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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桃林不远处山涧的一口清潭里戏水,将前些日子田间所忙之事忘到九宵云外去了。谢灵运选择来这里的原因薄言之当然知晓,是想天上雷声滚过也好立即就近由原路出去。
「言之,你怎麽不下来一同游游?」谢灵运豪气十足的清亮语声传过来,浸在水中的男子还大笑著对崖边人挥了挥手。
薄言之淡淡瞟了谢灵运一眼,不想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其实,留在这个美丽宁静与世无争的仙境,又有什麽不好呢?
谢灵运扎入水中,双臂滑动几下眨眼来到对岸;从水中抬起湿淋淋的头颅,他发觉在崖边阴阳伞下端坐的薄言之仍在怔怔出神,不知想到了什麽难解的心事。
薄言之以实体在白日显身并无危险,但他习惯在无人时仍用阴阳伞遮挡阳光。谢灵运张口欲再唤,陡然瞥见伞下青年白皙的脸颊拂过几抹浅浅的郁色,好像因伞下阴影笼罩所致,又似潭水映射的拂光扑面形成;他从未见过往日里神色清冷、心高气傲的薄言之有这般忧虑的神情,心中莫明其妙微恸。
「哗啦。」谢灵运伸手浇了一捧水泼到薄言之面上,让垂眸想著心事的青年微微一惊。
「哈哈,言之,你想什麽这麽入神?」谢灵运好笑地看著崖边的薄言之漆黑的眼眸在惊讶之後,随即涌上丝丝薄怒看起来反觉其神情异常生动。
他正待再言,忽然一眼瞥见薄言之的睫毛与白玉般的脸庞上颤颤挂著几粒晶莹的水珠,正顺著脸部清俊柔美的线条慢慢滚滴下坠;似乎察觉到什麽的薄言之微有些恼怒地伸手随意抹了抹,修长苍白的指尖滑过面容之後揉碎了饱满的水珠,绽出更多的细小水花儿。
谢灵运没缘由感到喉头一紧,眼前薄言之俊美的容颜似乎也奇怪地朦胧起来,似远似近看不大真切。随即他见伞下的青年飞快起立转身拂袖欲走,心中大急之下顾不得再想,纵身跃出清潭跃上前去一把箍住薄言之腰腹,将其扑倒在地。
「你又闹什麽?」薄言之在他的面容快贴到地上的时候,双手在地面一撑,借力向後背反弹挣开谢灵运的圈搂。他转身正欲喝斥,迎面风声又紧,却是谢灵运再度缠上搂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扳使他们同时斜斜倾倒,顺著潭岸光滑的大石打了几个滚儿,直到快摔进潭里才险险勉强止住身形。
「呼。」轻声喘息著,谢灵运终於再一次压在薄言之微凉的身体上,左右手压住他的两只胳膊,居高凝视著怀中皱眉、似怒似恼的青年绽唇浅浅笑来,「这一回是我压在上面了吧?言之你还有话可说?总不成再像上一次那样咬人罢?」
薄言之挣了挣,发觉谢灵运压得甚是用力,除非用法术否则一定脱不了身。不想与谢灵运纠缠的薄言之越发动怒,但是他抬眼看著深深凝视他的谢灵运,还有对方赤裸健美身子上沾染的水珠,不知为何心中莫明一怯,竟觉得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缘由地松懈下来,薄言之双目同样眨也未眨地盯著忽然安静的谢灵运,良久之後,他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你这人呵,刚才遂了我的心愿由得我动怒离去单独坐会儿,不是很好麽?」
「我知言之不会对我真的生气,所以才想让你陪陪我啊。」谢灵运说著,他湿发间的水一滴滴落在了薄言之白皙的脸上。
「说罢。」薄言之这次没有伸手抚去滴在他脸上的水,而是伸出手缓缓抚开谢灵运贴在额前的湿发,启唇淡淡开口,「天天让你自己玩得这麽『充实』,现在也受不住了罢?」
「我是什麽也瞒不过言之啊。」谢灵运略略一怔,脸上终於绽开衷心的笑颜,他低声喃语将手移下软软圈揽住薄言之,任由自个儿的身体贴压在对方的怀里。果然,只有紧紧拥著身下的薄言之,才能让他彻底放松,身心俱舒。
「你我对於人世的留恋原本不同,所以对桃花源去留一事自然也态度不同。」薄言之回扣住谢灵运的後背,微有些暗怨他前些日子隐口不言,若早些好好与谢灵运谈谈,此刻这个放浪形骸的康乐侯也不会沾他一身水了罢。
「我知道言之你想留下来,因为对你来说就算能摆脱鬼道再世为人,但你也不能告诉尘世中的亲人,你担心吓著他们也怕为他们惹来麻烦。」谢灵运贴著薄言之的胸口轻声说道。
先前两人一番纠缠,薄言之银衫外披著的白接(用白鹭羽毛做成的披风)与衣衫一块滑到两臂间,裸露出与他脸色一般苍白的肌肤,谢灵运那具未著寸缕的身体压下来,使两人贴合得甚紧。不过他们对这种肌肤相贴,耳鬓磨腮的亲密情形都不以为意,此时满心满眼里皆是对方的烦恼。
「你平日骄傲自负惯了,难得这次也会想你的族人。」薄言之悠悠说道:「桃花源这如画的仙境之地也不能让你一直快乐下去吗?」
「其实我很喜欢这里,也曾经想过若我的家人都来桃花源安住,永避战乱与饥世之苦就好了,那样不知是我们几世修来的福气。」谢灵运摇摇头,「然而他们与此地无缘,我在外面时也不觉得亲戚间不走动有什麽过错,但留在桃花源内久了却很思念他们,就连那几个才智不如我的堂兄弟,也觉他们的面目亲切起来。」
「这是人之常情,真的看开世间一切尘缘,跳出三界之外又谈何容易?」薄言之宽慰著,随後心中若有所思,「灵运,我看陶先生的境界或许超出这层了吧?」
「噗。」谢灵运闻言使劲勒紧了圈住薄言之的双手,直接宣泄在脸上的那抹略为不快的神情让薄言之暗觉好笑。不管到了什麽时候,压在他身上的这个男人还是那麽好胜,高傲得与其非凡的才情一样,不像属於这红尘俗世。
「言之,我学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法术,可以飞行於空,可以驱使飞禽走兽,甚至也可以慢慢悟道长生不老,但却没有一样可以助你永固实体留在人间。」谢灵运叹道:「有时我忍不住想,若然我在桃花源得到此地居民永生不死的至高仙术,再定期割喂鲜血给你,会不会就能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薄言之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如今这个念头对自知难以走出桃花源的谢灵运来说,或许是对方最大也是唯一的安慰了。
「想想真是讽刺,在外的世人若知道有桃花源这样一个好地方,定会诚心向往以求居住於此。我有幸进来安住却时时想出去……」
「若你真如陶先生那样厌倦腐朽的官场,一心向往闲云野鹤、悠闲自得的生活,这些就不是烦恼了。」薄言之说著见谢灵运似要反驳,遂抬手将指尖轻轻抵在男人的双唇上,「别急著说话,你现在不过是对当今朝廷不知善用你所学之才而灰心失望,其实你并未对人间俗务彻底死心。」
谢灵运沈默半晌,终於泄气地将头窝在薄言之颈间轻轻磨蹭著。
「话虽如此,但当年那个认为我只知诗文的皇帝削减我的爵位,令我离开京都担任外省官职,我却没有後悔。」
「我知道。」薄言之环住谢灵运的手也不由紧了紧,「与你相识,伴在你身边我亦没有後悔。」
「言之。」谢灵运轻声呼唤著,张口轻轻亲了亲唇下微凉如玉的肌肤。他很早以前便想这样做,但面对一直以来似乎仅当他为知己的薄言之时,他却没有付诸实施。
此刻,谢灵运不禁有些感谢他来到桃花源,发现长年伴在自己身旁的薄言之原来再一次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既然,他们都在不知不觉中认定了彼此,那麽在这种美妙的时候还能继续埋怨与感慨下去麽?
薄言之没有退缩,当谢灵运的双唇游走到他的下鄂,跟著再慢慢往上啜点的时候,他才动了。移臂捧起了谢灵运的脸,薄言之在这个男人眼里找不到一点尴尬与退缩,只看到无比的认真与执著;他相信谢灵运在他脸上也找不到一丝羞涩与胆怯,仿佛他们之间发生任何事亦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一般。
呼吸,在同一时刻沈重了起来,心跳,也似有默契般越来越快;谢灵运凝视薄言之唇边微微绽起的笑容,带著与往日清冷截然不同的温柔与淡然,瞬间软化了青年坚毅俊美的脸部线条,却让其看起来非同一般的坚强与耀眼。谢灵运的眼神更为炽热,先前困扰他的烦恼也因终於捅破与薄言之之间的这层薄纸而消散。
四片唇慢慢地向著对方靠过去,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彼此面容上时,谢灵运与薄言之都不约而同闭上了眼。他们现在不过是轻轻的碰触,但各自的身体却在感受到彼此的唇时都轻轻震了震──
无法抗拒这种仅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却带来撼动灵魂的震慑感!心神皆醉间,谢灵运不由自主伸手抚上薄言之的脸颊,察觉到他与他的唇都微微再启了启,胸中禁不住波澜迭起,柔情万千。他们正欲继续深入下去,源内另一边呼唤著他二人名字的叫喊声却蓦地悠悠传来。
「他们很快会找来这里。」薄言之稍稍向後退了退,微有些困难地说道。
「我不管……」谢灵运压上前,待要再吻却迎上薄言之那双瞬间犀利了不少的黑眸。他只好嗔怪桃花源里的居民太过小题大做,在这种世外宁静和平之地还担心什麽呢?无可奈何往後乖乖退去,谢灵运在薄言之松懈下来之时突又快速欺上,低头重重在青年微有些苍白的唇上咬了一口。
「谢─灵─运!」薄言之微恼跳起身责怪时,早已飞速弹身而起的康乐侯大笑著抓过衣衫迎向寻找他们的友人。
桃树林边,阿麒与几位长者含笑等著他们迎上;薄言之看著谢灵运的背影儿,伸手抚住仍然有些发烫的脸微微抿起了优美的唇角。
「有什麽事急著找我们?」谢灵运披好衣衫不解地看向阿麒。
「今晚是我们桃花源内居住者三月一期的斋戒之期,各位长老与我特意找到二位相告,在你们没有放弃出去安心在此定居之前,晚上请不要出屋,好好在家休息吧。」
「哦?」谢灵运挑了挑眉毛。
「当然,只有这一天晚上是这样。」 阿麒微笑道:「等你们决定永远留下来,我们也会欢迎你们参加斋戒庆典的。」
「我们知道了。」薄言之赶来截住谢灵运还想细问的打算,挽住康乐侯的手腕时趁势暗暗在他臂弯里狠狠拧了一把,算是把刚才嘴唇上感受到的疼痛报复了回去。
谢灵运眼里的笑意更浓,丝毫没有介意臂上的痛楚,他看著薄言之心平气和地收回手,脸色忽然轻轻变了变。
「怎麽了?」薄言之见状不由关切地问道。
「我的渔具留在潭边了。言之,你与阿麒和几位长老先回去,我随後就来。」
「快些拿了赶来。」薄言之点点头,转身与特意寻他们的人向居住地走去。
「现在你可以出来了。」看著薄言之与阿麒等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後,谢灵运目中的笑意完全退却,他退後两步沈声开口说道。
桃花源第五章
第五章
「谢侯爷的见识非寻常人可比,方才没有对你的好友与桃花源里的人说破我隐在一旁,可见你的高明。」云破苍爽朗的笑声响彻,随即显身出现在谢灵运面前。
「我刚才听你说请我留步一谈,你的传心术与隐身术能瞒过言之与阿麒他们,看来你的法术真的相当高超。」谢灵运淡淡说著,他早从薄言之那里听说对方已经知晓他的身分,因而不吃惊云破苍这样称呼他:「不知你特意想和我私下商量什麽要事?」
「所以说我喜欢和人打交道,大家相互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