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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八旬、满脸褶皱、眼含精光的干巴老头孙爷与胖成球绰号“庞三胖”的庞先生立刻抹抹嘴巴走过来。
“孙老爷子,庞先生,逸儿你们从小也看过,很有天分,虽然中间断了几年,但根基还在,我把他交给你们了,还请你们好好教导他,只管严厉,不必有任何顾虑。”秦泊南站起身,严肃要求。
“是,东家!”两人拱拱手,齐声应下。
“我们逸儿就拜托二位了,劳烦两位费心。”寇书娴亦起身含笑微福。
“二太太客气!”
大太太的脸似有一瞬地苍白,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打开秦俊欲伸向猪蹄的手。
“父亲!”秦逸却并不买账,闻言大惊,霍地起身,脸激动得发红,高声道,“我之前就说过,我要在前锋营里为国尽忠为皇上尽忠,早晚有一天我还要上阵杀敌,把敢夺走我们大齐国十二个州的越夏国杀个片甲不留!”
“逸儿!”寇书娴皱眉低呼。
“父亲,我志不在百仁堂,就算外边那些龟孙子全瞧不起我们秦家,我也不会放弃,我明明不比他们差,他们凭什么仗着祖宗荣耀就在我面前颐指气使,我就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我秦逸被拜将封侯的那一天,到时候我要让帮兔崽子跪在我面前自打耳光说他们自己是有眼无珠!”
“说得好大哥,我也要让那群瞧不起我的王孙小姐们好好瞧一瞧,我秦无瑕就算出身百仁堂将来也一定会比她们嫁得高!”秦无瑕慷慨激昂地说。
“二姑娘,你在说什么?!”春姨娘惊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礼数,慌忙道。
“无瑕,你父亲在与你大哥说话,你跟着添什么乱,一个姑娘家,怎么没羞没臊!”二太太适时训斥,春姨娘眸光一黯,低下头去。
“又没有外人,说说怎么了!”秦无瑕不服气地小声说。
“你们兄妹俩是在瞧不起百仁堂吗?”秦泊南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脸色发青,“你们别忘了,因为有百仁堂你们才能衣食无忧快活地过日子,我不指望你们心怀感激,但腐烂的思想也要适可而止。无瑕,父亲希望你能聪明点,对你不好的人即使地位再高你嫁给他也不会幸福。逸儿,你究竟是想拜将封侯还是想精忠报国父亲不追究了,但你是长子这件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负起你的责任。”
“父亲!”
“别再说了,吃饭吧。”秦泊南淡淡道。
他严肃时的样子很能让人心生敬畏,秦逸憋着一股气低着头,直到寇书娴拉他一把才不甘心地坐下。
秦宣不解地眨眨眼,忽然对阿依说他要尿尿,四姨娘闻言急忙将孩子接过去,亲自带他去了。
家宴的气氛似乎冷了下来,除了寇书娴、月姨娘和秦无忧拼命活跃气氛,大太太也没了踪影,芳怜和秦俊则像比赛似的拼命胡吃海塞,半声不吭。阿依受不了这种氛围,起身决定去一趟茅房,刚经过木樨树林,隔着一座不高的假山,一句阴阳怪气的嘲笑自另一头清晰地传来:
“也不知二叔是怎么想的,放着宣儿这个亲生儿子不管,竟要将自己手里的百仁堂交给一个外人,逸儿虽说流着秦家的血,也的确过继给了二叔,可毕竟是大堂伯的骨肉,又不是自己亲生的,二叔这个好人做得也忒过头了吧?”
“……”聆听者默然不语。
“四姨娘,你倒是说句话啊,二叔不管不顾,宣儿却是你的亲生儿子,二太太手里只有两个丫头,唯一的儿子是你的,你打算眼睁睁地看着属于宣儿的家产被一个外来的小子抢走吗?”
第五十章 出事
“伯爷只说让逸儿留在百仁堂,又没言其他,逸儿是堂伯临去前托付给伯爷的,伯爷自小与堂伯关系要好,多关心逸儿也是常理,倒是大太太,这二房里的事,你又何必如此焦急。”四姨娘含笑说。
大太太脸一僵,讪笑道:
“我这不也是为了百仁堂和你家宣儿着急吗,咱们秦家这些小子里只有宣儿聪明性子又好,逸儿那孩子是个有心的,人又精,我们俊儿粗粗笨笨逸儿肯定和他相处不来,俊儿往后还得指望着宣儿这个兄弟多关照呢。”
“瞧大太太说的,宣儿才三岁,大太太也太高看他,依我说俊儿那孩子很好,憨厚老实,过上几年等娶了媳妇,大太太你就等着享清福吧。”四姨娘含笑奉承。
大太太的脸却刷地绿了,她这哪里是在奉承她,分明是在刺她的心给她添堵,秦家尚未分家,但长房大爷过世得早,三房又是庶出成亲时就分出去了,如今秦家大部分产业全捏在二房手里,他们娘俩虽吃穿不愁,二房也没有薄待他们,但说到底大房不过是在依附二房过活,俊儿那孩子又呆头呆脑不懂得谋划,这样没有前途的家会有哪个好女子肯往里嫁!
大太太暗暗咬了咬牙。
“娘!”一声清脆的呼唤,秦宣拉着奶娘的手从茅房回来。
四姨娘扯过他立刻对大太太告辞,也不等她说话便带着孩子扬长而去,徒留大太太站在风口怒火中烧。清秀却苍白的脸凶恶地狰狞起来,她瞪着四姨娘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抬举你两次就蹬鼻子上脸了,真当二房的人全是傻子,你那点子腌臜事说不定早就暴露了,水性杨花的破烂货,让人倒胃口的野崽子!”一行骂一行快步离去。
家宴平淡地结束了,阿依回到小院,要水洗过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起明天要随同出诊心里紧张,一会儿耳边又全是大太太和四姨娘的对话让她感到一丝不同寻常,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套上衣服出门去西偏院。
上次之后秦泊南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开门来到藏书阁,点燃灯烛找出一本书刚翻了几页,风拂过窗纱,大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秦泊南还穿着刚刚的衣服,缓步踏进来,看见她也不惊讶,轻说了声:
“你果然在这儿。”转身关上门。
“因为睡不着。”阿依小声说,他的脸色不太好,想也知道必是因为在家宴上秦逸反抗他的缘故,顿了顿,小心地问,“先生,我来泡茶吧?”
“嗯。”秦泊南漫不经心地应了,歪在临窗的红木躺椅上,捡起小几上的书卷翻开。
原来他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阿依在门廊下用小风炉烧了水,取出宫里赏下来的御供龙井娴熟地冲泡,捧着茶碗无声地放在他手边,退后半步打量他一眼。
“想问什么?”秦泊南头也不抬地问。
没想到被发现了,阿依慌忙摇头:“没有!”
“想问就问。”他随手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总有种若她不问出来他就不放过她的感觉,想了想,她小心翼翼地问:
“先生打算让逸少爷继承百仁堂?”
“我又没死,现在谈继承太早了,百仁堂虽说只是医馆,当家人却也要能者居之。”
“逸少爷好像不喜欢做大夫,想当将军不是很好的想法吗?”
秦泊南哧地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他并非真想做将军,他真正想的是入仕,然而秦家是商籍,科举这条路行不通,他才转而将主意打在了参军这条路上。动机不纯,只想追求功名利禄,这样的人是不会成功的。这件事也怪我,是我将他送到兵营里,他才会有现在这些念头,小时候明明是个单纯的孩子,也很喜欢习医,是我没把他教好。”他闭目揉了揉太阳穴。
“先生为什么要把他送进兵营里?”
秦泊南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阿依知道他不想说,讪讪地绞着双手。
“若逸儿出了什么差错,我可没有脸面再见堂兄了!”秦泊南靠在躺椅上,微微仰头,自语似的说。
“逸少爷是先生堂兄的孩子?”
“嗯,他父亲也是我的堂兄曾是百仁堂首屈一指的大夫,那一年帝都天花泛滥,堂兄在救人的过程中自己也染了病,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临去世前他将堂嫂和逸儿托我照顾,没想到堂嫂却因为倍受打击抑郁成疾,没几年也去了,那时逸儿还小,我就收养了他。”
阿依望着他略显伤感的脸,忽然想起今日大太太和四姨娘的对话,亦很费解:
“先生,少东家通常应该是东家的亲生子吧?”
“百仁堂的招牌已经上百年了,只要能将这块招牌稳当地传承下去,是谁我无所谓,我只是希望这块招牌别砸在我或我的下一任手里。”
阿依从他的语气里觉察到一丝郑重,不由点点头。
就在这时,外边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阿勋焦虑地叫喊道:
“东家,不好了,出事了!逸少爷又出事了!”
阿依大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秦泊南已经脸色一变,跃起来快步出去。他向来是从容的,阿依从未见过他如此焦急,不由自主地跟上去,向宅子南边一路小跑。
秦逸居住的福熙轩此时灯火通明,在漆黑的夜里火树银花般耀眼,院里院外聚满了丫鬟婆子,大家皆战战兢兢,脸色发白,似恐惧,似不安。
阿依跟着秦泊南刚踏进院里,寇书娴披头散发地从屋里出来,似匆匆赶来衣服也没穿好,一把拉住秦泊南的手,脸惨白地道:
“伯爷,你快看看逸儿吧,又来了!又来了!”
阿依正纳闷什么“又来了”,秦泊南撇下寇书娴进屋去,她忙跟上,刚踏入门槛,眼前的一幕让她大吃一惊,典雅华丽的屋子就像刚刚遭遇过一场浩劫,桌椅成屑,瓷片成渣,满地狼藉。秦逸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如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褪尽血色的脸比身上的亵。衣还要白,双眼空洞,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未痊愈的胳膊再次断开,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血竟流了一地!
第五十一章 秦逸的梦魇
秦泊南眼眸一颤,走上前蹲在秦逸身旁,握起他鲜血淋漓的手,柔声轻唤:
“逸儿,逸儿……”
唤了许多声,仿佛一直处于惊恐状态的秦逸才回过神,眼波颤抖地看了他一眼,褪尽血色的唇无声地动了动,紧接着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秦泊南面色凝重,凝重里还带着一丝焦怒与无措,他抱起秦逸放到里间的床上,二太太急忙跟上。
阿依第一次碰见这样诡谲又血腥的画面,感觉到一丝恐怖,又抑制不住好奇,悄然跟随进入里间。
秦泊南解开秦逸的衣服,只见白净的皮肤上数不清的淤青撞伤以及利器的割伤一片又一片,左上臂动脉很深地被划伤,血流如注,一道道如同鲜红的蚯蚓在爬,顺着白皙的胳膊蔓延到床铺上。
寇书娴倒吸了口气,头脑发晕,脚跟发软,被顾嬷嬷一把扶住。
阿依倒还镇定,从怀里抽出帕子,上前麻利地扎在秦逸的上臂上勒紧,减缓血流速度。正在为秦逸处理伤口的秦泊南略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阿勋从外边进来手里提着药箱,秦泊南接过伤药和绷带一边为秦逸包扎,一边头也不及抬地对寇书娴说:
“逸儿没什么危险,你还是先出去吧。”
寇书娴晕血,犹豫了片刻,还是在顾嬷嬷的劝慰下出去了。
阿依从药箱里拿出伤药替秦逸止血,当上半身处理完毕时,秦泊南忽然开口:
“你也出去吧。”
阿依一愣,领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