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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应熊是曾麟书最疼爱的孙子,见到了他,曾麟书的脸色才勉强有了一些笑容,招呼他上前来。
吴应熊向曾麟书行完礼,就站到他的身旁。
曾麟书摸了摸吴应熊的额头,询问吴应熊的病情。
“孙儿可能染了风寒,这几日在被子里出了一身大汗,现在并无大碍。”吴应熊回答。
曾麟书连忙说:“那就好,那就好。”
爷孙俩又寒暄了几句,曾麟书问吴应熊:“你的父亲,最近从江西可有家书来?”
曾国藩在1856年被石达开率领的太平军围困在江西南昌:太平军自从九江、湖口大捷之后,主力乘胜直捣湘军后方,进军武昌。署理湖北巡抚的胡林翼去信求曾国藩撤回在江西的湘军主力回救武昌。而曾国藩坚持固守江西,与潘阳湖内湖水师相互依存,仅派湘军悍将罗泽南回救武汉。自月起,太平天国名将石达开联络广东天地会起义军连下江西瑞州、临江、袁州、吉安,并乘胜攻破樟树镇湘军大营,湘军溃兵涌入南昌城,曾国藩也只好进入南昌城收拾残局,此时被太平军围困,连家书都发不出。
吴应熊想在家乡招募团练去南昌为父解围,便回答曾麟书说:“最近几个月,孙儿都没有收到父亲的家书了。这几天昏迷时,常做恶梦,梦到家父被长毛围困,凶多吉少。”
“这下如何是好?”曾麟书心里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喃喃自语道:“伯涵性情至孝,每月必有家书来报。为何最近两月不见来信?”
“不如孙儿招募一支乡勇,杀到南昌看看。”吴应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你就要完婚了,岂可外出杀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曾家如何向贺家交代?”
曾国藩出征前,给吴应熊订了亲,对方是同乡的贺家,原本就打算在1856年完婚,所以曾麟书没有多想,摇摇头,拒绝了吴应熊的提议。
吴应熊此时满腔热血,岂肯还呆在湖南乡下,于是大声说:“生逢乱世,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焉能困于儿女情长。何况孙儿梦见父亲有难,岂能安心嫁娶之事?”
“侄儿说得好!此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焉能久困乡下荒废光阴耶”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人,高声接话道。
接话的人,约莫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件青色麻布长袍,腰细一根麻绳。正是曾麟书的第四子曾国荃。他在族中排行第九,秦月上前行礼,叫了一声:“九爷。”
吴应熊看了曾国荃一眼,他的脸很瘦长,肩膀也很窄,看起来也是一文弱书生,但他虽面带笑意,粗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却射出锐利、阴冷的光芒。
吴应熊便也上前行礼,道:“九叔,你那可有父亲的消息?”
曾国荃点点头,说:“暂时没有。”
曾国荃时年已经三十有二,他十七岁进京,在大哥曾国藩家一住就是三年,刻苦读书求功名,但没什么天分,一直到二十七岁才中秀才。
太平天国起义之后,他刚开始与曾国藩一起创建了湘军,但后来因为妻子难产,他呆在家里照顾。
这些年,眼看曾国藩带着很多同乡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乡党不少已经当官发财,他再也按耐不住了,以保护乡里为名,和六哥曾国华各自招募了一千勇丁,勤加训练,准备抛掉四书五经,去战场上博取功名。
不过,曾国藩已经上了战场,曾麟书不想自己的儿子都去战场替朝廷卖命,一直反对曾国荃外出。
曾国荃刚在堂外无意间听见了吴应熊的话,觉得这是一个上战场的大好机会,就上前对曾麟书说:“爹,我有所耳闻,贼人石达开等于江西叠陷名城,江楚道闭,大哥的书信文报不通好几个月了,恐怕凶多吉少。我已经和六哥各自训练了一千精兵,就让我们去南昌把大哥救回来吧。”
曾麟书叹了一口气,依旧摇摇头,道:“我们曾家都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就一个个想去战场送死呢?我一把年纪了,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曾国荃扑通一声,跪在父亲曾麟书的面前,道:“孩儿不孝,但大哥有难,我们也不能在家里死等啊。”
吴应熊这时也跪倒在地,说:“孙儿愿同九叔一起,去江西将父亲接回家里。”
“既然你们一定要去,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曾麟书见曾国荃和吴应熊去意坚决,对秦月说:“你现在快去我的睡房,把床底下那个旧漆盒取来。”
吴应熊和曾国荃都愣了,不知道老爷子藏床底的漆盒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跟他们去不去江西平长毛有什么关系。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秦月取来了漆盒,那漆盒看上去很普通,外面绘着一大朵五彩牡丹。
曾麟书打开漆盒,拿出其中的东西,吴应熊一看,竟然是一把一把m1847式转轮手枪。
对枪械了如指掌的吴应熊知道,这种左轮手枪由美国人柯尔特1835年发明,长381毫米,重4斤多,枪的口径大约10毫米,转轮弹膛,可采用火帽击发五发子弹,子弹的有效射程也就五六十米。
老爷子曾麟书咳嗽了一声,拿着这把左轮手枪道:“这把火器,是国藩当年在京城从洋人手里买的,听说是一把自保的利器。你们如果有谁会用,可以自保,我就让你们去江西。”
听了这话,吴应熊这才明白老爷子的良苦用心,老爷子还是不想让他们走,他以为曾国荃和吴应熊都是文弱书生,料他们不会用这洋人的火器。
曾国藩开始创立湘军时,不主张向西方列强购买洋枪洋炮镇压太平军,他告诉弟弟曾国荃,勇气比武器更重要。
曾国荃训练的团练,也是以使用冷兵器为主,最常用的是白杆长矛:结实的白木做成长杆,上配带刃的钩,下配坚硬的铁环,作战时,钩可砍可拉,环则可作锤击武器,必要时,数十杆长矛钩环相接,便可作为越山攀墙的工具。曾国荃也是第一次见m1847式转轮手枪,不知道怎么用,一时急得满头大汗。
“这洋枪我会用。”这时,吴应熊走上前去,从老太爷曾麟书手里接过m1847式转轮手枪,从漆盒里取子弹上膛,信步走到了院子后面。
曾府院子后面有一棵古樟树,枝叶繁茂,上面有一个鸟窝,离地大约十来米。吴应熊微闭左眼,举枪瞄准射击。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树上的鸟窝竟然应声落地,鸟巢里三四个绿壳的鸟蛋,滚落碎了。
在场的老太爷和曾国荃都大吃一惊,这吴应熊小小年纪,看来不仅会用洋人的火器,而且是精通。
“纪泽,以前九叔怎么没发现你有这等本事?”曾国荃对吴应熊更是刮目相看,感叹说:“虎父无犬子,大哥后继有人啊。”
“好!”秦月也忍不住为少爷叫好,连小手掌都拍红了。
吴应熊摸了摸自己的光亮的前额,憨笑道:“雕虫小技而已,在京城时,我在宣武门那见识过洋人的很多火器。”
第八十五章 新的征程
?曾麟书确实好几个月没收到曾国藩的家书了,心里有点担心曾国藩的安危,便对吴应熊说:“去找你父亲也好。不过路上一定要小心。这把洋人的火器,你既会用,就拿去防身吧。”
吴应熊大喜,谢过老爷子。
曾麟书还不放心,把曾国荃叫到跟前,说:“老九,我听说江西的贼人有好几万,你和国华的团勇,加起来也就两千,恐怕不够。你大哥临走前嘱咐,要是发生什么事,可以去找湖北巡抚胡林翼求援。”
曾国荃点点头,说:“爹,你放心,我这就去找国华商量,如何去湖北搬救兵,一起去江西救大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大哥救回来。”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样也好,你们去吧。”曾麟书点点头,咳嗽了一声,说:“纪泽就托付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吴应熊回答说:“爷爷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你老在家里也要注意身体。”
吴应熊知道,自己要踏入新的征程了,但是这一世,阿九公主又会在哪里呢?他很好奇,也很期待,这一世跟阿九公主是什么缘分?不过,既然来了1856年,推翻满清是必须的。
吴应熊趁着还没出征,在村子里溜达了一下,这里环境还不错,青山绿水,山上很多大樟树。而湖南湘乡县荷叶塘乡,就是曾家的所在地。曾国藩的祖父曾星冈在荷叶塘乡白杨坪置买了田宅,这里就成了曾国藩的第二故居。1856年,曾国藩兄弟还没在老家大兴土木,堂屋“黄金堂”东西两边有十多间厢房,就是曾府中最好的住屋,东边住着曾国藩一家人,西边住着曾国荃一家人。
这里是典型的中国乡村环境,吴应熊出门一看,“黄金堂”前面,是一片广阔的田野,涓水悠悠环绕,周围峰峦叠嶂,后山树木茂密,古树参天。
曾府门前则是一片较开阔的平地,曾国荃招募团练,在平地上开辟了演武坪,演武坪上作了一些简单的布置。除了平地上简陋的点将台,正中一杆旗子引人注目,一丈余高的旗杆,飘拂一面黄长条旗,上面用黑丝绣着一个斗大的“曾”字。
湘乡与湖南名城、曾国藩的祖籍衡州毗邻,所以曾国华和曾国荃招募的两千乡勇中,除了湘乡本土人,还有不少是衡州人。
出征前的一大早,曾国华和曾国荃集合了队伍训话。吴应熊察看了一下湘军的编制,发现湘军大体上仿照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率领的戚家军营制,以营为基本单位,每营有一个营官,四个哨官,五百勇丁。这两千乡勇,被编成了四个营。
吴应熊发现,这些营官多是曾家同乡的儒生,士兵则招募湘乡和衡州一带农民,穿着粗布衣服,满口黄牙。湘勇规矩,天未明就得吃罢早饭,有仗打仗,无仗操练。因为训练了一年多,这些穿着湘勇服装的团练,站姿也还有模有样,战斗力应该不比绿营的旗兵弱。
吴应熊看了一眼他们的武器,倒是有些忧虑,这支队伍火器队与刀矛队各半。但火器主要是抬枪、鸟枪等旧式火器,每营有两个劈山炮队,也是旧式火炮。不过吴应熊并没有灰心,毕竟1856年太平军多数也是用的旧式武器,所以曾国藩才强调“两军相逢勇者胜”。
出征仪式,在“点将台”上,曾国华慷慨激昂将曾国藩的重点讲了一遍:“逆贼洪秀全杨秀清称乱以来,荼毒生灵数百余万,蹂躏州县五千余里,所过之境,船只无论大小,人民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百度搜索→”
台下有儒生问起被掳入贼中百姓的情况,曾国华说:“其掳入贼中者,剥取衣服,搜括银钱,银满五两而不献贼者即行斩首。男子日给米一合,驱之临阵向前,驱之筑城浚濠。妇人日给米一合,驱之登陴守夜,驱之运米挑煤。妇女而不肯解脚者,则立斩其足以示众妇。船户而阴谋逃归者,则倒抬其尸以示众船。”
听了这话,点将台下的众人皆惊,曾国华大声说:“粤匪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我两湖三江被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