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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围着澡盆转圈,文举猛然往右一晃,清扬便向右躲,谁知这只是文举虚晃一枪,他身子往右,脚步却不曾往右,反而折回来往左,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待清扬明白他的意图时,为时以晚,人已被他抓住。一把犟过来,双臂被文举紧紧制住,动弹不得。
他将她钳住,一脸诡异叵测的笑容,完全无视她憎恶的眼神,无声地笑着,把她拖近,俯脸下去,吻向她的脸颊。
“哎呀!”忽一下,脚下传来巨痛,清扬趁他不备,狠狠地跺了他一脚,文举骤然松开了手,倒吸一口凉气,正低头去看,猛一下,清扬用力一推,只听“哗”一声,文举就仰天掉进了澡盆,水溅了一地。
清扬想也没想,拔腿就冲了出去。
宫人们大呼小叫,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一路狂奔,有门就过,有路就进,也不知跑了多远,也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到没有了一点力气,跑到只有一张紧闭的门,再也没有路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靠在门上,坐在地上,没来由地哭了起来。
哭完了师父哭师兄,哭完了沈妈哭素英,哭完了归真寺哭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了个彻底。哭完了,才静下来,盯着地上的青砖发呆。
我是怎么了?
我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把师父的嘱托抛诸在脑后,如此任性妄为。
她幽忧地叹了口气,清扬,清扬,你真是不该。你已经入宫了,已经是清妃娘娘了,他是皇上,是你的丈夫,看你洗澡,吻你,实在都称不上下流。你不但骂他,把他推进澡盆之中,闯下如此大祸还要跑得无影无踪,万一惹恼了他,迁怒于师父、师兄,迁怒于归真寺可怎么办啊?皇上有着至高无上的威仪,此番你让他如此难看,一怒之下把你给杀了,丢掉性命是小,可师父的苦心就白费了,即便是命丧黄泉,也愧对师门啊。
她思前想后,更加懊恼,文举,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老是如此霸道?你是皇帝又怎么样,你怎么样对别人我不管,可你就不能这样对我!
清扬定了定神,起身来,一手扶住门,准备用另一只手拍灰。手一撑,朱漆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好奇地走进去,是一个小别院。穿过天井,又是一张朱漆大门,门边一面大镜子,上书“正衣镜”。清扬对着镜子,看见自己披头散发、衣裳不整的,不由叹了口起,用手做梳子,将头发理顺,挽好,又对着镜子把衣裙整好,才走上前去,将那朱漆大门推开。
门内,好大的一个殿堂,左右和正前方,供着无数的牌位和画像,殿堂正中,摆放的是开国皇帝的牌位,牌位后面悬挂的是他的画像,而头顶中央,悬挂着一块黑匾“先祖祠”,两旁的朱漆红柱上,分别挂着两块长匾,一边是“心系百姓苍生”,另一边是“胸怀江山社稷”。
这里就是先祖祠,供奉的都是历朝历代的皇帝、皇后和后妃,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她越过蒲团,用手抚过香案,在长明灯下,注视着先祖的画像,感触良多,这江山得来该有多么的不容易,要守下这么多年又是多么的不容易,盛世太平,不但是皇帝的心愿,也是百姓的期盼。她缓缓地在每一幅画像面前驻足,端详,沉思,揣想每一个皇帝的心中所想,未尽之事,和每一个朝代的兴衰荣辱。
一时间,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味。她抬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长匾上,“心系百姓苍生,胸怀江山社稷”,她反复地念,师父的话又再度在耳边回响:“上天有好生之德,佛家怀慈悲之心。梵音,师父从小就教导过你,小我与大家,惟有牺牲自我,换盛世太平。两难选择,师父只能舍弃你,你不要怪师父。”
“天下百姓,江山社稷,那不可预知的浩劫,都要依靠你来化解,或许牺牲的只是你的终生幸福,也或许,将来有一天,要你牺牲的,是自己的生命。”
“你将来要走的路,会比别人的更为艰辛,因而也会更痛苦,所以你要牢记这四个字,息心止步,不贪人世间清欢,不恋红尘中情爱,方能大彻大悟,远离痛苦,做到识大体,明大理,成就大局。”
她复又看一眼长匾,暗暗拿定了主意。
我要马上回去清心殿,自己惹下的祸自己承担,不能连累无辜。
从今以后,我风清扬不再是梵音,是清妃娘娘,要牢记师父的嘱咐,以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为己任,识大体,明大理,成就大局。
从今以后,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
我要,一定要——息心止步!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闯下大祸圣怒遭鞭笞 身心俱痛难持再昏倒
清心殿里,文举落汤鸡一般,气急败坏地从澡盆里爬起来,四顾屋内,哪里还有清扬的影子,他湿答答地冲出门外,宫人们都围上来,个个抖抖梭梭,都不敢吱声。
“她到哪里去了?”他愠怒。
宫人吓得头不敢抬,颤声道:“娘娘跑出去了。”
“怎么不给我拦着?”他怒吼。
宫人们吓得半死,他们哪里敢拦她;“去给朕找!”他大发雷霆:“找不回来都别活了!”拂袖一甩,兀自坐在“息心止步”的匾额下,阴沉着脸余怒未消。
好你个清扬,竟敢不从我!天下之大,谁人敢违抗我,我定不轻饶你!
我要让你知道,我是皇帝!是你的丈夫!
过了半个时辰,公公回报:“到处都找了,不知道娘娘跑到哪里去了。”
他烦躁地挥挥手:“再找!”
公公下去,一个时辰后再回报:“还是没有找到,娘娘真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冷凛的眼光射过来,让人不寒而栗,声音愈发阴沉:“一个大活人,难道会在皇宫里凭空消失?今天不把她找回来,你们都得死!”复凛然道:“传朕令,调禁军侍卫。”
侍卫得令后离去,开始在宫中隐秘地查找。
而清扬此刻,正在偏僻的先祖祠中,对外间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文举坐在太师椅上,怒意渐渐散去,越来越重的担心悄然袭来。
偌大的皇宫,她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找了这么久,都没有一点消息?这后宫之中,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她应该不会有事吧?
清扬,你到底在哪里,快回来吧。
他悔意顿生,她才经历那样痛苦的别离,初进宫又大病一场,我真不该那样对她,她在这陌生的皇宫里举目无亲,而我,却那样对她,她一定吓坏了,狠死我了。
眼前仿佛又浮现儿时桃林里,她黯然离去的身影。雪白的衣裙在粉红的桃林中穿过,沉默的背影透出些许落寞,矮枝拂过她的发梢,飘落片片桃花瓣,沾在她的发上、衣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目不斜视、心事重重地走着,仿佛进入虚渺境界。不知为何,那一刻心中的伤感和害怕,熟悉的感觉此刻又从心底涌现……
他恨恨地捏紧了拳头,清扬,我怎么这么大意,又一次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你,绝不再让你离开我。
盛怒转为担忧和自责,文举默然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晴不定,望眼欲穿,心急如焚。
“你是哪个宫里的下人?竟敢擅闯先祖祠!”一公公进来,看到一个素白的身影,以为是初进宫的宫女,不知所以地贸然闯进先祖祠,便厉声呵斥。
素白的身影转过来,竟是一绝色美女,清灵动人,超凡脱俗。公公有些愣神,好半天才开腔,语气也温和了些:“你快些离开,这里可不是一般人可以进来的。”
美人浅浅一笑,悠悠道:“那烦劳公公告诉我,什么人可以进来?”
公公从鼻腔里哼一声,不屑地说:“别人我可懒得回答,不过看在小姑娘你也还懂礼貌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这里只有皇上、皇子、王爷和后宫妃子级别以上的可以来,嫔都不行。”斜眼看一眼白衣女子,说:“今天公公我心情好,不罚你,赶快走。还有,以后别在宫里穿白衣服,犯忌讳。”
那美人并不受吓,依旧轻笑着说:“我还就只穿白衣服,别的颜色我不穿。”
“咦——”公公奇怪了:“你这小丫头,真不识好歹。再这么固执下去,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死?!”美人一怔,旋即又笑:“我要是死了,或许也可以供奉在这里。”
“大胆!”公公脸色骤变,怒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美人似被问住,思索一会,淡淡道:“我是风清扬。”
风清扬?!风清扬是谁?公公疑惑地看着她,纳闷,雪白的襟衣,绝美的容颜,高雅的气质,他陷入沉思,她到底是谁?
等等,雪白的襟衣,莫不是皇上大闹归真寺,强抢回来的清妃娘娘?他又一次仔细地端详面前的美人,人都说她是空灵方丈的关门弟子,至纯至性,今日一见,果然是倾国倾城。昨日就听宫女们在背后传言,皇上是如何疼惜她,不但免了朝见后妃之礼,还亲自在病榻前端茶送水,甚至暖被窝。
风清扬,清妃娘娘!公公恍然大悟,吓得仆倒在地:“娘娘息怒!小的该死,不认识娘娘,出言冒犯,死罪!”
“不知者无罪。”清妃娘娘轻声道:“你来得正好,送我回清心殿吧。”
公公唯唯诺诺地应着,在前面带路,二人往清心殿去。
一路走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跑出了那么远,半天都没看到清心殿。
“公公,还有多远啊?清心殿到底在哪里啊?”清扬忍不住问。
公公躬身答:“还要一会,现在位置是皇宫西边,皇上寝宫正阳殿在正中,清心殿在正阳殿的东面,也就是皇城的东面。”
我竟然穿过了整个皇城,清扬暗暗吃惊,又问:“那整个后宫又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正阳殿的东面?”
公公答:“后宫在正阳殿的后面,离正阳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后妃们没有得到皇上和皇后的允许,是不准到正阳殿来的。”
清心殿在正阳殿的东面,而后宫在正阳殿的后面,那也就是说,清心殿不在后宫之中。清扬又问:“怎么清心殿不在后宫之中吗?”
“是的。”公公解释道:“清心殿原来是皇上寝宫中的一处闲阁,毗邻御书房,皇上登基后将其改建,并亲笔提写清心殿。”
清心殿竟不在后宫之中,而是在皇上的寝宫里。连后妃都不可轻易进入的正阳殿,距清心殿竟然只有几步之遥。清心殿原来是皇上登基后依佛唱阁改建,他竟然如此有心。清扬在深感意外之余,又凭添了更多的担心和忧虑。如此的备加荣宠,将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要避开明枪暗箭之袭,置身于明争暗斗之外,超然于争风吃醋之上,后宫的岁月,一步一惊心啊。
师父啊,你为何独独选中了我?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能不负您的嘱托?
一脚迈进清心殿,“息心止步”的匾额下,文举阴沉的脸。
清扬在众人惊惧的眼光中,款款跪下,语气平静:“贱妾自知罪无可恕,请皇上责。”
文举盯着她,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她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而且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她居然是自己回来的。
她居然低下了高傲的头,跪在自己面前,口称贱妾。
她的脸色,怎么会这么平静?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