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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成-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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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案牵涉甚广,朝野震动,爹爹奔波斡旋,慎言谨行,进退得宜,洗刷了诸多无辜株连者……太傅府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爹爹在朝上威望一时无二……他救了那样多的人,独独一个杜左思并没有上门来拜谢,爹爹道:“他不来,是道大恩不言谢,此子乃真感恩者。”

……秋千高高飞起,墙上扣着槟榔眼的明瓦,一瞥窥见爹爹陪着贵客逶迤而来,假山上薜荔蘅芜正开了淡白的碎花,香气宜远,山前的一泓平池,赤阑干垂虹小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秋千低低落下,回头只见四姐执了针黹坐在廊下,面上浮起晚霞样的淡淡洇红。秋千高高荡起,爹爹伴了贵客从墙外走过,槟榔瓦眼里只看到朱色绣五爪九蟒袍,腰际的白玉版带扣赤色珊瑚,那是皇子的日常服制……秋千迅速的回落下去,金铃铛一阵乱响,爹爹笑声遥遥传来:“小女无教,令殿下见笑……”

端王回宫后果然求了钦命赐婚,爹爹在上房里与娘亲说话,拈须微笑:“端王乃皇上爱子,为人端方有德,来日定成大器……”

定成大器……她双颊飞起一抹彤云……不,她并不在意这四个字,只知这世上已有一人是她的夫婿,是她今后全部的托付,是她一生的良人,是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她希翼已久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是她的终身,是她的天……

赤粉红线石榴裙,裙上绣出百子百福花样,一针一线……袖上的鸳鸯,并颈相偎,都是吉祥如意白头偕老的口采,这一生要举案齐眉,要百子千孙,要福祚绵长……翻心一想只如蜜甜。窗阁下一针一线,绣出锦绣花簇……窗阁外柳阴飞燕,春光无限……

……粉身碎骨……每一寸身体都不再似自己的,而是生生剔出骨肉,在那火上炙烧……娘亲仓皇哀泣:“双成……双成……”狱卒将一条一条的白绫系在梁上,四姐伸手摘下头上攒珠累丝五凤朝阳冠,用力掼在地上,银丝摔散了,碎珠劈劈啪啪滚了一地,四姐凄厉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囚室中:“梁翊!我乃先帝敕封贞静夫人,我夫君战死沙场,我望门而守七年,未亡人岂惧一死?但今日我死后必化厉鬼,索你性命!”

狱卒吓得大声喝斥:“大胆!竟敢直呼新帝名讳,诅咒君皇!”四姐冷笑啐出一声,便昂然登椅投缳,娘亲失声痛哭,一手紧紧攥了白绫,一手搂着年方三岁最幼的一个孙儿,只唤四姐的小字:“飞琼……飞琼……娘这就随你来……”凄然转过脸来:“双成……”

……双成……双成……谁在唤她……

……双成……双成……这是在唤谁?头痛得只剩下恶心的感觉,翻江倒海一样,脑中嗡嗡有声,像是所有的血脉都爆裂开来。

……双成……这是在唤谁……

这是在唤谁……这是在唤谁?

眼皮似有千钧重,怎么也睁不开,笑声如金铃一样清脆……双成……白绫,一条条的白绫,像是毒蛇嗖嗖的吐着信子,缠到人颈上去,透不过气来……

好冷……冷得像是九重阴狱……身体直似一块寒冰,什么知觉都失去了,连痛都觉不到了……四处皆是黑,浩如瀚海的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吞噬了一切的黑……时间仿佛凝固……永生永世只剩了这黑暗……

好黑……好冷……像是一生一世那样漫长……这一觉睡得好沉,却睡得好累好累……像是走了许多许多的路,却不能停下来。这一觉睡得那样漫长,漫长得令人真不愿再醒来……头部巨烈的痛楚却叫人不得不醒来,痛……痛得人焚心欲呕……广袤无垠的黑暗叫人恐惧,那黑暗里仿佛藏着莫名的怪兽,她哆嗦了一下,拼尽全身气力终于挣得一线光明,眼帘的轻微翕合引来轻柔的声音:“醒了……去禀告秦太医……”

眼前的一切由模糊而清晰,雨过天青色的蝉翼纱帐,帐上垂着宫样帐楣,密密的团蝠如意绣花,向西的窗棂上梅花竹叶的镂花里透进阳光来,投出半室的梅花竹叶的淡影,像是泼墨的画。宫样妆束的女子手中还握着温软的绸巾,举手欲替她拭去额上涔涔的汗,手犹未碰触到,她已尖声直往后缩去,如误入陷阱的小兽,直缩到床角去。一声迭一声的尖叫,叫得屋里的人惊惶失措,她拥着被子,漱漱的发着抖,只厉声尖叫,却不容旁人近身。

秦太医来了也无法切脉,她缩在床角,胡乱抓着枕褥,歇斯底里的乱打乱扔,如疯如颠,形同疯魇——直到最后精疲力竭,方才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太医屏息静气,蹑步近前,温声道:“小姐,我是来给你瞧病的……”她清幽的一双眼里仿佛是无星无月的茫茫夜空,黑得叫人心悸,嘴唇微微轻颤,如不胜风力的娇蕊,秦太医事出从权,走入屏风之后来,见了她这样子,却禁不住觉得美艳得令人眩目,不敢再看,只转过脸去,良久方听见她的声音早已经嘶哑,低微而惊怯:“我——我有什么病……”

秦太医道:“小姐头上受了外伤。”她伸出手去摸索,方触到伤口,已经觉得天眩地转的疼痛,直痛得五脏六腑都翻绞起来。秦太医连忙道:“小姐伤得很重,千万不要再碰到伤口。”她缓缓放下手来,一双迷途的小鹿似的眼睛,乌黑明亮的眸只如两丸秋水,定定的望着秦太医:“我为什么会受伤?”

秦太医怔住了,她的声音惊惊怯怯,仿佛茫然无助被父母弃诸街头的稚子:“我……我是谁?”
。  春寒赐浴华清池 

“失魂症?”金振玉聩的嗓音,醇厚里夹杂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兴味盎然,新皇御极,梁史称之宸帝。梁朝以赤色为尊,宽衽儒袖的赤色缂金袍于公卿是吉服,于帝王却是燕居常服。绣五爪蟠龙袍裾从平如明镜的金砖地上拂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声。地下三足螭龙铜鼎里透出丝丝淡白烟缕,龙涎香如能透入骨髓,教人的毛孔皆懒懒舒展开来。秦太医却竦然一惊,将头又重重叩在那冷凉的金砖上,道:“请陛下恕臣医术浅薄,微臣只见前代医书上记载有此病,从症状上看,臣大胆臆测是失魂症。”

良久不闻圣音,终于大着胆子以眼角余光偷瞥,只见宸帝凝视着紫铜鎏金大鼎兽口中散出的轻烟,殿中光线晦暗,错金虬龙雕花长窗里透进淡薄天光,正正照在宸帝清峻的面庞上,唇角似笑非笑的微微勾起,秦太医连忙又低下头去。

先帝七子,长子靖未成人而早夭,次子竣乃恭献皇后嫡出,惜生有残疾,被封为韩王,藩地远在荒蛮烟瘴之地的凉州。月前先帝崩逝,宸帝体恤兄长残病,经不得千里奔波劳顿,已有旨意命其不必回京奔丧,三子意是高贵妃所出,自幼聪颖,天祯九年便册立为太子,不料日渐骄奢淫逸,跋扈暴戾,最后竟以巫蛊之术施以魇咒,妄图加害先帝,事情败泄之后于天祯二十一年被废黜,至今仍幽禁于北苑行馆。

先帝第四子彦不思文治武功,只好烧丹求道,听了方士的胡言误进铅毒之药,以致失神疯颠,被先帝禁囚于其府多年。先帝第五子翊便是登基御极的新帝,他的生母乾妃是权赫一时的安国公之妹,安国公在天祯十三年以九项大不敬罪名,被处剐刑弃市。乾妃自愧,于两个月之后仰药自尽。五皇子梁翊从此见恶于先帝,封为赵王后,却不许前往藩地开牙建府,只常年滞留京中,做一名闲散宗室。先帝曾道:“此子阴险乖僻,实不肖朕躬。”——说出这样的话来,明明连父子之情都罔顾了,不想月前先帝因疾崩于乾元殿,遗诏竟是“五皇子赵王翊深谙朕意,立为太子,着继大统。”

第六子端王梁飒,亦是恭献皇后所出,与韩王梁竣乃一母同胞。恭献皇后因产后高热不退,未及六皇子弥月,便崩于凤藻宫。先帝悲恸之余,对此子喜爱非常,以弱冠之龄册封端王,藩地燕州近在京畿。年初,先帝命其勘踏边界,不想端王出盂兰关方月余,先帝便一病不起。

先皇最幼的第七子章尚在冲龄,未及封爵。新帝登基后册封为楚王,不日就要动身出京前往藩地了。

秦太医常年在宫中行走,深知诸位皇子禀性,知这位新帝城府极深,不敢妄自揣摩圣意。所以惴惴不安的跪在当地,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乱如急鼓。只又磕了个头方道:“臣医术浅薄,有负圣望。”

宸帝的声音终于在大殿深处遥遥响起:“你乃太医院中第一圣手,你既说是失魂症,那定然就是失魂症了。此病病症如何?”

秦太医道:“臣见识浅薄,此番亦是初遇此病。只知医书载此病病状,病人如同失魂,不识父母亲朋,不知身历种种,甚至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过去一切皆无从记忆,如再世投胎作人。”

“过去一切皆无从记忆。” 宸帝左眉慵然半挑,长窗里透进斜阳西下,映在赤色落地幔帐上鲜娆如血,那血红映着金砖青润如玉,投诸于金砖上宸帝的身影修长,像是淡墨勾勒,醇厚声音里的意兴越发盎然:“此病甚异,朕去瞧瞧——天下第一美人,是不是名符其实。”

秦太医迟疑了一下,道:“此女诸事皆无记忆,礼法之教亦忘得一干二净,形如疯痴,臣恐其举止失仪,惊了圣驾。”

宸帝的唇角再次浮现一丝似笑非笑:“韶龄弱女,难道还能吃了朕不成?”



和阗为砌玉为池,初入宫的妃嫔面君之前循例赐浴瑶池。中京筑城嵯云山下,地多温泉。禁城御苑便引了温泉入苑,以和阗所贡美玉砌筑浴池,承聚温泉之水,号之“瑶池”,意比西王母仙境。那无瑕美玉浸着温泉之水,水气缭绕氤氲,如烟如雾,真如仙境一般。

进水之处是三尊羊脂白玉龙首,水从龙口注入池中,哗哗的水流是唯一的声响。水温软滑腻,如若无物。人不由想做一尾鱼,欲潜入最深处去。长发浮于水面,似深黑一缕水藻。白玉池底为了防滑,特意雕琢万叶莲花图案,温泉清澈微蓝,映着池底漾出硕大的莲花,一瓣瓣捧出最娇艳的蕊。赤足踏在花纹上,微痒酥麻,温热的水盈裹游走四肢百骸,叫人沉溺其中,仿佛不愿再起。

突然觉察阴翳,本能一样转过身来,莹白的双颊水汽蒸氤成绯红,湿发如墨玉披垂,眉目间只有晶莹的水珠。侍浴的宫人已齐刷刷跪伏于地,池畔一人负手而立。水汽袅袅里只见垂下的宽大袍袖,衣袖之端以玄黑丝线绣着狰狞的五爪蟠龙,龙爪以金线刺绣而成,尖亮锐利宛如鲜活。她缓缓抬起脸来,他身材挺拔,只得仰视。她用温润如池中泉水的眼眸定定瞧着他,那一种绝世容光在水雾萦绕间恍若仙人谪世。

她一双纤长柔夷扶在白玉池砌之上,净莹白腻得竟与那和阗美玉浑然一物,他终于伸出手去,示意她将手交予自己。她有点怯意的将目光投向左方池畔,带她来的方嬷嬷跪在那里,微微向她使眼色。她努力回想嬷嬷曾经教她的礼数来,可是半分也想不起,只得犹有怯意的仰望着他的脸:“你……你好……”

方嬷嬷的神色略略一松,虽然在御前仍是失礼,但好歹并未太过逾份,且偷瞥宸帝脸上并未有不悦的神色。宸帝并不答话,只握了她双手微一用力,她身轻如燕被他从池中携起,水溅湿他胸襟前绣的玄色龙纹。宫人忙奉上素绸裕袍,替她披在肩上,她顺从伸入衣袖,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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