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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农-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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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他考到中途晕死过去,考题还有近一半未做答……多半只能险过。若是前面的题目有答错的,怕是……

    岑二爷愁肠百结,将策论放到一边,拾起案首那半年前才被校订出版的《大景律典》,反复翻看。只有浏览这《律典》,看着书中那些再端方规矩不过的法令条文,才让他焦躁的心得到片刻安宁。

    疏影推开书房大门进来时,岑二爷恰好翻到《律典》第一百三十八页,他的视线,随着手指停留在第十四篇第五条《秀才归农》上,神色变幻莫测。

    疏影进屋后,先恭敬地给岑二爷请安,然后告诉岑二爷,二姑娘查了月余,终将三老太太高氏安插在二房的奸细找出。她此番,给岑二爷带来了杨二夫妇的供词。

    岑二爷将视线从书上拔起,落在疏影身上,咳了声,淡淡道:“把供词,放到我桌上吧。咳……咳!”语罢,他又咳了两声。

    疏影轻轻走几步,来到岑二爷书桌前,左手自右手袖袋里取出两份供词,缓缓放到岑二爷面前。她放下供词前,瞥了眼岑二爷的书,看到《秀才归农》条令的全文是;凡秀才于岁末考试中列末等者,褫其衣襟,除其学籍,黜其为民,使之归于农。由此归农者,终生不得再考功名,更不得入朝为官。

    她自幼跟随岑二娘识字,记忆出众,几近过目不忘,扫过《秀才归农》条令,暗自心惊:二爷为何对着这条条令发呆?还面色如此凝重!联想到昨日岑二爷晕倒考场的事儿,以及岑二爷科考这些年的波折,她的心不住狂跳:莫非……

    岑二爷见疏影放下供词还不退后,反而杵在原地双目无神地发呆,他轻咳了声,“你先下去,劝劝二娘,让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待我看完供词,了解事情的起末了,再与她商量着行事。”

    “谨遵二老爷之命,奴婢这便告退了。”疏影按捺住狂跳的心,努力甩掉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用超于常人的自制控制自己的步伐,让她不至于狂奔而去。

    然而她急匆匆的步伐,还是引得玉墨多看了她两眼:二姑娘身边这大丫鬟今日是怎么了,为何这般惊慌?他只好奇了片刻,又默默地、不赞同地望着岑二爷:哎,二爷也真是不听劝,病成这样,还书不离手。

    两刻钟后,玉墨被书房越来越凝重的气氛和岑二爷越加冰寒的脸色吓得面色发白,也不知二姑娘让疏影带了什么东西给二爷看,让二爷露出这般可怕的表情。

    玉墨有些好奇,再度对自己的大字不识而遗憾。若是他识字,就能知道发生何事了。

    对了!方才疏影说什么供词?难道有下人犯了错?也不知是谁……玉墨脸上一派正经,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越飘越远。

    “可恶!那毒妇!”岑二爷捶桌而起,因站得太快,将他坐得发麻的那根神经扯得生疼,使他一下跌坐在椅子上,粗喘着气,一边咳嗽,一边怒骂:“那老妖婆……咳咳……欺人太甚!”

    玉墨顿时上前一手扶着岑二爷,一手轻捶他的后背,由上往下,给他顺气,“二爷,您切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划算……”

    “滚!”岑二爷急怒之下,力气爆发,一把推开玉墨,厉声道:“去请二姑娘过来!快去!”

    “小的这便去!您消消气!”玉墨一溜烟儿跑出书房,直奔梅园。

    玉墨去往梅园拜见岑二娘时,岑二娘刚让小丫鬟泠风送走了给林氏看病的秦大夫,她方才威逼利诱,终于从秦大夫口中诈出一个大秘密。

    原来大房的大伯母老蚌怀珠,三月前又被秦大夫诊出了身孕。而从疏影将将由柴房杨二嫂子口中得知的消息可知,她大伯母怀的这一胎,还很可能是个少爷。

    所以,从得知她大伯母有孕那天起,她的祖母高氏就开始布局,设计他们二房,为她大伯母腹中的嫡孙谋划。

    不愧是她那屹立多年不倒的祖母,一出手便重逾千钧。高氏知道二房她母亲的地位最为特殊和突出,便欲先除掉母亲,让他们二房人心溃散。说不定她祖母还打着除掉母亲后,给她和大兄、三弟安排一个恶毒后母,慢慢败坏他们的名声,顺便抹黑父亲,最终让他们父子四个身败名裂。

    如此,她那偏心祖父的一切,就会全部落到大房手里。

    岑二娘思及此,后怕不已。她反复思量,发现她那老谋深算的祖母,毒计一环扣一环的,几乎无懈可击。可高氏唯独算漏了一条:她的父亲爱重母亲甚于性命!

    幸好父亲对母亲情深意重,见母亲病危,执意亲手照顾母亲,这才让母亲捡回一条命。

    岑二娘再次庆幸自家父母鹣鲽情深,否则,照她祖母的安排,不出三年,二房就会彻底败落。而他们这相亲相爱的一家五口,下场也会各有各的凄惨。

    她也庆幸自己察觉到母亲的病情反复有古怪,派人盯着母亲房里的三个媳妇婆子,埋伏许久,最终抓出了杨二嫂子这个奸细。

    思及杨二嫂子,岑二娘感慨良多。这女人果然是狡兔三窟,身上的秘密,越挖越惊人!

    之前,她总觉得杨二嫂子有所保留,便派疏影去探她的话。果然不出她所料,那杨二嫂子一听疏影说,她那赌鬼丈夫,起初是被她大伯父身边的小厮吟竹,唆使着去吉祥赌坊,知道是吟竹连同吉祥赌坊的人给杨二下圈套,让他先尝了甜头,后又诱他越赌越大,最终欠下巨额赌债。便再无丝毫保留,将她所知的大房的秘密,悉数供出。

    原来她那亲亲好祖母,在谋算她母亲性命的同时,还在觊觎他们二房的财产!

    杨二嫂子奉了她祖母的命,一直拐着弯儿问她母亲,半年前祖父在父亲的策论拔了府学头筹时,奖赏于父亲的那田庄的地契在哪儿。

    岑二娘知晓此事后,淡淡扬唇而笑:幸而那地契被她收在手里,杨二嫂子才没从她母亲那儿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二房明里是她母亲当家,其实真正的当家人是她。所以,二房所有的钱财珍宝、庄园店铺的契书,都被她收着。

    只不过,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实在不多。因而,也难怪她祖母会找错了方向。

    一想起高氏的险恶用心和阴毒诡计,岑二娘便怒火中烧,恨不得立时冲到她祖父面前,揭露大房和她祖母的阴谋,让他们偷鸡不成倒蚀把米。

    就这么凑巧,她方想去父亲那儿取供词去找祖父,玉墨就领了父亲的话来找她。

    岑二娘望着不明所以的玉墨嫣然一笑:这莫不是书里所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博览群书的岑二姑娘思维太过跳脱,已然忘了这句诗的正确用法。不过,此时她也没心思去管这个就是了。

    “玉墨,父亲可还好?”岑二娘笑得玉墨悚然而惊后,便起身领头,朝岑二爷所在的墨敞轩而去,她身后跟着玉墨、疏影。

    此番所涉及之事,不仅重大,且事关机密,岑二娘怕打草惊蛇,便只领了疏影与她一道。

    “二爷看了疏影姑娘呈上的纸,怒极攻心。小的临走前,二爷还气得直咳嗽呢……”玉墨紧跟在岑二娘斜后方,边往前走,边低声回话,不小心说漏了嘴,恨不得刮自己两大耳光。

    岑二娘闻言峨眉紧蹙,脚步迈得更快,“父亲怎的这般不爱惜自个儿的身体?你可盯着父亲按时服药了?”

    “奴才不敢有忘二姑娘的嘱咐。都服侍二爷按时用药了。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玉墨怕心疼岑二爷的岑二娘拿他撒气,便拿岑二爷这阵子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回岑二娘。

    “哦。”岑二娘此番心思都围绕着杨二嫂子供出的消息转,没有与玉墨计较,几乎是脚底生风地朝岑二爷的墨敞轩而去。

    此次亏得父亲,才令大房和她祖母的计划落空。她得在祖母和她大伯母察觉事情败露之前,打她们个措手不及。

    至于大房里她那个脑满肠肥、只知道纵、情、声、色的大伯父,以及大伯父那个窝囊病弱的庶长子,和他那没什么存在感的怯弱庶长媳,她根本不将他们放在心上。这三人对二房构不成丝毫威胁。

第三章 隐忧

    “父亲,您的意思是,不去找祖父!这是为何?”

    岑二娘本以为岑二爷会与她想法一致,趁此机会扳倒她祖母和大房,从此一劳永逸。难得此次她手上同时握有她祖母和大伯母犯错的证据。

    先前杨二夫妇已经在供词里认了,说是她大伯母指使大伯父身边的吟竹诱杨二入赌局,好借此整垮杨二家,让杨二嫂子和杨二听从她祖母和大伯母的命令,对付二房。从前她母亲喝的那些伤身体的猛药,都是杨二偷偷去外面药铺买回来的。

    可她父亲说什么“一动不如一静”,难道让她母亲白白受罪?让他们二房白吃这个亏?

    “玉墨和疏影退下,去外面守着,没我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岑二爷挥退了玉墨二人,喝了口温热的冰糖雪梨水,干痒艰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他见岑二娘一脸不忿,淡笑道:“板着脸作甚?为父又没有说不报此仇,只是这个时机不对。我们还得再等等。”

    “等甚?”岑二娘平日里对着下仆时,总是端着一张高贵疏冷而严肃的脸,此时对着一向疼宠她的父亲,终于有了明媚俏丽的少女模样,娇俏地嘟着嘴嗔道:“哼!父亲不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么?”

    “二娘,此番岁考……”岑二爷犹疑道,“为父中途退场,考题只答了一半。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亲只能勉强通过岁考,不能进按照先前的计划,进翰林院拜张博士为师。”

    当今登基后,便大刀阔斧地改、革科举。其中有一项举措,令天下才子趋之若鹜。那便是:凡秀才在府学岁末考试中列一甲者(即前三名),便可在来年春闱前,入翰林院,跟随里面的博士学习。

    翰林院里的博士们无一不才高八斗,博学广闻,能跟随他们学习制业,是天下学子的梦想!况,这些博士,大多还是来年春闱出题的考官。若是能在春闱前得他们的指导,这对考试的秀才来说,获益匪浅。

    岑二娘见岑二爷面露晦色,有些不解:“难道我说错了么?父亲,不能进翰林院也没什么,大祖父此前不是已领您拜访过刑部尚书刘伯父了吗?我上月去刘伯父家做客,刘家姐姐和伯母可是与我和母亲说了,刘伯父看了您投给他的文章,大爱父亲之才,对您满意得不得了。还说只要您明年春闱得中,就上书求圣上将您直接调遣到刑部……”

    “二娘!”岑二爷此时可没心思听岑二娘闲话,他的嘴角几乎崩成一条线,沉声打断了她的话:“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此番岁考,我极有可能,会被列为末等……”

    岑二娘脸上的笑容陡凝,她失态地从扶椅上站起,“如何可能?!父亲您不要危言耸听,自己灭自己的志气。女儿不爱听您这样说!”

    “清芷!坐下!”岑二爷重重搁下盛汤的青瓷小碗,冷颜肃声道:“瞧你方才那样,可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儿!”

    “是。女儿知错了,请父亲勿怪。”岑二娘挺直腰背,娴熟而优美地朝岑二爷福了福,动作骄矜而标准,很有贵女的架势。

    岑二爷起身走到岑二娘面前,亲手将她扶起,叹了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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