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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所举功业,历历在册,全都建在修筑大运河、汇集四方资财的宏图伟略之上。当其未成就之前,朝野不无怀疑犹豫之徒。当其大功告成之后,即使村妇愚夫,都知晓皇上之高明远虑。这些年来,皇上夙兴夜寐,呕心沥血,至诚之意感动天帝,天帝也以不朽盛大之功业回报他的爱子。呜呼,臣等愚昧少智,躬逢盛世,匍匐在圣皇引领之下,是何等的荣幸!”
苏丞相言毕,众大臣竦然动容。懵懵懂懂的朱有崇敬地向皇上看去,皇上的脸上并无多少得意之色,仅仅微微地点了点头说:“诸位爱卿有何意见相告?王宫监,你在江都操劳半载,当有所体验,为朕言说一二。”
王宫监,一位身材高大、长着厚重的鹰钩鼻、目小如豆却转动灵活的男子,前出数步,执笏躬身,向皇上拜了两拜,说道:“启奏皇上,臣在江都效劳,由官府深入民间,才知晓黎民百姓对我皇上爱戴之深。皇上每有免除租调的诏令下达,江都百姓无不执香焚烛,三呼万岁,无限感念皇上对子民慈悯眷顾的盛德。皇上每有开河筑宫的调遣,江都百姓无不踊跃报名,自言愿为皇上竭尽绵力、万死不辞。常有长老长老:年纪大的人。对臣说,我皇上之功德,即使秦皇汉武也比不上啊,当可与舜与禹并立为三皇,而为千秋万世所膜拜。”
皇上不以为然地说:“舜帝南巡,虽然亲临边远,所为却非关实务,优哉游哉,对于当代和后世又有何补?大禹治水,虽切正题,对付的却只是一条黄河。古代诸多明君圣王,往往虚名重于实绩,后世盲目称颂,不过是以讹传讹而已。”
“圣上所言极是。”王宫监急忙应道,“臣在运河工地亲身体验,更知皇上筹划之深远,魄力之雄伟,运作之精密,世间谁人可及。今日听皇上阐述,臣心头更加洞明。皇上深谋远虑,把全国的万千水系通盘规划,让四海的资财第一次能够畅达转输,又威德并用,降服万邦,为百代开太平,在智力上我皇上已高高超越于舜,而论魄力和局面更远远优异于禹,岂止今世,自古圣哲明君,要数我皇上的功业最为显赫,智力也无一人能及我皇上十之一二。”
皇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慰勉道:“王宫监可谓一点即透。朕已听过御史禀报,知你在江都督导得力,很是干练,有你在,朕就放心了,你知晓江都干系甚大,可不勉哉。”
王宫监感激地叩谢过皇上,退回原地。
皇上把注意力转向都尉:“许都尉,昨日卿所上奏章朕已阅过,江都所需栋梁能在期限内采办完毕,卿与十五万军民劳苦功高。朕今日有一言要问:卿估计你那里能否再采办五百根栋梁?朕的汾阳、晋阳晋阳:今山西太原。、涿郡各行宫正急需扩建,卿能否为朕再续一力,督办此事?”
“启禀皇上,”皇上的旨意显然出乎许都尉的意料之外,许都尉陷入巨大的犹豫之中,冷汗刷地流了下来,“这个……待臣考虑片刻。”
皇上神色颇有几分不悦,冷冷地说:“那卿就去考虑吧。散骑大夫朱有,朕问你,听说你直接进出过大野林,依你之见,那地方能否再找出五百根栋梁?”
朱有为难地看了看许都尉,然后向皇上躬身拜了两拜,说道:“臣朱有启禀皇上,臣那次是迷了路,一下就碰到了六十多根栋梁。臣估计那片野林子既然自神农爷过后从没人再进去过,肯定还长着不少栋梁没被砍伐掉。臣估计可以找到、找到……几百根栋梁。为了皇上,臣愿意再次前往,就是再迷一次路,臣也不怕!”
众大臣都笑了,皇上也略露喜色,慰勉道:“壮哉,散骑大夫,看来朕没有看错你。”
众人把目光移向许都尉。许都尉的头稍稍低垂着,面颊微微有些发颤,显示他的内心正处在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仅过片刻,他抬起头来,面色上显示已风平浪静。只见他前出数步,在皇上面前跪下,施了三拜九叩之礼,然后跪在地上直起身子,说道:“臣许衡有一本要启奏皇上。”
“爱卿平身吧,有话就直说。”皇上的声音里有一种明显的冷淡。
许都尉起身站立,诚挚地对皇上说:“启禀皇上,臣为先帝效力十五年,又为皇上效力七年,先帝和皇上待臣甚厚,臣受恩深重,怎敢以一己之私而有所隐瞒,愿直言臣亲眼目睹的一些事实,以利于圣上全面权衡国事。臣以为,七年来,皇上勤于政务,内修建运河疏通南北水路,汇聚四海资财;外对胡人文武兼施,使四海宾服。自古以来,没有哪一位君王曾取得像皇上这般辉煌的功业。但是,臣又听古圣贤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今日朝廷开运河,修长城,筑行宫,工程量如此浩大,比如,臣所负责的采办栋梁,在到达水路之前,便要走山路、陆路一千三百里,每运一根栋梁要用几十万个工。如果再采伐五百根栋梁,便要耗费一万万个以上的人工啊。其它工程所费人力物力之巨大,比照之下也可以想见。百姓承受的劳役如此繁重,早已有所疲乏,皇上啊,得适当减少一些大工程,放在来日慢慢施行也未尝不可,否则臣恐怕百姓承受不起啊。”
这一番话说出后,众大臣张口结舌。皇上已颇有些不耐,但仍沉住气说:“爱卿还有什么要讲的,继续吧!”
“臣以至诚之心,伏愿皇上多留京师,少到各地巡视,以安定国家根本。”许都尉顿了顿,又说道,“臣听说天子为四海至尊,须静以待物,不宜久处外地。有何军国要务,皇上只需规划远图,由臣子们来具体执行。望皇上安守中枢,以临四方。这些都是臣下肺腑之言,蕴藏于胸中已有很久,今日一吐为快,希冀能对国事有所补益,唯皇上明察。”
皇上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很久不说一句话。众大臣也惶惶然不敢发言。
又过了许久,皇上缓缓开口说:“卿是朕历来所看重的大臣,这么多年一直参预国事,怎么还不理解朕的苦衷?我对卿有几句真言相送:小事精明,大事糊涂。一片好心,妇人之仁。卿以为朕之所言是否切中卿的要害?”
“皇上……”
“卿以为朕巡视四方是为了游玩享乐么?卿囿于一方之见,怎知朕之深谋远虑。自古以来的君王久处于禁宫之中,自幼与妇人为伍,不知民间疾苦,不察四海虚实动静。所以魏晋以来,中国乃有三百年战乱,南北对峙,兵火相继,天下生灵涂炭。朕自即位以来,常思将数千年旧制一举打破,为万代立法,永久改变君王的治国方式。朕即位至今已有七年,待在长安禁宫不过一年有半,难道是朕不会安享福乐吗?朕所以北上草原,西越沙漠,不过意在安抚边陲,威慑蛮夷。朕所以南下会稽会稽:今浙江绍兴。,东至大海,不过意在伸民冤屈,奖励农桑。朕所以三下江都,一出燕赵,不过意在规划水陆,督核进度。如果说朕在文治武功上略有可媲美于前贤之处,难道是朕安居禁宫、坐享天成而获得的吗?”
一位身材肥胖的大臣接口道:“启禀皇上,容臣说两句。臣在工部执事多年,最深切感受到皇上谋划大局的艰难辛苦。大运河造福亿万斯民,即使过了百代,人们也将享用它的便利,这在今日已无人有疑问了。然而臣亲眼所见,运河每一条水路,如何开掘最佳,所耗资财多少,都经过皇上的反复掂量,周详考虑。诸多事情,臣等虽竭尽忠诚,但为智力所限而常有阙失,多亏皇上临场督导,洞烛幽明,比如开汴渠,工部原意袭用旧道,若非皇上另辟蹊径,新造一条水渠,岂有今日之便捷?工部原规划运河只由东都开至长安,而皇上视野如大海般辽阔,在江都即决策将运河向北开至涿郡,于是新修永济渠,使涿郡成为调运燕赵资粮的主要通道,更起到了安抚北方诸胡的巨大功效。如此规模弘远,真正是妙手天成,绝非臣等的智力可及。凡此之事,所在多多,不可胜数。”
“朕如若不亲抵现场,怎能别开生面?”皇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朕欲为万代立法,使自朕以后的君王下临民间,深入边远,勤于政事,成为定规。朕在各地大修行宫,立意就在于此。民虽有一时辛劳,然而可以换来永久安逸,谁重谁轻,自能明辨。朕也时时注意体察民艰,不断减免各地税赋,让民不时地获得一些休息。但为大事者岂能讲究妇人之仁,谋划千代者必须雷厉风行于当时。愿诸位大臣能体味朕的苦衷。”
“皇上为万代立法,所谋何其深远!臣智力愚钝,不能领会圣意,不能为圣上分忧,实在是惭愧万分。”都尉说完,伏地痛哭,哭声中透露出万般复杂的情愫。
众大臣全都扯起衣袖揩泪。散骑大夫朱有看着这一幕,心中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神色黯然,对都尉道:“卿久在深山,也太累了,着返乡休息一时吧。宇文工部,有谁可以代替许都尉?”
刚刚插话的那位肥胖大臣回道:“启奏皇上,右候卫将军隋代设置十二卫掌管中央军队,分左、右卫(又称左、右翊卫),左、右武卫,左、右候卫,左、右屯卫,左、右御卫,左、右骁卫。另有左右备身府、左右监门府等四府执宫廷宿卫之事。每一卫或府设置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贺擒虎似可用,由皇上定夺。他曾在开皇年间任长城监工都尉,颇有督导经验和魄力。”
皇上道:“好吧,就这样了。”他轻轻地对许都尉一摆手,“爱卿请回吧。”
许都尉含泪叩拜,然后退下。朱有惶惶然跟随着退下。
二人默默无语地走下楼阁,刚走到甲板上,便听见刚才所处的顶层宫殿传来了阵阵雄浑的音乐声,有一人放声高歌,众人和唱:
大运河啊大运河,
你波涛浩渺,如山涌起,
星汉灿烂,隐没其里,
世代更替,永泛江水,
流英雄血,流英雄泪,
……
飘忽苍凉的歌乐声中,朱有好像听出了宇文工部、王宫监和苏丞相的声音,却又不敢肯定。
他看见许都尉胸膛起伏,脸上老泪纵横。
朱有想:皇上是否也在无声地流泪?
天空中漂浮着大朵大朵的白云。
远处,江水卷起一线白浪,直逼天际。
第三章 雁门之围
四年以后,朱有骑马奔驰在家乡黄云镇通向离石离石:今山西吕梁。的土路上,身后是枯黄的野草,被剥光了树皮的白惨惨的树干,父亲的坟墓,还有对于三次远征高丽战争的奇幻记忆。战争的烙铁在他的面容上烙上了成年男子的沧桑,它要比唇上毛匝匝的胡髭和突出的喉结更容易辨认。
四年前,他在运河边看到了皇上龙舟船队五千只战船在水面上举行的大游行,看到了十几万羽林军肩扛五彩旗、身插孔雀和雄鸡的羽毛沿着运河堤岸顺流而下,那种遮天蔽日、富丽堂皇的景象,给他造成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令他头晕目眩。这种晕眩一直持续到江都,他在与都尉洒泪相别后的次日,便被王千牛和几名铁甲卫士找到,皇上命他跟随大队赶往江都,他从此随侍在皇上身边,被当作江湖英俊的楷模,“一只土花瓶儿”,四处招摇。而他的父亲则被一纸诏书调到涿郡,为皇上锻造玄铁剑,诏书上还有意提到朱有被任命为散骑大夫的事儿,令老头儿光宗耀祖了一番,也头晕目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