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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麦克跟任何人提及那个案子的时候,总是声明那是大都会保险公司和一些对公司的保险规则有误解的客户之间的纠纷。他的若无其事,他的胸有成竹叫任何旁观者都深信他是置身其外,是完全无辜的。
然而,一个清白无辜的人是用不着那么以昭信守地写这样一封信的。他不仅仅企图掩饰罪恶,而且准备用另一只手把别人毁灭。他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万劫不复。他陷害了别人,就等于打开了地狱之门,自己被救的希望也没有了。珍妮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但她相信有罪恶的人一定会被惩罚的。上天的秤把每个人的罪恶堆积起来,惩罚的轻重在于你的罪恶有多大。
麦克,我真的为你很难过。麦克——麦克。丁记不得自己是怎样从法庭走出去的。
当法庭刚刚宣布今天的诉讼到此为止,刘易斯。梅勒便像一只瘸脚鸭一样蹦到了麦克面前:请你马上回公司把你的办公桌清理出来。从今天起,你跟大都会保险公司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梅勒先生,这不公平。麦克愤愤然争辩道:你清楚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许多人都是这么干的。
丁先生,别跟我谈许多人。刘易斯。梅勒讥讽地笑着:他们没有你那么显赫的岳父。
喔,对了,下次见了艾瑞克。
金先生,请向他转达我的敬意。
麦克被气晕了。他看见周围的人们正向他投来不屑的目光。
狗娘养的。这些狗娘养的混账杂种们,我被他们出卖了。麦克觉得口干舌燥,五脏六腑让烈火焚烧出吱吱的声音。我们走着瞧,还不算完!他冲出法院的大楼,直向自己存车的地方奔去。
一路上,麦克不停地按响着喇叭。他两眼血红地瞪着前方,每一辆挡在他前面的车子都是他的敌人。他想像自己驾驶的是装甲车,是坦克,正向路面压去,把敢于阻碍他前进的障碍物通通碾扁,碾得粉碎。他们竟敢出卖我!肥猪刘易斯。梅勒,烂婊子简宁,还有那个像狗屎一样的万斯。尤里……但最可恶的是艾瑞克。金,那个六亲不认的老畜生。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到他家去扔一枚汽油弹,把他和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们烧得皮焦肉烂。根本不认识我也不记得我了,是吗?我会让你们彻底记住我一辈子。我会的。
麦克想着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又多了许多他的敌人。
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一切,在几个时辰内就被这些人轻易地毁掉了。麦克恨与他作对的人,但更恨乘他不备,在后面桶他刀子的人。对这样的人,哪怕扒他们的皮,拿他们的骨头榨油,也解不了他心头的怨怼。他们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得到过麦克的思惠或好处。你刘易斯。梅勒通过麦克挣了多少昧心钱?而你简宁若不是赶上本人当时心软,又想跟你做笔交易,早就被我指控有谋杀亲子的嫌疑,说不定这会儿已经下大狱了。特别是那个艾瑞克。金,老子对你卑躬屈膝,当犬当马,亲生儿子也不会给你这样孝敬。可到了关键深刻,你们怎么回报我的?麦克想着,被人算计后的悔恨真是痛不欲生。
你们不要以为我麦克从此就死了。即使我在圣路易斯的路走绝了,但我在美国的路还宽得很。麦克咬牙切齿把油门踩到了底。我会跟你们结这笔账的!我会让你们用你们的一生一世来还账!他起誓地说着。车子跟着他的誓言发疯似的尖叫着,驶向公路的尽头。
珍妮,珍妮!你这个贱女人,给我出来!
麦克凶神恶煞地闯进家门,大声叫骂着。在路上,他突然回忆起艾瑞克。金对着摄像镜头说出的话:实际情况是,麦克。丁的妻子是我的继女。自她成年以后,跟我和我妻子的关系一直相当疏远,所以,麦克。丁跟我们并没有任何来往。他的所做所为我们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是因为珍妮!一定是因为珍妮这个贱货。麦克不由得恍然大悟。艾瑞克。金本是个气量狭窄的小人,珍妮又多年不识抬举,把继父视为仇敌。日月积怨,珍妮自然成了艾瑞克心中的荆棘。而眼下大都会保险公司的诉讼纠葛,正好给了艾瑞克一个以打击自己来打击珍妮的机会。
麦克做生意从不肯蚀本,但对珍妮的这笔投资却是颗粒无收,损失巨大。当初麦克娶这个女人,是想借她家庭背景助自己一臂之力。谁料,这女人不仅不旺夫,反而成了坏事的祸水。命里有个风骚的老娘,又捡了个有钱有势的后爹,你就算当拖油瓶也该赶快烧高香了,还在那儿摆什么大小姐的清高架子?假若当初,她要是对文瑞克稍稍恭顺一点儿,稍稍玩点儿小女人收买人心的手段,那艾瑞克也不会如此绝情,即便不马上出手相救,也不至于落井下石。真是只喂不熟的狗。难怪艾瑞克迁怒到自己身上,换了谁都会跟她翻脸的。麦克越想越气,恨不得把珍妮一把抓到手里,揉成粉末。
哈,我的宝贝儿,你躲起来了。你知道我会回来跟你算账,对不对!
麦克脸颊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穿过客厅走向卧室。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
麦克估计珍妮这个肥婆娘此时正在床上呼呼大锤。自从珍妮肚子里有了小怠子,她就变得更加懒惰。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整天打哈欠,站着眼睛里都是睡意。见了这副尊容,麦克上了床,一点儿碰她的兴趣都没有。他经常想,假若珍妮睡觉能够发出呼噜声,他便确定自己身边睡了一头猪。好吧,今天,他要知道这头猪的皮肉到底有多厚?
他的拳头或许就是治疗这种懒骨头女人的仙丹妙药呢。
麦克进了卧室,屋里乱糟糟的,衣橱大敞,像是刚刚被人抢劫了一样。该死,该死!
麦克愤怒地诅咒着,脸胀得通红。他是个最爱整洁的人,哪怕是在气头上,也关注着自己的仪表和周围生活环境的有条不紊。这个贱货,明知自己的忌讳。她一定是故意这么做,好向自己挑战。为了这个,为了她无缘无故把卧室搞得这么乱,就应该吃一顿拳脚。
现在,麦克判定珍妮是罪上加罪了,罪不容诛了。
麦克迅速搜索了两个卫生间,又查看了厨房和地下室。
他把一扇扇的门摔得乒乓响,仿佛是团飓风正在力图摧毁这座房子。
宝贝儿,玩这种游戏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他手指的骨节摸得咯咯作响。他准备在珍妮一露头的时候,就给那张胖脸迎面痛击。他想像着珍妮的五官在他的拳头下烂成一团,如同桌面上被榔头敲碎的调料瓶子。
你在惹我发火儿。你在惹我发火儿啦!
麦克走到书房门口,看见里面空无一人。他刚要转身离开,视线却被一个异样的情景吸住。书房里的家具摆在旧日的位置上,惟有写字台上多了一件东西。那台平日除了麦克从没有人在家里使用的手提式电脑,现在却竖立着放在写字台中间,黑色的底幕上游动着一群群五彩续纷的热带鱼。这说明电脑正在工作状态,起码,在不久前,还有人使用过它。
麦克疑惑地走过去,用手指轻轻触动了其中一个按键。
屏幕一亮,柔滑的小鱼儿全都消失,灰白色底幕上出现了几行字:麦克:我意外地看到了那封信,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我想,现在才了解一个真实的你还不算晚,我是幸运的。我走了,不会再回来。不要找我。
珍妮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这个圣诞夜是圣路易斯的许多圣诞夜中的一个,
许大同一家将永远只记住这一个圣诞夜
这一天的日子在任何日历上都有特殊的标志。无论是喜欢过节的人,还是不喜欢过节的人,见了日历上的这个日子都会感叹:哦,日子过得真快。又是一个圣诞夜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清晨。每年的这一个早晨都是人们兴高采烈手忙脚乱的时刻。他们从床上一睁眼,就开始思索自己的计划,检讨自己的疏忽。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做了许多事情;在这之后,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他们不得不抓住这个最后机会,为即将来临的圣诞节添上最后一笔。
约翰。昆兰先生今天几乎是和自己的太大劳瑞拉在同一时刻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感到眼前的光线有些亮晃晃地刺眼,下意识地想到时间可能不早了,忙睁开眼睛。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看。
几点了?劳瑞拉睡意蒙陇地问。
七点五分。约翰放下表,又躺回到枕头上,说:我觉得外面很亮,以为很晚了。
劳瑞拉听了,却爬了起来。她套上绣花睡饱,走到窗前,撩起窗帘向外望去,不由得喜悦地叫出声:天哪,下雪了。
雪花正很大很飘逸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降落下来,密密匝匝地铺撒在仍就沉睡的大地上。远近花园和道路都在白色中成了混饨一片。
保罗会乐疯的。约翰听了走过来,搂着劳瑞拉的肩膀说:圣诞老人的礼物年年都有,但圣诞夜下雪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今天你还要出去吗?劳瑞拉问。
上午十一点以前我会待在家里。我想外面的雪已经厚得足够在花园里给保罗堆一个大雪人了。中午,我和几个同行有个小小的聚会。完了之后,我要再到唐人街去一趟。
还是为了那件事?
啊,我想这次可能会有点儿结果的。我已经和那个中国大夫约好,下午三点半到他的诊所去。约翰轻轻吻了吻妻子蓬松的鬓发:放心,我晚饭前会赶回来的。说着,他的手慢慢伸进劳瑞拉的睡袍里:现在我有一个主意。你不认为我们回到床上去讨论今天的计划更好吗?
清晨,许大同动身的时候,四下还在飘雪。望着茫茫银白素净,他把大衣领口扯紧,脑子里却唤出一幅儿时的画面。那是京城弯弯曲曲的胡同,京城重重叠叠的小院儿。他和一帮孩子在雪地里滚爬得浑身发热,袖口领口都湿淋淋的。这时,他听到父亲的召唤声。父亲端着在胡同口小店买的早餐对他说:待会儿收拾干净了再回家。当心你妈妈打你的手板子。他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个油饼狠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知道了。他一边应付着一边跑回小伙伴儿的阵营。迎面痛击来的雪球令他精神大振,转眼就把父亲的叮嘱丢在脑后……
许大同走进邮局,里面空荡荡的。圣诞树叮叮当当响着音乐,服务窗口前的几个小姐都打扮得花技招展,笑容可掬。
圣诞快乐。先生,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小姐的声音清脆动人。许大同觉得和他出门时难得的好心情是一致的。我要取个包裹。许大同把包裹通知单递过去。
小姐说了声:请等等。转身到房子的后面去了。
转眼,父亲已经离开美国三个星期。父亲到家后,曾给他们打来过平安电话。当时,许大同刚闯下大祸,正在警察局里蹲班房。还好,简宁守口如瓶,没有把吓人的消息拥出去。许毅样只是知道儿子出短差不在家,哪里晓得这边儿媳已经哭得泪水涟涟。这也是许大同经常想起妻子的好处,暗暗感激对方的地方。
包裹从窗口送出来。许大同立刻走到一边,毛手毛脚地撕开包装。里面是两本书,还有一封毛笔书写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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