指点往陈三郎印堂,要帮他指点迷津。
  这一记速度很快,陈三郎竟闪避不开,被对方指头点中,精神猛地一阵恍惚,迷迷糊糊的——
  他似乎置身于空中,蓝天白云,一尘不染;他是坐着的,盘膝合十,头顶一片光秃秃,被剃度掉了三千烦恼丝。
  所以他觉得很轻松,无忧无虑,没有任何牵挂。
  然后高空之上,飘来一阵阵诵念经文的声音,声音庄严而宏大,字字奥妙,蕴含着某些莫可名状的大道理。
  道理所在,天花乱坠,一朵朵飘落,美丽非凡。
  他低下头去,见到地面上趴伏着许多动物,有老虎,有狼,还有羊……它们虔诚地跪拜着,听着高空传来的经文。暴虐,而或软弱,全部在经文之中化作虚无,于是虎狼不吃羊,羊也不畏惧虎狼,彼此和睦共处,十分和谐。
  他甚至见到一块顽石,也在经文的点化中点头……
  随着经文吟诵,一圈圈七彩光华如水波荡漾,辐照而下,将整个大地都笼罩住了,显得清新而祥和。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是一个梦一般的世界。
  高空之上,云层之中,隐隐约约显露出成片的寺庙塔林,有晨钟暮鼓的声音,有无数佛光在照耀——
  那里的世界,比梦境还要完美,堪称极乐!
  西方极乐世界!
  经文入耳,佛光照眼,所见所闻的一切事物在潜移默化着他的内心,他头发已剃,甚至已经穿上了朴素的僧袍,然而他的手里,却还攥着一柄长剑,剑锋微寒,仿佛不甘心被经文佛光侵蚀,依然要保持本身的锋锐。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一声宏亮的当头棒喝,如同霹雳,震得大地摇晃。
  他猛地抬头,眼眸掠过迷茫的神色,喃喃问:“何者为佛?”
  “慈悲为怀,普渡众生,自觉,觉他,觉行圆满者,是谓佛。”
  “如何成佛?”
  高空的声音回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屠刀?
  他举起手中的剑刃,放在眼前端详,握剑的手松了又紧,始终没有舍弃。
  见他挣扎,吟诵经文的声音顿时变得急了,当头棒喝一声紧过一声,震耳欲聋,不断动摇着他的心志。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仿佛拧在了一块,一些混乱的记忆在声响中不断翻腾,使得他的心很乱,很暴躁,似乎胸腔里头潜藏着一头狂野的熊。
  这头熊蓦然仰天咆哮:“别吵了!”
  砰!
  有一些东西掉在地上,摔得破碎。
  他霍然醒过神来,发觉自己就站在客栈中,而身傍的那老僧正失神地看着他,神色惊诧。
  刚才陈三郎内心的抗争之强,简直前所未有,老僧操之过急,竟受到反噬,失手将桌子上的一个瓷碗推落在地,四分五裂。
  “你?”
  老僧手指着陈三郎,神态古怪。
  陈三郎目光渐冷,知道差点中了对方手脚,讥笑道:“大师,慈悲为怀,普渡众生,都是这么渡吗?”
  老僧合十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贫僧都是为了你好。”
  陈三郎哈哈一笑:“好一句‘为了我好’!你一心一意要渡我入空门,若我剃度为僧,家中老母亲无人赡养,此谓不孝;致使未过门的妻子伤心欲绝,此谓无情;寒窗苦读十数载,满怀抱负,化作云烟……这,都是为了我好?”
  “施主执念太重,罪过罪过!若识破孽障,四大皆空,自然知道贫僧用心良苦,自然可见到佛之所在了。”
  陈三郎缓缓摇头:“大师,那是你的佛。”
  顿一顿,一字字道:“若你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客气了。”
  周围士子纷纷附和道:“哪里来的和尚,快走开。”
  “快走快走,见着秃头,我就晦气。”
  夏禹王朝重释家,不过许多以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并不买账,觉得朝廷大兴土木,兴建庙宇是铺张浪费。诸多和尚,每天念经礼佛,不但不事生产,还拥有大片良田,连税赋都不用交。
  如此之下,家国何益?
  这些年来,已有不少大臣上书陈述弊端,要求圣上改革,只是都被无视了;有些敢于直言的臣子还因此掉了乌纱帽,下了牢狱,甚至死于非命。
  对于这个纠缠不清还用阴招的老僧,陈三郎殊无好感,只是碍着人多,有些手段也不好使用出来。
  群情汹涌,老僧瞥了陈三郎一眼,说道:“这位施主,贫僧改日再来。”
  说罢,甩动双袖离开。
  士子们围在陈三郎身边,七嘴八舌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三郎面露苦笑:“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前些日子去山色塔那边游玩,碰到了他,一个劲说我与佛有缘,要让我遁入空门。”
  一位和陈三郎平时相熟的士子打抱不平地道:“荒谬,要不是看这老僧年迈瘦弱,要不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众人议论一阵后,逐渐散去,大家只当是一件趣事来谈论,并没有想太多,觉得此事的性质就和在街上走,突然被一位打着“布衣神相”招牌的江湖相士拉住,然后说你“额头朝天骨,面似满月圆,不惜泄露天机,也要算一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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