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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好久没见到家人了,当然想念得紧。“那就乖乖听我话,先回家去,龙英——”
“不。”她阻止道。“我等殿下归来,再一起回去东宫。”她是东宫侍读,就算再怎么想家,也得把真夜摆第一。
不说出她其实有些担心他会出事。毕竟有大半年不在朝中,国内发生过什么事,情势有无变化,他们都不知晓。倘若情势稍有生变,真夜又无意间出了差错,她担心……
距离这么近,他当然看得见她眼底的忧虑。笑了笑,似想安她的心。
“好吧,你要等便等,可我入殿后,你先把一身湿衣换下来吧。若不想等也不要紧,尽管吩咐龙英送你回去。”
“好。”她点头,心底早已打定主意,不动摇。
真夜再深深瞅了她一眼,似想将眼前这张芙蓉颜铭刻在心底般,他扇柄轻敲了敲带缘的手臂。“太松了。”
带缘方束紧腰带,不觉皱眉道:“殿下似乎瘦了些。”以前这宽围不松不紧,是刚刚好的。
“废话!船上是能大鱼大肉的地方么?”海上航行数月,没有新鲜事物可吃,不瘦才怪。“赶快帮我调整腰带,我等着宫宴时多吃些山珍海味哩!”
带缘嘀咕:“殿下若真肯多吃些就好了。”明明每回入宫都吃很少,还夸口哩。怕只是说给公子听,想安公子的心罢了。
难道真夜在宫里都吃的很少?黄梨江才眯起眼,就见真夜那把用来装痞的扇子不轻不重的敲在带缘硬头壳上。
“少罗嗦。”真夜笑斥。着装完毕,环视众人一眼,他交代道:“大家辛苦了,等回东宫后,再好好休息吧。”
“殿下慢走。”龙英与朱钰齐声道。
他们送真夜出门,看着由宫里内臣领向大殿的青年背影。
黄梨江一时没察觉自己的心情颇像是民间那思君早归的女子:日日思君不见君,倚门相盼红颜老。
没忘记自己终究是个侍从,回过头,她问:“带缘,你刚说殿下在宫里似乎吃的不多,怎么回事?”虽然她入东宫已有四年,但论起资历,带缘可算是她前辈。
“啊,公子没发现么?”带缘侍候真夜多年,早年经常伴他入宫时,他就知道了。“殿下除非是皇后娘娘为他准备的宫食,才会全盘食下;若是其他人准备的,他顶多吃个一口、两口,不曾多吃的,挑剔的不得了。有回我忍不住向殿下讨那些他不爱吃的,他不给,回来后还凶了我一顿哩,说是他不吃的东西,也不准我吃。呜!明明看起来都美味的不得了……只能看不能吃,多可惜啊……”
黄梨江眼皮微微抖动了下:“带缘……殿下说的对,他不吃的东西,你最好也别吃。”否则怕哪天吃到有毒的东西都不知道。
不是不曾听闻隆佑八年时发生在宫里的那件惨案。
君上极宠爱的夏妃被毒死,当时惠昭皇后嫌疑最大;而后皇后遭废,事隔两年,真夜的母妃被册封新后,同年,他以嫡子身份入主东宫……
事隔多年,真相究竟如何,恐怕业已湮没。然而宫门深似海,这外表富丽堂皇的宫廷里,不知埋藏着多少外人无法窥见的丑陋与阴谋。
难怪,难怪他老是一心向外,专想找寻民间难得一见的美食。
是因为只有那些民间美食,才能让他安心的大快朵颐吧。但就算是往民间觅食,他也总是小心翼翼,不养成固定的习惯,以免遭到有心人暗算。
想起真夜的贪食模样,黄梨江唇畔不禁浮出一抹略带同情的浅笑。
明明是个贪吃的家伙,要他忍住不吃眼前随手可得的山珍海味……真为难他了。
五天后,月上中天,龙英低声来报:“殿下回来了。”
终于结束了!
那笙歌达旦的宫廷欢宴,以及仿佛永无止尽的拜会、请安、问候。
早先听说真夜在宴会上,大声告诉君王“皇朝大胜天朝”时,她真为他捏了把冷汗;可后来宫人又传闻说,真夜这句话其实是在贬低皇朝让女人主政的民风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么做,虽然有点对不住皇朝君臣,但在天朝君王百官面前、哪能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呢。不能光是捧高别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很庆幸真夜终究没说错话。
当龙英低声来报时,黄梨江从假寐的小桌旁跳起来,方奔到门口,就看见真夜步履不稳的朝这头走来。应是醉了。她连忙上前扶他。
“啊,小梨子,你还在?”真夜半垂着眸道。
“殿下尚未归来,我当然在。”
她绕道他左侧,撑住他不稳的身躯;带缘来扶住他右侧,两人协力同心,一起扶着真夜入殿。
“殿下这么醉,要不,多在宫里待一晚吧。”带缘道。
“不,我们回东宫。”回东宫,真夜才能安心休息。黄梨江对一旁交代道:“朱护卫,麻烦你备车。”
京城虽有夜禁,但东宫获有特许,只要不出城去,可以自由行走御街上。
真夜由着身边侍从张罗,整个人软绵绵的倚在黄梨江身上。
一会儿,朱钰驾着马车来到殿外,龙英一把扛起主子,将他妥善安置在车内。
让黄梨江跟着上了车,正要将车门关起,真夜却又爬出车外。
“等等——”然后他便吐了。
好半响,众人为他收拾完酒吐的残局,黄梨江又拧了把湿巾为他擦脸。
她擦的很小心,怕引起他不适。
真夜倏然睁开眼皮道:“没关系,我没有那么娇。”只是被灌了太多酒。
“谁管你娇不娇。”她只是想好好照顾他。
真夜微笑,闭上眼皮道:“小梨子永远这么贴心。”然后遍睡着了。
马车跑的不算快。
她专注的照顾着真夜,没留意外头的情况。
直到马车忽然停下,她微怔,没有打开车门,只谨慎的聆听外头的风吹草动,耐心等待。
经过真夜几番调教,她已经学乖。倘若遇袭,她贸然打开车门,恐怕会来不及反应;若只是一般状况,龙英或朱钰自然会来开门。所以,她等待着。
没注意到身边青年已睁开眼,正留恋的看着她。
“下车吧,梨江。”他难得唤她的正名。
猛然转过头,她看着眼中仍带了些许醉意的真夜,一时不解他的话意。
“你打开车窗看看。”他说。
“是我家?!”什么时候马车往这儿来了?
盛京御街共由十二条横道分割,官府与王宫位于城北。京城里,越显贵的家族宅第通常距离王城越近。
黄翰林府第位于第九条横大街上,算是中等门户,外观并不奢华,就只是一般支领朝廷固定薪津的文官会居住的那种宅第。
围墙内有几进屋宅,还有一个小小院落。
这是她家,但自十二岁那年入东宫后,她便鲜少回来。每次回家来,也几乎都是来去匆匆。
“没走错门吧,这是你家?”真夜笑着问。
“是我家没错。”她看着真夜脸上过于平静的表情。
她脸上却只有惊讶。
是他下的命令么?叫龙英驾着马车往这儿来?
“发生了什么事?”她口吻不觉焦急起来。怕是在宫里这几天,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所以他此刻决意要撇下她?
第13章(2)
“啊,小梨子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呢。”真夜眨了眨眼道:“你跟着我出海大半年了,入京已经五日还不曾回过家,令堂必定十分思念,你就回家一趟吧,过几天我再让龙英来接你。”
她因心急而思绪紊乱的脑子,只捕捉住几个重要的句子。“你会让龙英来接我……接我回东宫?”
“当然啰。小梨子,若你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呢?”他眯着眸,醉言醉语的笑道:“我怎能没有你。”
所以,他果真只是想放她几天假,让她能回家好好孝敬尊亲?
“啊,好像有人来开门了呢。也是,大半夜的,谁会驾着马车停在大门口。小梨子,你快下车吧。”
黄梨江瞟了车窗外头一眼,果然听见宅子大门后头有凌乱的脚步声趋近。想是家人听见声音,疑是贼,打着灯笼起身来察看。
“我醉了,想回去睡觉,你快下车,好让我们打道回东宫。”
见真夜似乎是真的醉了,她拧了拧眉,终于道:“好吧,我先回家住个几天,你——”
“会有人照顾我。”他赶紧说。
“你——”
“我保证不惹事。”他举手立誓,但又因不胜酒力而无力的垂下。
“你——”
“你好啰嗦,快下车。”
“好吧,你——”伸手捣住他又要插话的嘴,黄梨江赶紧道:“我只住五——不,三天。三天后,让龙英来接我。”
他捉住覆在唇上那双手,沿着宽袖口往细腕探去,直到触着他送给她的如意绳环,才扬唇笑了笑。“快下车吧,你家里有人出来开门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想要扑上前抱住他,但终究勉强把持住。
“你——”
真夜索性替她打开门,突然醉笑出声道:“黄梨江,你是我有过最好的侍读。”
“嘴里这样讲,还不是照样把我撵下车。”黄梨江被撵下车,忍不住犯起嘀咕。
“这不是……少爷么?是梨江少爷?”仆人推开家门走了出来,见到外头站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举高灯笼照了半天,终于认出人。
黄梨江回转过身。“是我没错。大朱管事。”心头仍有些说不通透的疑虑,感觉有些不对劲。
“少爷你回来啦!”有些戏剧化的大朱管事蓄着两撇八字胡子,看见好久没回家的黄梨江,忍不住就要上前抱住她。
黄梨江笑着躲开,此时马蹄车轮声再度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带缘与龙英对她挥挥手,她也抬起手挥了一挥——
那挥别的手突兀的停在半空中。
“该死!”她猛然醒悟。“他没说再见!”
从头到尾,真夜没对她说过一句“再见”。他根本没想要她再回去、
他带她回来,然后,要抛下她了!
“少爷?少爷!你要去——哪里?”大朱管事看着突然拔腿狂奔的自家少爷,看着他追着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一直追、一直一直的追……直到转过巷口,再也看不到人影。
“这是……怎么回事啊……?”他揉了揉眼睛,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否则怎会看见……不可能、不可能。
他家少爷打小温文尔雅,气质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