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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卡戎-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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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少年往事,致德沃夏克第九
  终于见到这本书出版了,在心里如同尘埃落定。这本书初稿在2007年写好,后来推翻重写,在2009年第二次写完。到了今天,又过了两年多,心里的感觉早已经过大起大落,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化为平静无波澜。看着化为铅字的书稿,就像自然醒的睡梦,摇一摇头,就忘了梦里的悲喜。
  这本书在最初设想的时候,没有想太多。想要写的是一群少年的故事:在儿时的环境和少年时巨大变迁的环境之间徘徊的故事。关于自身的故事。没有其他的野心,也缺少惊人的风格,只有这一种试图表达的信念,一切由此而来,所有的其他细节都是衍生品。这一群少年无依无凭,没有让他们信得过的现成的模式,也没有目力所及的值得皈依的其他模式,只有凭着自己无限摸索的困惑,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游走,在前生的记忆与现实间游走。他们很容易什么都不信,却很不容易相信什么。
  最初落笔的时候,很多事情只是简单假设,没有想到它们和现实的紧密关系。直到今年看到风靡的智能机,看到欧洲的海盗党,看到占领华尔街的镜头,心里有一丝意想不到的感觉,新闻滑过,感觉驻留在心里。另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是豌豆公主床下的豌豆。
  这本书属于年轻的日子。重新看起来,这本书里有很多地方有过于直白得发涩的地方,就是那些相互辩论的言语。日常生活中的人几乎不会这样对话。即使换到一个外太空会减少不适感,但不适感仍然会有。这是属于那一段写作时期的特有的语言,对于太多事想要辩论,和朋友辩论,想要谈论那些大的词语。修改的时候将它们保留下来,尽管能看到其中的缺点,却仍然想让它们留在那里。因为它们如此年轻。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这样写了,它们就和那段岁月一样留在风里的火星。
  09年的稿子是三部,篇幅相仿,因为出版计划的变更,变成分开出版。第一部增加了两三万字的篇幅,后两部精简得简短了一些。《流浪玛厄斯》因而显得有些冗长。这是外在现状对作品的改变,多少有偶然性。但这并不影响整体的结构,它们仍然是一体的故事,从一开头就是。每一个句子都是向着结尾行进的箭头,没有结尾,就没有开端。看得到结局的生命是书中人和我们最大的差异。
  书里引了我最爱的两本书,《风沙星辰》和《西西弗斯的神话》,希望算是一种致敬。那些句子曾经是我的力量,这一次也因为小说而将自己的时光写进去。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From the New World)也是小说的重要来源,我甚至想将“自新世界”当做小说的名字。在06年的一个夜晚,我在一座陌生的桥上,手里提着两袋从超市买的食物,因为耳机里的第四乐章,我停了下来,面对桥下清透的铺满月光的河面,站了很久,在那里看到了平原上飞翔的画面,在我头脑中久久不息,那也就是小说的缘起。我很想在扉页上写上致德沃夏克第九。只是觉得太装,怕人反感,遂作罢。写在后记里,是为了记下曾经的激动。很多时候,写作所需要的,只是最初的一个画面,一个触点。
  最后,再次感谢新星出版社的支持,谢谢责编心弈和储盟,谢谢我的家人,谢谢所有曾支持我的最亲爱的朋友。
  2011。11
  下部 流浪玛厄斯
  星之舞
  引子
  有这样一群少年,在一个世界出生,在另一个世界长大。
  他们出生的世界是规则严明的大厦,长大的世界是散乱芜杂的花园;一个世界是肃穆宏伟的蓝图,另一个世界是享乐放荡的狂欢。两个世界在他们生命中一前一后到来,不征求意见,也不考虑感受,只在命运的链条上依次降临,以不可阻挡的冷静席卷他们的一生。
  大厦中建起的,花园中被打碎;狂欢里忘记的,蓝图还记得。只在大厦里生活的,没有那破灭;只在狂欢里生活的,没有那幻景。只有经历了两个世界的转换的少年,才能在一夜间看到暴雨将至,远景消失,荒地里生出大片奇诡的花。
  他们因此沉默,接受各方指责。
  这是怎样的一群少年,为何走入了这样的命运?这恐怕是需要理清两百年庞杂往事才能回答的问题。他们自己说不清,别人也说不清。他们可能是几千年流放者历史中最年少的一群,在不了解命运的年纪被抛入命运,在对另一个世界还茫然无知的时候就被另一个世界裹挟。他们的流放从家园开始,历史的方向他们无从选择。
  故事的开始是这群少年归家的时刻。身的远行在那一刻结束,心的流放却要从那一刻开始。
  这是最后的乌托邦瓦解的故事。
  船
  船将靠岸,灯火要熄了。
  船在深空中摆荡,如黑暗中的一滴水,缓缓流入弧形的枢纽。船很旧了,散发出暗淡的银光,仿佛一枚被时间侵蚀的徽章,留下了纹理,模糊了峥嵘。船在黑暗中显得微小,在真空里显得孤单。船和太阳、火星连成一条线,太阳在远端,火星在近前,船走在中间,航路笔直,就像一柄剑,剑刃消隐在前方的黑暗中。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船就像一滴银色的水,微弱地发光。
  船很孤独。它在寂静中一点点靠岸。
  船叫玛厄斯,是火星与地球之间唯一的联络。
  在船诞生之前,这条航线曾经来往喧嚣。船没有见过,那是它前生的记忆。它并不知道,在它出生前一百年,它所在的位置曾被运输船占据,往来穿梭,如河水奔涌,在尘沙里降落。那是二十一世纪后期,人们终于突破了重力、大气层和心理的三重防线,忐忑不安或得意扬扬,马不停蹄地将各种物资运向遥远的梦想星球。竞争从近地太空延伸至火星表面,来自不同国度的士官穿着不同颜色的制服,说着不同的语言,在不同的开发计划中完成不同的国家任务。那时的运输船很笨重,灰绿色的铁皮包裹,就像金属制成的大象,步伐缓慢而步调坚忍,一艘接一艘地到达,在腾起的赤黄色沙尘中敞开舱门,倾倒机械、卸载食物、送出满舱激情的头脑。
  船大概不知道,在它出生前七十年,政治化的运输舰船逐渐被商人们的开发船取代。火星基地建了三十年,商人的触角像杰克的豆荚,一寸一寸终于升入了天空,杰克得以登天,带着账单和步步为营的计划,在尘沙中东张西望。最初的经营是实体买卖,商人与政客联盟,获取火星土地经营权、资源交易权、太空产品开发权,用动人的词句将两颗星球相互兜售。然后经营开始转向知识本身,和地球上发生的历史性转变相同,只是将两百年的过程压缩进二十年实现,无形资产开始变成交易主导,商人攫取科学的大脑,在基地与基地间建立虚拟的屏障。那时的夜空航船,曾被酒宴和合同占满,华丽的旋转餐厅,试图复制地球大厦的翻版。
  船同样不知道的是,在它出生前四十年,这条航道开始出现了战斗的飞艇。因为种种原因,火星独立战争爆发开来,基地之间的探险家和工程师组成了联盟,对地球的管辖者发起了联合抵抗,他们用宇航和勘探技术对抗金钱与权力政治。那时的航道上曾架起相连的战舰,如同锁链,抵御侵袭,曾如海潮般浩大澎湃,又如海潮般退无声息。小巧而迅捷的飞艇从远方赶来,带着被背叛的愤怒越过星空,冷静而又狂野,投下炸弹,让血光在尘沙里无声绽放。
  这些往事船都不知道。在它出生那年,战争已结束了十年,一切都烟消云散整整十年了。夜空恢复以往的寂静,航道上不再有任何身影。黑暗冲刷了一切,它在黑暗中诞生。它由消散的金属碎片凝聚而成,孤身面对星海,在两颗星球间往来,在曾经络绎不绝的商道和炮火连天的征途中独自往来。
  船走得无声无息。夜空中不再有交错的行者。它像一颗孤独的银色水滴,穿过距离,穿过真空,穿过看不见的冰凉壁垒,穿过两个世界无人提起的层层往昔。
  船已出生三十年,磨损的外壳刻满了时光的痕迹。
  船的内部是一座迷宫。除了船长,没人弄得清它真正的结构。
  船体庞大,楼梯左右穿梭,房间林立,走廊盘曲错杂。船内有许多间仓储大厅,像一座又一座颓唐的宫殿,气势恢弘,器物堆积,廊柱环绕,角落里却写满无人问津的寂寥。走廊是宫殿间细长的通道,串起居室和宴会厅,起伏交错,如同狄更斯小说中错综复杂的情节,来回穿梭。船不分上下,地板是巨大滚筒的侧壁,人靠离心力行走,金属立柱向心辐辏。雕刻立柱,印花地板,墙上挂着老式的镜子,天花板有绘画,这是船向时间的致敬,是纪念。纪念曾经有过一个时代,人类与人类还不曾分离。
  这一次,船搭载了三支队伍,一支是五十人的地球代表团,一支是五十人的火星代表团,还有一支是二十人的少年学生团。
  代表团是为了展览会,双向展览。当首届火星博览会在地球顺利结束,首届地球博览会即将在火星正式召开。双方搭载了各式奇异的货物,向地球展示火星,向火星展示地球,让两边的人类重新确认对方的存在。在漫长的隔绝之后,这是双方的第一次全面接触。
  学生团的团员是一群十八岁的孩子,结束了在地球五年的生活,返程归家,团的名字叫水星,取自火星与地球之外的另一颗星球,据说那星球的守护神是墨丘利,神话中的信使。
  战争结束四十年,船航行了三十年。在地球与火星之间,它是唯一的联络。
  船见证过几次谈判,几场交易,几项契约,几回不欢而散的冲突,除此之外,它没见过更多的东西。很长时间它都处于闲置状态,巨大的船舱空空如也,房间没有乘客,仓储室没有货品,宴会厅没有鼓乐齐鸣,驾驶舱没有任务。
  船长和船长夫人都已白发苍苍。他们在船上工作了三十年,在船上生活,在船上老去。船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生命与世界。
  “一直没下去过吗?”
  船长室外,一名漂亮的女孩儿小心翼翼地问。
  “开始几年还下去,后来上了年岁,就下不去了。”
  在她对面,船长夫人和气地微笑着回答。她一头卷曲的银发,嘴角有两道新月般的弧形,姿态优雅,如同一棵冬天的树。
  “为什么?”
  “适应不了重力来回变化。人年纪大了,骨头就不行了。”
  “那怎么不退休呢?”
  “加西亚不愿意。他想终老在船上。”
  “船上有很多人吗?”
  “有任务时,有二十多人。没有任务时,就我们两个。”
  “那多久会有一次任务呢?”
  “说不准。有时候四个月,有时候一年多。”
  “这么久?那平时岂不是很寂寞?”
  “没事。早已习惯了。”
  女孩儿安静了片刻,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又轻轻抬起。
  “爷爷常提起你们。他很想你们。”
  “我们也很想你爷爷。加西亚的桌上长年放着他们四个人的照片,每天都看。回去向你爷爷问好。”
  女孩儿笑了,笑容温柔却有点忧伤。
  “艾莉奶奶,我以后一定还来看你们。”
  她笑得温柔是因为喜欢面前的奶奶,笑得忧伤是知道自己大概很久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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