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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车菊蓝的双眸划过一道接近苦笑的黯痕,青年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温柔而坚定地扳开母亲的手,以稳定的动作调配有养年美容作用的药草茶,状似闲聊地问道:“您和爸爸在冥界日子不好过吗?”
“没…没有。”蜜莉不觉回答,絮絮叨叨地抱怨,“无聊倒是真的,开头几年我和帕德的小日子过得挺舒心,邻居都很友善,可是你…你变坏后,冥王就把我们单独关在一个地方。幸好那里时间好像很快,感觉才过了十几年,我种种田养养鸡,帕德打打猎做做木工,也就那么过去了。”
“这就好。”席恩不动声色地垂了下眼,掩饰一闪而逝的寒光,然后小心地举起茶壶,往瓷杯里注入清澈的金黄色液体,郑重地递给对方——仿佛一个曾经希翼,却没能完成的仪式,“——妈妈。”
“不对!席恩,你别敷衍我!”蜜莉抢过茶杯,重重放回桌上,恼怒地斥道,“你这孩子,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碰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闷不吭声,转移话题,我可没肖恩那么好糊弄!”
瞥了一眼溅在桌布上的水痕,魔王一言不发地走向透明的水晶墙。没有星辰点缀,完全黑暗的夜幕下,无数看似纤弱的茎叶托起洁白的花冠,在寒风中轻柔摇摆,天与地的交界是朦胧的白色,波浪般连绵不绝。
目送他的背影,平凡的妇女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空气里发酵,害怕地缩起身子,不堪回首的记忆从指尖曼延而上,她仿佛又看见自己掐着次子的颈项,脑中想的却是杀死长子,将他按进冰冷的小溪。
“……席恩,你还在怪我吗?”微弱的声音,带着凄楚的哽咽。
席恩转过头,正好看到泪水从母亲的眼角流下,有所触动地笑了:他现在知道弟弟爱哭的毛病遗传自谁,而他的性格大概比较像爸爸吧。
帕德在兄弟俩四岁时就因病而亡,留给席恩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我不怪您。”清润平淡的男性嗓音令蜜莉喜出望外,下一句话又把她从天堂推入地狱,“因为我和您一样自私,那个时候,我让肖恩代替我。”
“席恩!”蜜莉心如刀割,凄喊,“那些都过去了!这不是肖恩的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他了好不好?看着你们兄弟这样,我好难受!”
魔法神不为所动,冷冷地道:“那就不要看。妈妈,您不需要责怪自己,在您死后如何,是我们兄弟自己的选择。我本来以为您和爸爸早就回归轮回,毕竟我被魔界宰相关押千年,他们应该放心了才是,没想到……”蜜莉打断:“什么!什么关押千年?不是百年嘛!还魔界宰…魔族?冥王说是他把你关进冥界底层,后来你逃出去,杀了…杀了神明,还连冥王也杀了——席恩,你怎么会犯下这么可怕的罪?你是不是疯了!?”
“您可以这么认为。”依旧平静无波的语气。
“不是的,你是被冤枉的对不对?”蜜莉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天鹅绒长袍,放声大哭,“你一定是被冤枉的!你没有做那种事!我相信你!席恩,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这样,被我误解也不吭声——你告诉我!对妈妈没什么好隐瞒的!”席恩一动不动,任由母亲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裳,半晌,一声沉重的叹息从胸腔涌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妈妈。”
“不是的……不是的……”
“您冷静点。”
“我不冷静!不冷静!除非你说不是你干的!”蜜莉撒泼地大叫,还用魔王陛下的袍子摁鼻涕。席恩僵硬无言:原来肖恩耍赖皮厚的性格来自这个女人。
“够了。”沉怒的低喝吓住哭得忘形的妇女,蜜莉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怔了一会儿,再次落泪:“你变了,席恩。”
“您终于意识到,很好。”魔王转过身,和她面对面,凝视那双曾经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不含感情地道,“冥王现在是我的养子,我会叫他妥善照顾你们。虽然我希望你们转世,但您不会答应吧?”
以他的力量,可以轻易办到,但是那样做等同弑父弑母,回归瀛海崩解重组的灵魂将不再是原本的个体。
“对。”蜜莉压抑骇惧之情,发着抖和他对视,一脸倔强,“不看到你们和解,我们决不转世!”席恩既不劝说也不回应,神色木然。一朵雪白的天堂鸟出现在他的指间,灵巧地别在她的领口上。
细心的,慎重的,完成未曾为她所做的祭奠。
“那么回去吧。”缓缓垂下手,他合上了心灵的窗口,“抱歉我不能给您任何承诺。”
当他睁开眼,房里已没有母亲的身影,地上散落着几片残瓣,桌上的冷茶一口没动。静止了片刻,他有条不紊地收拾,联络次子交代完毕,洗澡换了件衣服,步履如常地走向藏书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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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您回来啦!”
哈玛盖斯以热情的拥抱迎接养父,手上的鸡毛掸子险些砸到后面的欧斯佩尼奥。娜夏狠狠瞪视这位助纣为虐的典型,嫌恶地别过头。
“嗯。”席恩轻轻搂了他一下,将他比自己矮一个半头的身子放回地面,“在打扫?”哈玛盖斯没回答,深感新鲜地打量他:“您怎么穿白袍?”好奇怪。
“神界没有黑袍。”
“当然没有那种邪恶的颜色!”娜夏已成习惯地讥刺。席恩当没听见。哈玛盖斯也不跟她计较,友善地招呼无面之王:“欧斯佩尼奥大人,我帮您的房间打扫好了,今后您回云中塔就住这里。”说着,递出一只镶嵌蓝宝石的银钥匙,他本能地感到这位领主已经“归顺”养父。
欧斯佩尼奥心一暖,收下钥匙。自从离开神域以后,他第一次有家的感觉。
“娜夏小姐的我还没……”
“用不着你收拾!”
“……还没整理,我是空了一间出来,可是我不太方便进女士的房间。”哈玛盖斯锲而不舍地说完。欧斯佩尼奥不容反驳地道:“不用了,她和我住一起,我会负责监视她。”娜夏怒喝:“欧塞!”
“你们的问题,自己私下解决。”冷淡地抛下一句,席恩转身走出客房。哈玛盖斯又抹了两下,把鸡毛掸子放进橱柜,再泡了一壶茶给越吵越上火的姐弟俩,悄悄退了出去。
打开研究室的门,古代龙不意外地看到养父坐在黑檀木书桌后摆弄三界映像仪,却升起一丝违合感。不知为何,席恩穿着白袍的模样比平常更硬质,更难以亲近。反而是那如夜色包裹他的黑天鹅绒长袍,让他有点人性的温暖。
“主人,发生了什么事吗?”摆好茶点,哈玛盖斯关怀地问道。席恩抬眼,一贯的淡定中透出温和:“没有。哈玛盖斯,我有礼物送你。”
一颗淡蓝色的美丽珠子放在桌上,静静散放出温润又纯净的光辉。
“哇——好漂亮!”哈玛盖斯喜不自禁,拿起来细细把玩,“主人,是夜明珠吗?”
“不,是'夜之光',萃取黑暗中的光丝凝练而成,昨晚看书的时候顺手做的,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今天早上想起你喜欢这些东西,就给你了。”法师的注意力又回到映像仪上。他说的无情草率,哈玛盖斯还是开心得像得到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谢谢,谢谢您,主人。”
“?”席恩不解地看着他,暗自反省是不是平常太亏待这个养子,以至于送他一件小物品也高兴得什么似的。
看准养父喝茶的空挡,哈玛盖斯鼓起勇气满足好奇心:“主人,这个是占星用的吗?”
“占星?不。”顿了顿,魔王纠正,“是研究星辰轨道没错,但不是预言家那种占星。”小龙敏锐地听出言下之意:“我很抱歉。”
“没什么,你提醒了我。”被预言的暗之子笑着转动星象仪,眼神深不可测,“据说占星师一定要保持绝对中立的心态才能做出准确的预言,以现在的我而言,即使为自己占卜,结果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您不会占卜。”
“是的。”席恩承认,纤长优美的手指抚摸杯上的花纹,突然不谨慎地笑起来,“哈玛盖斯,你的母亲也预言过我,说我是会带来灾祸的不祥之人,未来的魔域之王——很准对不对?”哈玛盖斯愣愣地听着,面无血色。席恩也是一呆,诧异他太过激烈的反应。
“别在意,只不过是巧合而已。”
发觉自己心神不定,理解为和母亲见面的后遗症,席恩起身准备洗把冷水脸,不然这个状态工作下去,可能会出现计算错误。
“我帮您泡杯咖啡。”哈玛盖斯涩然道,手里的夜之光变得如火烧般滚烫。尽管和自己无关,生母曾经伤害到养父的事实依然令他难以下咽。若席恩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斥为本末倒置,他可是养子的杀父杀母仇人。
虽然从命运之神那儿确认了自己非同一般的霉运,当初也是众神的预言导致他和肖恩踏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但他所走的方向,毕竟还是基于自己的意志。
如果所谓的星象能在无形间操纵人的行为,那么,他会击碎全部的星辰。
或许这也是命运设定好的?法师对自己陷入死胡同的思维游戏失笑,将毛巾绞干挂起,停止了胡思乱想。
说到底,真正能够干涉凡人命运的,只有那些强大的生命。
众神,魔族。
宰光他们就行了——席恩得出干脆的结论。
数个夜晚不眠不休的演算,没能揭开第四界的奥秘。目前能确定的,只有第四界不包括在三界循环内,这就能解释罗兰?福斯为何能回溯过去。可是他又确实影响了他的人生,这可能是法术界尚未证实的一条理论'时空守恒定律'。以此类推,罗兰哪天从他的未来跳出来妨碍他,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注视光芒万千的映像仪,魔法神的眼底浮动着一缕阴郁,深切怀疑那位救命恩人是神圣器'世界之钥'暗中布下,对付他的一枚棋子。
当年他就不信任那个主动和他签订契约,名叫菲里尼奥的器灵。说是肖恩成为另一件神圣器'天杖'的誓约者,为了平衡,他必须继承封之力。还服从他的命令,封印了协调神——也就是说,它全部都算到了。
两件神圣器本是混沌之父的力量碎片,制衡众神的存在,对他也有约束力。再知道那老乌龟有暗招,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
席恩明白,他无法考虑到世上所有的变数,千年前败在维烈手下就是个刻骨铭心的教训,那次他也留下了翻身的底本。但是,一想到可能会重蹈覆辙,再次跌回无底深渊,从头来过,一股浓浓的酸苦就在胸口泛开。
不,冷静。法师甩甩头,握紧鹅毛笔,专注于纸上的算式,薄唇抿出永不妥协的弧度,森冷的冰眸蕴藏着炽白的火焰之刃,坚定地对自己说:我的心血不会白费,哪怕这次再阴沟里翻船,我也有本钱让他们统统完蛋,给我陪葬!
当然这是下下策,他才不想死。至于牢狱之灾,这片宙域应该没有能困住他的囚笼了。
微弱的晨光穿过云海照进阴暗的房间,一夜未眠的法师揉着酸痛的手指整理脑中庞大的数字拼图。仿佛受到惊动,蜷缩在他膝上的小龙呜噜一声,摇摇尾巴继续睡。无意识的,清隽苍白的容颜浮起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想要露出温柔的表情,却如同要一株没有根的葡萄藤结出果实。
刚提起笔,他瞥见杯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