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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萍不接刀子,双膝跪地,说道:「求师父指点,小女子得报父母深仇,永感大德。」杨过大为狼狈,急忙扶起,伸手从口中取下单刀,说道:「我怎能做你师父?不过我能教你一个杀死那耶律齐的法门。」完颜萍大喜,道:「只要能杀了耶律齐,他哥哥和妹子我都不怕,自能再杀他父亲……」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一事,黯然道:「唉,待得我学到能杀他的本事,那耶律老儿怎能还在世上?我父母之仇,终究是报不了的啦。」杨过笑道:「那耶律老儿一时三刻之命,总还是有的。」完颜萍奇道:「甚麽?」杨过道:「要杀耶律齐又有何难?现下我教你三招,今晚就能杀了他。」
完颜萍曾三次行刺耶律楚材,三次都被耶律齐行若无事的打败,知他本领高於自己十倍,心想眼前这蒙古少年军官武功虽强,未必就胜过了耶律齐,纵使胜得,也决不能只教自己三招,就能用之杀了他,而今晚便能杀他,更是万万不能的了。她怕杨过著恼,不敢出言反驳,只是微微摇头,眼中那股叫他瞧了发痴发狂的眼色,不住滚来滚去。
杨过明白她的心意,说道:「不错,我武功未必在他之上,当真动手,说不定我还是输多赢少。但要教你三招,今晚去杀了他,却决非难事。就只怕他曾饶你三次,你下不了手而已。」完颜萍心中一动,随即硬著心肠道:「他虽有德於我,但父母深仇,不能不报。」杨过道:「好,这三招我便教你。你若能杀他而不愿下手,那便如何?」完颜萍道:「凭你处置便了。反正你这麽高的本领,要打要杀,我还能逃得了麽?」杨过心道:「我怎舍得打你杀你?你杀不杀他,跟我又有甚麽相干?」於是微微一笑,说道:「其实这三招也没甚麽了不起。你瞧清楚了。」
当下提起刀来,缓缓自左而右的砍去,说道:「第一招,是『云横秦岭』。」完颜萍心道:「这一招我早就会了,何用你教?」见刀锋横来,侧身而避。杨过突出本手,抓住她的右手,说道:「第二招,是你刚才使用过两次的『枯藤缠树』。」完颜萍点头道:「是,这是我铁掌擒拿手中的一招。」杨过握著她又软又滑的手掌,心中一荡,笑道:「你该学半脂玉掌功才是,怎麽去学铁掌擒拿手了?」完颜萍不知他是出言调笑,道:「有半脂玉掌功麽?这名儿倒挺美。」只觉他捏住自己手掌,一紧一放,使力极轻,觉得这手法还不及自己所学以铁掌功为基的擒拿手厉害,心想:「你第一招与第二招都是我所会的功夫,难道单凭第三招一招,就能杀了耶律齐?」杨过凝视她眼睛,叫道:「看仔细了!」突然手腕疾翻,横刀往自己项颈中抹去。
完颜萍大惊,叫道:「你干甚麽?」她右手被杨过牢牢握住,忙伸左手去夺他单刀。虽在危急之中,她的铁掌擒拿手仍是出招极准,一把抓住杨过手腕,往外力拗,叫他手中刀子不能及颈。杨过松开了手,退後两步,笑道:「你学会了麽?」
完颜萍惊魂未定,只吓得一颗心怦怦乱跳,不明他的用意。杨过笑道:「你先使『云横秦岭』横削,再使『枯藤缠树』牢牢抓住他右手,第三招举刀自刎,他势必用左手救你。他向你立过誓,只要你逼得他用了左手,任你杀他,死而无怨。这不成了麽?」完颜萍一想不错,怔怔的瞧著他。杨过道:「这三招万无一失,若不收效,我跟你磕头。」完颜萍微微摇头,说道:「他说过不用左手,一定不会用的。那便怎地?」杨过道:「那又怎地?你永世报不了仇啦,自己死了不就乾净?」完颜萍凄然点头,道:「你说得对。多谢指点迷津。阁下到底是谁?」
杨过还未回答,窗外忽然有个女子声音叫道:「他叫傻蛋,你别信他的鬼话。」杨过听得是陆无双的声音,只笑了笑,并不理会。完颜萍纵向窗边,只见黑影一闪,一个人影跃出了围墙。
完颜萍待要追出,杨过拉住她手,笑道:「不用追了,是我的同伴。她最爱跟我过不去。」完颜萍望著他,沉吟半晌,道:「你既不肯说自己姓名,那也罢了。我信得过你对我总是一番好意。」杨过见她秋波一转,神色楚楚,不由得心生怜惜,当下拉著她手,和她并肩坐在床沿,柔声道:「我姓杨名过,我是汉人,不是蒙古人。我爹爹妈妈都死啦,跟你身世一般……」
完颜萍听他说到这里,心里一酸,两滴泪珠夺眶而出。杨过心情激荡,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完颜萍从怀里袖出一块手帕,掷给了他。杨过拿到脸上拭抹,想到自己身世,眼泪却愈来愈多。
完颜萍强笑道:「杨爷,你瞧我倒把你招哭啦。」杨过道:「别叫我杨爷。你今年几岁啦?」完颜萍道:「我十八岁,你呢?」杨过道:「我也是十八。」心想:「我若是月份小过她,给她叫一声兄弟,可没味儿。」说道:「我是正月里的生日,以後你叫我杨大哥得啦。我也不跟你客气,叫你完颜妹子啦。」完颜萍脸上一红,觉得此人做事单刀直入,好生古怪,但对自己确是并无恶意,於是点了点头。
杨过见她点头,喜得心痒难搔。完颜萍容色清秀,身材瘦削,遭逢不幸,似乎生来就叫人怜惜,而最要紧的是她盈盈眼波竟与小龙女极为相似。他可没想到一个人心中哀伤,眼色中自然有凄苦之意,天下之人莫不皆然,说她眼波与小龙女相似,那也只是他自欺自慰的念头而已。他凝视著她眼睛,忽而将她的黑衣幻想而为白衣,将她瘦瘦的瓜子脸幻想成为小龙女清丽绝俗的容貌,痴痴的瞧著,脸上不禁流露出了祈求、想念、爱怜种种柔情。
完颜萍有些害怕,轻轻挣脱他手,低声道:「你怎麽啦?」杨过如梦方醒,叹了口气,道:「没甚麽。你去不去杀他?」完颜萍道:「我这就去。杨大哥,你陪不陪我?」杨过待要说「自然陪你去」,转念一想:「若我在旁,她有恃无恐,自刎之情不切,耶律齐就不会中计。」说道:「我不便陪你。」
完颜萍眼中登时露出失望之色,杨过心里一软,几乎便要答应陪她,那知完颜萍幽幽的道:「好罢,杨大哥,只怕我再也见不到你啦。」杨过忙道:「那里?那里?我……」
完颜萍凄然摇头,迳自奔出屋去,片刻之间,又已回到耶律晋的住处。
这时耶律楚材等各已回房,正要安寝。完颜萍在大门上敲了两下,朗声说道:「完颜萍求见耶律齐耶律公子。」早有几名侍卫奔过来,待要拦阻,耶律齐打开门来,说道:「完颜姑娘有何见教?」完颜萍道:「我再领教你的高招。」耶律齐心中奇怪:「怎地你如此不自量力?」於是侧身让开,右手一伸,说道:「请进。」
完颜萍进房拔刀,呼呼呼连环三招,刀风中夹著六招铁掌掌法,这「一刀夹双掌」自左右分进合击。耶律齐左手下垂,右手劈打戳拿,将她三刀六掌尽数化解,心想:「怎生寻个法儿,叫她知难而退,永不再来纠缠?」
二人斗了一阵,完颜萍正要使出杨过所授的三招,门外忽有一女子声音叫道:「耶律齐,她要骗你使用左手,可须小心了。」正是陆无双出声呼叫。耶律齐一怔,完颜萍不等他会过意来,立时一招「云横秦岭」削去,待他侧身闪避,斗地伸出左手,「枯藤缠树」,已抓住他右手,自己右手回转,横刀猛往颈中抹去。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耶律齐心中转了几转:「定须救她?但她是在骗我用左手,我一使上左手,这条命就是交给她了。大丈夫死则死耳,岂能见死不救?」杨过逆料耶律齐的心思,只要突然出此三招,他非出左手相救不可,那知陆无双从中捣乱,竟尔抢先提醒。本来这法子已然不灵,但耶律齐慷慨豪侠,明知这一出手相救,乃是自舍性命,危急之际竟然还是伸出左手,在完颜萍右腕上一挡,手腕翻处,夺过了她的柳叶刀来。
二人交换了这三招,各自跃後两步。耶律齐不等她开口,将刀掷了过去,说道:「你已迫得了我用左手,你杀我便是,但有一事相求。」完颜萍脸色惨白,道:「甚麽事?」耶律齐道:「求你别再加害家父。」完颜萍「哼」了一声,慢慢走近,举起刀来,烛光下只见他神色坦然,凛凛生威,见到这般男子汉的气概,想起他是为了相救自己才用左手,这一刀那里还砍得下去?她眼中杀气突转柔和,将刀子往地下一掷,掩面奔出。
她六神无主,信步所之,直奔郊外,到了一条小溪旁,望著淡淡的星光映在溪中,心中乱成一团。过了良久良久,叹了一口长气。
忽然身後也发出一声叹息。完颜萍一惊,转过身来,只见一人站在身後,正是杨过。她叫了声「杨大哥」,垂首不语。杨过上前握住她双手,安慰她道:「要为父母报仇,原非易事,那也不必性急。」完颜萍道:「你都瞧见了?」杨过点点头。完颜萍道:「以我这般无用之辈,报仇自然不易。我只要有你一半功夫,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杨过携著她手,和她并排坐在一棵大树下,说道:「纵然学得我的武功,又有何用?你眼下虽不能报仇,总知道仇人是谁,日後岂无良机?我呢?连我爹爹是怎样死的也不知,是谁害死他也不知,甚麽报仇雪恨,全不用提。」
完颜萍一呆,道:「你父母也是给人害死的麽?」杨过叹道:「我妈是病死的,我爹爹却死得不明不白。我从来没见过我爹爹一面。」完颜萍道:「那怎麽会?」杨过道:「我妈生我之时,我爹已经死了。我常问我妈,爹爹到底是怎麽死的,仇人是谁?我每次问起,妈妈总是垂泪不答,後来我就不敢再问啦。那时候我想,等我年纪大些再问不迟,那知道妈妈忽然一病不起。她临死时我又问起。妈妈只是摇头,说道:『你爹爹……你爹爹……唉,孩儿,你这一生一世千万别想报仇。你答允妈,千万不能想为爹爹报仇。』我又是悲伤,又是难过,大叫:『我不答允,我不答允!』妈一口气转不过来,就此死了。唉,你说我怎生是好啊?」他说这一番话原意是安慰完颜萍,但说到後来,自己也伤心起来。常言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人若不报父仇,乃是最大的不孝,终身蒙受耻辱,为世人所不齿。杨过连杀父仇人的姓名都不知道,这件恨事藏在心中郁积已久,此时倾吐出来,语气之中自是充满了伤心怨愤。
完颜萍道:「是谁养大你的?」杨过道:「又有谁了?自然是我自己养自己。我妈死後,我就在江湖上东游西荡,这里讨一餐,那里挨一宿,有时肚子饿得抵不住,偷了人家一个瓜儿薯儿,常常给人抓住,饱打一顿。你瞧,这里许多伤疤,这里的骨头突出来,都是小时给打的。」一面说,一面卷起衣袖裤管给她看,星光朦胧下完颜萍瞧不清楚,杨过抓住了她手,在自己小腿的伤疤上摸去。完颜萍抚摸到他腿上凹凹凸凸的疤痕,不禁心中一酸,暗想自己虽然国破家亡,但父亲留下不少亲故旧部,金银财宝更是不计其数,与他的身世相较,自己又是幸运得多了。
二人默然半晌,完颜萍将手轻轻缩转,离开了他小腿,但手掌仍是让他握著,低声问道:「你怎麽学了这一身高强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