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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娘动手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本就是个狠辣的人。
现在陈三郎要提出让自己去南阳府,父亲是否能接受?接受不能的话,会不会动手?
他要是一动手,陈三郎就算是修士,都逃不过一招。修士能驾驭法器,施展神通不假,但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而且一般修士身体都比较孱弱,最怕被敌人近身。
一近身,就差不多完了。
迎着许念娘锐利的目光,陈三郎竟有如芒在背的感觉,有冷汗流下来: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对方,不知道对方身份来历,不知道对方武功深浅,就连脾气性格都不甚清楚。
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贸然开口,什么结果都可能发生。因为王法道德那些约束世间人事的框框条条,在许念娘这样的人面前,仿佛毫无用处。
现在的许念娘就像一头猛虎,一个不好,惹恼了他,其便扑腾而起,择人而噬。
陈三郎觉得口舌很干,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钝而缓慢,这绝非个人错觉,而是在对方凌厉的气势威迫之下,所不由自主表现出来的状况。
这,才是许念娘隐藏在酒鬼之下真正的一面?
“如果你没有话说,那可以出去了。”
许念娘淡然说道。
不知怎的,担心陈三郎说错话招致劫难的许珺,当没有听到陈三郎开口,心中竟又有些莫名失望。
这时候,陈三郎忽而仰起了头:“许馆主,我有话说。”
“哦,什么话?”
“我是来提亲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三郎说得很慢,而且吃力,好像每说出一个字,都得思虑片刻,然后才能说出下一个字。可他的神情认真,认真得近乎肃穆。
噼啪一响!
许珺手中本来端着的一面箩筐就掉到地上,满地黄豆洒落,滚了一地。在这刹那,她脑海一片空白,空白之后又是无数念头翻腾,千丝万缕,乱得不可收拾。
她的心,彻底乱了。
乱得甚至忘记冲出去救人。
许念娘缓缓举起了手,但并没有拍过去,而是两只手拍在一起,有掌声起:“好,很好,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勇气。”
许珺听见,脑海更乱了,差点怀疑自己出了幻听:自己父亲居然很是赞许的样子……
就听许念娘又道:“陈三郎,如果你刚才不说话离开了,那么武馆的大门将永远对你关闭;而如果你开口不是提亲,而是请求带珺儿去南阳府,那我会一巴掌拍死你。没名没分,就要带人走,非奸即盗,该杀!”
说到最后,语气森森,让人浑身打个冷战。
陈三郎悄悄地冷汗浃背,话说刚才那会儿,他真得想要开口试问一句:“许馆主,我可不可以带许珺姑娘去南阳府玩几天……”
要是这么说了,那可真被当成耍流氓,下场凄惨了。
也许在另一世,男男女女,相约相伴嬉戏玩耍很正常,但眼下的世界,诸多规矩观念却颇为保守。因为许珺练武缘故,虽不至于苛刻到“男女授受不亲”的地步,可也不会开放到孤男寡女同行远游。
不是害怕人言可畏,而是不愿意看到女儿受到任何伤害,因此必须先定名分,再说其他。
圣贤曰:唯名与器,不可轻与人。
“那许馆主,你意下如何?”
第一句话对了,神情一松,少了畏惧,多了一份从容。
许念娘瞥他一眼:“有你这样提亲的吗?”
陈三郎恍然大悟,忙不迭转身出去,要回家叫娘亲他们筹备。
“把酒留下!”
“对对!”
陈三郎又赶紧再转身,放下美酒,这才满脸傻笑地跑掉——虽然被许念娘弄得欲仙欲死,但一颗心却心花怒放,有抱得美人归的喜悦满足感。
“爹,你怎么答应他了?”
许珺满脸娇羞。
许念娘嘴角流溢出一抹笑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儿总得嫁人的啊。我阅人多矣,唯见此子尚可入眼。爹老了,有些萦怀心间的旧事旧账,就想找个时间去清算下。在此之前,有另一个男人守着你,我会更放心……再说了,只是定亲而已。要是你不满意,休了他也罢。”
许珺两颊红霞,嗫嚅道:“哪有女子休男人的道理……”
许念娘哈哈一笑:“我许家的人,不讲那些狗屁不通的所谓‘道理’。”
诚如许念娘所说,当下两家只是“定亲”,不算正式成礼,因而在礼仪上简单了许多,半天工夫就办妥落实。
定亲之后,双方便有了名分,许念娘准许许珺以陈三郎未婚妻的身份跟随去南阳府。不过当着两人面,这位准泰山大人非常严肃地事先声明,要求他们在真正成亲之前,不能洞房。
此消息很快在泾县传个遍,各有反应,刘夫人语气有点酸:“陈家三郎娶不到我家媚儿,只能娶个武馆女子,简直有辱斯文。”
曹桂堂和马锦台两位难兄难弟在醉春楼上借酒消愁,恨声道:“早看出这姓陈的包含贼心,打着学武的幌子去哄骗许珺姑娘,天天扮殷勤。什么吟诗才子,根本就是色狼淫贼!”
第六十章 书院进学,营生筹谋
码头,乌篷船,夏风习习。
许珺女扮男装,唇红齿白,好一个俊俏人儿。肩膀挽一口蓝布包裹,里面装着她和陈三郎的换洗衣衫。
陈三郎就站在她身边,约莫高小半个头,背着一架书筪,撑起白布篷,能遮风挡雨,没有风雨时就防晒。书筪内装着十多本书,都是比较重要的经史子集,另有文房四宝若干,外加一只螃蟹妖物本体,诸多事物加起来,颇显沉重。
这段日子由于斩邪剑进阶,喂血养剑所需大幅度降低,亏耗减少之下,饮食均匀,休息得当,他身上开始长肉,脸上渐渐丰盈,和之前皮包骨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如今一看,眉清目秀,标准的文质彬彬书生,与许珺并肩站着,引得何维扬等同窗一阵感叹:珠联璧合。
有些人甚至隐隐懊悔:自家以前怎地没有上武馆提亲呢?
船夫一声吆喝,撑动长竿,乌篷船开始划动。
由始到终,送行人群中都没有看到许念娘的身影。但许珺心中清楚地知道,父亲肯定在某一个隐蔽的地方目送着自己,就像这十多年默默的保护一样。
父爱如伞不似山。
此番离别,再见何时?又念及当天许念娘说要去清算旧账的事,只盼望一切顺利,不生波折。
她心中一酸,悄然有眼泪掉落。
船去得远了,码头的人慢慢变成了蚂蚁般的小黑点,河面水声汩汩,陈三郎柔声道:“珺儿,我们进船舱坐一会吧。”
幸好以前跟她学武功未曾正式拜师,否则现在可有些尴尬。既然定亲,称呼自然要亲密些,是顺理成章的事。
许珺“嗯”了声,弯身进入船舱,放下包袱。
将沉重的书筪安置好,陈三郎随口问:“老丈人是不是要去办什么事?”
许珺眼一瞪:“我爹很老吗?”
陈三郎摇头晃脑:“非也,此乃敬称。”
许珺噗嗤一笑,随即又黯然:她自幼和父亲相依为命,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分别,难免感到伤感。
陈三郎理解这种感情,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出手将她轻轻搂住,安慰道:“南阳府距离泾县也不远,你可以随时回来看他的。”
许珺点了点头,忽而眼睛睁大起来:“喂喂,又不老实了……”
“我哪里不老实?”
“你手放哪儿了?”
陈三郎慌忙将手从某处鼓鼓的地方挪开,讪讪然道:“抱歉,一时情不自禁,这手就不听话。”
许珺瞥他一眼:“贼腔未改,小心我告诉父亲,教你好看。”
陈三郎似仍在怀念刚才惊人的弹性触感,悠然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油嘴滑舌。”
虽然出声责备,但许珺心中却并无多少反感,连自己都甚觉奇怪:记得三年前,有一个自命风流的家伙见着自己,满脸笑容地纠缠不清,受到警告后,对方也这样摇头晃脑地吟了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结果就被自己干脆利索地一脚揣进了粪池……
看来不同的话,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下说,结果截然不同。
“好了,接下来该说点正经事。”
陈三郎神色一肃。
“你说。”
许珺情绪不高,有点心不在焉。
“此番进学,乃是增生身份,住在学院当中恐怕没有单间学舍,所以我想着在外面粗一间房子。”
“好的。”
“租好房子后,你主内,我主外……”
“慢着,内是什么,外是什么?”
陈三郎干咳一声:“外,当然指的是赚钱养家,打拼基业;至于内嘛,就和你在泾县时的那样,买菜做饭洗衣叠被诸如此类。”
许珺哼了声:“记得当初某人说过,带我来是为了见识更大的江湖。”
陈三郎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慢慢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家,就是一个极为复杂而重要的江湖!”
许珺气呼呼:“强词夺理。”
陈三郎一耸肩:“好吧,如你所愿,你是自由的。不过南阳府不同泾县,凡事小心为上。”
“知道啦。”
她始终放心不下父亲,并不打算在南阳府住太久。
陈三郎看着她,忽问:“珺儿,我有点奇怪,你爹为什么会如此爽快地答应将你许配给我?”
许珺双手托腮:“你为何不去问他?”
“我不敢。”
陈三郎老实回答。
“呵呵,你那天都敢开口提亲,还有什么不敢的。我倒真没想到,你会开口。其实我才纳闷,你身为读书人,堂堂秀才,怎么看得上一位武夫之女?”
在夏禹王朝,门当户对的观念深入人心,相比外貌那些,人们更看重家庭背景。尤其大族豪门,联姻背后的深层次意义要超出其他一切。所谓爱情,在这个盲婚哑嫁的时代,其概念涵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比如那刘家之女,养在深闺,父母让她嫁给陈三郎,就嫁给陈三郎;让嫁给王鳏夫就嫁给王鳏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木偶相差无几。这样的情况之下,只能期盼夫家温柔些,家财丰厚些,要是年轻俊朗,那简直就是白马王子的模板了。
陈三郎倒有那么一点点成为白马王子的潜质,可惜那时候拿不出丰厚聘金,又没有考到秀才功名,人家瞧他不起,于是非常果断地投向别家了。而嫁人之后,快不快乐,幸不幸福,与陈三郎何干?他连此女长得什么样都没有印象。
天下女子,十有八九皆如此,习惯成自然。
陈三郎嘿嘿一笑:“因为我知道老丈人不是一般武夫,他可是高手。”
许珺嘴一撇,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陈三郎悠然一叹:“其实我是个喜欢简单的人,及冠之年了,再不找个人,会被别人天天挂在嘴边当怪物般议论不休;母亲那边也整天担心着担心那;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你好,所以就斗胆上门提亲了。”
最后那句话说到许珺心坎里: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彼此相遇,你觉得我好,我觉得你好,那就一起走吧。
或许父亲那边,可能有更深层次的考虑安排,但终归来说,自己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因素,忽道:“你知不知道,以前父亲并不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