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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气怎样变化,到底是四月底了,大衣是不会再穿了。山妮准备把大衣送往干洗店干洗,从衣架上取下李浩那件全毛黑色大衣,顺手在夹袋里摸了摸,以为摸出的是一张什么卡,原是一张名片,上写:东亚水泵厂厂长,林平。还附有一张小的深红色背景的彩色照片。如果没有照片也就罢了。世上同名同性的人多的是,没必要借此产生联想也没必要感叹世界何其小在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你不再想听到的名字又蓦然闯入眼帘而且是在自己的家里。但照片实实在在又把林平的面容推到了山妮眼前:微微朝后纷披而去的长发,浓黑的眉,那鼻型与嘴角那脸上的线条暗含的风流那下巴给人的力度那看似深情的眼睛流露出的不安分的眼神。这张脸所呈现的内容对山妮而言其深刻程度远远超过李浩的脸。山妮把这张名片一撕两半,点上火烧了,在下午的光影中,静静地看它翻卷变黄化为灰烬。对于自己的过去没什么好抱怨的,但不能让过去发生了的事影响自己的现在与未来的生活。
直到晚上十点钟,李浩喷着酒气拖着沉的步子迈进家门,休息日也加班到晚上,这山妮已经习惯了,她曾与李浩开玩笑说幸亏你娶的是我,要是换上娇气的女人,保证忍受不了独自一人在家的孤寂。李浩则笑说我就是有眼力嘛娶了个合适我的老婆。山妮又问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发嗲的女人。李浩说我就喜欢你不管你发不发嗲你发嗲就麻烦了我更忙不过来,你不发嗲挺好的省点事。
山妮帮李浩把衣服挂好,扑进他的怀里说你总算回来了。李浩搂着她笑着说你怎么了。山妮说我一直在盼着你早点回家。李浩摸摸山妮的手说真的是我的不是,让你等着,山妮又说,我今天一直在想你。
夜里,李浩睡得很香,弱的酣眠声起起伏伏,山妮枕着他的臂弯手搭在他身上。山妮很晚才睡着,且动不动就惊醒。在反复的梦与醒之间,她有些烦躁,她梦见林平居然来敲她家的门。在暗夜里冲她笑。而自己的身后,也是漠漠的夜色,没有任何背景。
山妮近来发现李浩的名片分为两种,第一种没有家里的电话号码,第二种附有家里的电话号码,对于那些有过几次愉快合作信誉好的客户李浩给第二种名片。山妮说你有手机干吗还要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给人家。李浩说手机又不总是开着的长时间使用手机对身体没好处,再说人在家里用得着用手机通话吗?于是,节假日或是晚上经常有一些山妮不认识的人打电话来找李经理,说有要事相商。
林平与李浩这次业务往来双方都感觉愉快。李浩提前两天把广告制作好,交通要道竖立着一块又一块有关水泵的灯箱。林平的广告费如期付给。事后林平打电话给李浩说我们既然有了良好的开端,将来会有更美好愉快的合作。今天我作东我们在如意酒楼聚一聚怎样。李浩迟疑了一会说这主意不错只是能否改天呢,林平问你今天另有重要安排。李浩说没什么安排只是本夫人今天过生日,平日没时间陪今天再不陪说不过去,林平在电话那头哈哈笑道真的羡慕你们夫妻这般恩爱讲情调。李浩说林厂长你在笑话我。林平说我们今后不只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更是生活中的好朋友。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今晚就当是朋友之间的见面。听你们公司的人说李经理是去年刚结婚的我没能吃上喜糖你应请喝喜酒才是,今天晚上带着夫人来让我见见夫人以后交往起来更方便更随意自在一些。李浩没想到林平会提出如此建议,犹豫了一下说谢谢林厂长的好意只是不知夫人的意见如何。林平又笑着说李经理难道担心我不怀好意。李浩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说林厂长见多识广见了面后别笑话就是。
那说定了。晚上六点钟在如意酒楼见。李浩张着嘴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到林平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在回家的路上李浩买了束鲜花。山妮心想还好还没忘了她的生日,接过鲜花山妮嗔道还以为你要很晚才回来,李浩嘻嘻笑着说敢吗,接着又说有位朋友特别热情今晚上要非请我们一道吃饭不可,我已答应他了,大家先认识认识以后再请他到家来玩。山妮说你那朋友我还未见过面今天是我的生日让人家请客说不过去,这既是理由也是借口。山妮更愿意在家与李浩静静地呆着享受安静与温馨。李浩说已答应人家的事岂可再反悔呢。
山妮答应了,她无从知道如果不答应,她的生活将是一条怎样的轨迹。
五月初了,晚风迎面吹来,让人从内到外感到惬意,耳边有微微的舒适的痒意,像慈爱祖母的絮语。细听,又像是一直等待着的令人心动的足音,愈来愈近又渐去渐远,春天的气息,如梦似幻,弥漫于所有的事物中。
李浩与山妮拐过街角,远远看见街的斜对面如意酒楼的几个字在夜幕中闪闪发光,酒楼门前三三两两的人进进出出,生意似是很兴隆,他俩身影刚出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就听到有人在唤李浩。遁声望去远处的林平微微笑着向他们走来。林平身穿一件兰色灯芯绒休闲西装,下身是白的牛仔裤。精神抖擞派头十足又有几分儒雅,刚修理过的头发使他看上去显出几分略带夸张的年轻。李浩其实在林平未唤他之前就看见他了。竟没认出他是林平。山妮恍惚间觉得此人似曾见过,恍惚过后是惊醒。林平正踩着残酷的步子一步步走近,感到自己和周围的世界都悠悠地晃了一下。山妮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还未来得及修改,如果拨腿就跑,这不仅孩子气而且可能也正是林平的指望。据说有过情感纠葛的人蓦然相见最不愿面对的不是故作的冷淡不见而是无所谓的又极礼貌的笑,笑里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冷漠距离。山妮没想到上帝给了她一个这样令人极力想逃避的生日。她勇敢地迎了上去以隔着多少光年的距离看一颗颗星星似的面对林平,让林平在她眼中变虚变成一个从未认识的人。
林平向李浩伸出手,两人用力地握着,李浩向林平介绍山妮。林平的脸尽管经过短时的紧急伪装,仍隐隐地不为人知地抽搐了一下。他说,你好,山妮也回他一句你好。
见识的女人很多大都很漂亮很现代,如说林平曾对他们感到有什么欠缺,那便是她们缺乏一股淡淡的书卷气眉眼间缺少一种明慧与从容。现在,他感到她们最缺乏的是山妮脸上纹路间的沉静。如说山妮的容貌有变化,那么所有的变化都令人赏心悦目令人回味。
闲来无事时,就像集邮,把往日的收藏拿出来翻看,林平也曾把往事翻看,停留最久的仍是山妮与他的那一页。对那一页他不敢作长久的停留,他怕那一页会为非作歹把他弄得脸色惨白—山妮那双纯净的目光带着怒色在岁月另一头瞠视他。
林平的微笑是迫于不得已,沉重老练中仍透出慌乱。山妮丢给他的微笑,坦然又无谓,仿如不曾相识,这种微笑与鸟瞰似的目光其力量胜过无数个耳光,耳光抽疼的只是耳朵与脸面,而桌前灯光下端坐于李浩身边的山妮,那种表情那目光,像一根远远甩过来的鞭子嗖嗖发出冷风,摧毁他的目光与言语,他感到自己从未如此畏缩过。
林平其实很想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李浩看着健谈的林厂长一时变得有些木纳拘谨,以为他是一个极容易为女人动心动情的君子,这顿饭无疑吃得极艰难,了草。
林平感到自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至始至终没与山妮说一句话,想说,不知说什么好,也说不出。
林平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场景与山妮辟面相逢。
过分的难堪与尴尬将会导致恼怒,尤其面对一个曾经抽过你耳光的女人,尤其是面对她冷冷的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林平与李浩争执着买单,在他俩争执着互相手忙脚乱掏钱的过程中,三妮掏出三百元钱递给收帐小姐说,林厂长,今天是我生日,怎么能让你掏钱呢。
山妮的行为与言语无疑又锉子似的挫伤了林平,隐含于心的恼怒,陡地上升变为受到了侮辱,总之,他感到他今晚于无趣之外受到了侮辱。
走出如意酒家大门,街面上车水马龙,街灯静寂地照彻着夜的喧哗,各式灯光闪着剌眼的图案。
林平与李浩握手相别,山妮的目光急促扫了他一眼,又投向灯火阑栅的夜的深处。
看着山妮挽着李浩的臂弯,迎着夜风,走向回家的方向,林平受到的侮辱又添进了几丝怨毒。他的目光充满血红的恶意。
第五章 裂痕
伴以更幽柔缠绵的曲调,一张窄小的床上,两具赤裸的身子正拧扭在一起。女的发出一阵阵轻轻的呻吟,男的猛力地施加他所能做出的动作。林平关上那扇门,两手交叉于胸前,以一付鉴赏家的口吻与神情说:多么地富于激情呀,李经理在自己的床上是不是也这样,你是不是也发出这样的呻吟。我记得你总是忍不住要发出一些叫唤的。
同乡
去苏州参加研讨会一事阴差阳错地落在了山妮身上,所里要求她为期十天的研讨会结束后再到上海常州一带调研,收集技术资料与信息。
天很热,又沉闷,像一个憋着满肚子需发作而又无从发作的人,令人压抑。路边的梧桐树寂寂地等待雨水的滋润,可雨水迟迟不来,儿童的顽耍也很不耐烦,一付垂头丧气的神情。
山妮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裙,夏天的薄衫轻而巧,不占空间,一些洗漱用具,一些供交流用的资料,还有一本三毛的书,简单的行李,离别的心情。月台上,一对很青春的恋人依依惜别,调皮而又深情,两人拉着的手一直不肯松开,最后在上车人流的簇拥下,男的推了女的一把说你回去吧,路上乘公共汽车多小心,女的垂着头走了,没有出站,而是站在月台上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车上那扇晃动着心爱人身影的窗口,调皮的神情遂转成落寞的惆怅,夏日的风吹拂着她的裙衫。
山妮从林平手里接过天兰色的行李包说,你回去吧,我不希望你像那个女孩那样站在月台上送我。
林平紧紧握了一下山妮的手,轻拥了一下她的肩,转身走了,山妮放好行李,依窗坐下,发现站台内那棵茂密的绿树下立着另一棵树—林平满含深情地远远地望着她,她向他远远地招手。林平的手向树的枝干轻柔地举起又缓缓地放下,他走了。山妮望着他的背影,那背景是充满了无以言说的表情,像一幅在风中渐去渐远的黑色画页,山妮想把它翻阅可转瞬之间,视线一片空白。山妮流泪了。不是为了离别,而是一分若有若无的伤感与疑问。对于林平,她懂得太少,对于未来,她满怀憧憬,憧憬很具体很实在又很飘渺,未来的尽头尽管有亮光闪现也有谜一样的雾在空中飘浮。
距离好比一扇令人不断回望的窗口,趴在距离的窗口上,山妮脑中闪过一幕又一幕的镜头。当然大多是关于林平的。林平的略带沧桑的成熟,稳健中带着儒雅的气质,刚毅而又随和的外形与举止,热情有趣的谈吐,面对她时会心的微笔,最令山妮感到耳热心跳的是他对她的爱抚他触摸她时的万般怜爱与无限深情,他与她融为一体时那种颠狂中的甜蜜,那种仿如悬崖上的跌落与崩蹋。他是老师,引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