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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爱(上)-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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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注定为敌,那就别怪扶苏不留情面了。”踱步回几案前,目光再次停驻在那首《山有扶苏》上,目色中一丝柔意破冰而出。
  落地的铜镜前,扶苏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今日始皇帝将在咸阳摆设酒宴,届时七十位博士悉数到场。
  眼中露出一抹得意,谅他李斯是法家大师,以一当十,也难敌这些学贯古今的博士。只要抑法扬儒得成,李斯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铜镜中映出一抹熟悉的身姿。
  望了眼手旁盛着各色玉坠的铜盘,朝着铜镜张开双臂,“帮我把玉坠系上。”
  还是躲不过要面对他。磨蹭着走到扶苏跟前,看了眼盘中的玉坠,又望了眼一身紫金袍的扶苏,从盘中挑了一个别致的扇形坠儿。小心翼翼地半蹲下身,认真将那玉坠系上他腰间的锦带。一时间有些恍惚,错以为自己是在为新婚的夫君整理修饰。待醒过神,记起自己不过是个侍候主上的宫女时,那玉坠早已牢牢地系好。
  第9章(2)
  不经意地望了眼镜中的扶苏,却看到他正望着那玉坠微微蹙眉。难道是选的式样不合他心意?
  才想开口请罪,他却先悠然开了口:“这玉坠选得不错。那包固本培元的药材你拿去,权当是赏你了。”
  扶苏说时,朝那盛玉坠的铜盘旁睨了一眼。原来盆旁早就放有一大包用锦布包好的药材。
  “奴婢担当不起。”她猜不透他的用意。这几日来,她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都是扶苏截住自己去救孟姜那夜的点点滴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分明在马上还对自己脉脉含情般,可翻身下马便突然变了另一个人。
  “担不起也得担。我可不希望府上有个面如蜡色的宫女到处乱跑,惊到了来访的宾客如何是好。”口气没来由地强硬起来。
  难不成他今夜又打算像上回夜宴公子高般,在咸阳宴席后再将自己指给哪个谁吗?
  “奴婢多谢公子。”赌气地抓过药来。她一定会连药带渣全部用下,然后将被他饿黄的肤色再变回成原来的白皙可人。“你退下吧。”背对着她挥了挥袖,表情被高大身躯挡在铜镜内看不真切。
  捏着那包药,咬着牙退下。待自己恢复了元气,定要再次翻过宫墙,这回一走,她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再让你走了。”扶苏缓缓转回身,目色温柔逗留于人已远走的空廊,“今日,所有未了的该了的都会彻底了结。”
  宴席终了。混乱是扶苏早已预料到的,李斯独战群博士亦是他的布局之一,只是千算万算,他却漏算了一人——父皇。只父皇微微眯目平平淡淡的一句“李卿家所言甚是”,李斯便成了扭转战局的唯一胜家。一昔间,百家不复存在,焚书禁言,七十个博士刹那间由高高在上变得一文不值。
  “扶苏公子好雅兴,对月独酌,怎么也不点盏灯?”黑暗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排夜而出。行至扶苏面前时,露出一抹桀骜而张扬的笑来。
  “尔父今日大胜百家,你不在府上庆祝,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扶苏幽幽抬眸,平静而恬淡的黑瞳中所有的失意与遗憾隐藏得那般完美。
  “自然是请人喝酒。”李由说着,由背后端出一个精巧的酒壶来。
  “来我府上,焉有你请之理。”扶苏缓缓为自己对面的空杯斟满。原以为今夜会与另一个人一同畅饮的。
  “这酒并非给你的。”李由笑着将酒置于桌上。
  见扶苏止了动作,黑瞳中生出警惕,李由不禁低头笑出声来,“不愧是我爹相中的储君,果然一点就通。”
  “父皇并未立太子,你这话扶苏听不懂。”
  “扶苏,别再绕了。今日百家博士因你而受累,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爹不是那么容易被踢开的。”李由开门见山,眉眼间的自负活脱脱是少年的李斯。
  “是左丞想太多了吧。法家与百家之争,与扶苏有何相干。”一口饮尽杯中佳酿,放下杯时,黑瞳中波澜不兴。
  “好,我这就回去,管幼娘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反正将她梳妆打扮了随便往哪个皇子府上一塞就得了。好歹她总有她的皇后可做。”
  “这是你擅作主张……”扶苏正眼望向李由,“或是左丞在借你之口相挟?”
  “有甚区别?你素知我爹最疼的就是幼娘。家中这么多兄妹哪个没被打得皮开肉绽过,只幼娘连半句重话都不曾受过。你该知我爹要的是什么。”李由说着,将那精致的壶向扶苏面前移了移。
  “不过一个宫女,又何必非取她性命?”扶苏虽面容仍是从容,声音却微现波动。
  “不过一个宫女,竟然害幼娘终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难道还不足以要她性命?”李由说到最后,字字都由牙缝迸出。扶苏望着那雕花的精致酒壶,陷入无声沉默中。
  “扶苏,爹让我捎句话给你,幼娘的良人,即是我爹倾尽所有追随之人。”李由撂下话后不再多留,转身隐入夜色中。
  晏落见有人从房内出来,连忙闪身避到一旁。当那人面对月光时,她才看清,那人不正是那日院内立在扶苏身旁的人吗?
  待那人走远,晏落才又回到屋前。只是望着那高高的门槛,始终抬不起步子来。咸阳酒宴不欢而散之事已传遍整个咸阳宫。谁都知道,明着看是始皇帝偏袒李斯,抑百家扬法家;而私下众人都对李斯为何倒戈相向全力相助扶苏的诸博士而臆想不断。
  李斯倒戈了。一直都文有李斯武有蒙恬的扶苏如此能承受得起这样的变故。想到扶苏此时的失意,便生出想安慰他的冲动来。连方才陡生的惧意都抛到了脑后。
  “掌一盏灯来。”扶苏那微显疲惫的声音在空中幽幽响起。
  晏落掌了灯静静向扶苏靠去。
  “是你?”黑瞳中微现诧色,如被吸附般望着她恬美一笑、缓缓将灯移至桌前、恭敬地将双手交握身前、微斜着螓首望向自己。
  “春桃突然觉得身子不爽,我是来顶她差的。”回想春桃央自己顶差时那湛亮的眼珠,她分明就是生怕扶苏心情不佳会迁怒下人罢了。
  “嗯。”他轻应了一声。手,下意识地覆上那壶酒。
  “坐吧。”扶苏突然开口,眼中闪起心意已决的坚定来。
  “这如何使得。”樱唇微颤,似是这僭越而坐之事吓到了她。
  “不是宫女,亦不是武士,只是晏落。”替她抛开那些主仆的身份,他执意让她坐下。
  “既然公子一番美意,晏落也就却之不恭了。”她顺从地坐下,烛火掩映下,那一脸病态的苍白引得相对而坐之人关切地皱起眉。
  眼中闪过片刻的迟疑,终于,还是端起她面前杯中之酒,用那雕花酒壶为她满上一杯。
  “晏落并不善饮。”她出身世家,又在宫中长大。堪比公主的矜贵生活只教她琴棋书画,却不懂饮酒作乐。
  “只一杯。”三个字后,他便再也不能说什么。
  “公子,你真要晏落喝?”她倏地抬眸望他,黑白分明的眸中不掺任何杂质。
  扶苏顿了顿,望着上那双晶莹的眸,却仿佛这个问题有千斤般,许久亦未给出答复。
  晏落见扶苏为难的样子,忽地露出笑来,“不过是杯酒,今日我就舍命陪君子了”说着,豪爽地端起酒杯来往嘴边送。
  “晏落。”扶苏忽然起身,用手盖住晏落手上的酒杯。
  “嗯?”她不解地望向他。
  “你会怨我吗?”那低沉的声音为何不再舒缓?
  “我为何要怨公子?”她无邪地望着他。
  扶苏缓缓松开杯口,唇边溢出一抹复杂,“怨我将你拉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泥泞。”
  “我会怨。”她朝扶苏举了举酒杯,“所以晏落干杯后,公子能否准我离开这泥泞?”
  未待扶苏回答,晏落一仰头,一杯凉酒已顺喉而下。放下酒杯,冲扶苏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他眼中没来得及隐去的纠缠、伤痛与不舍,她都悉数看入眼中。
  “对不起。”他望着她,喃喃将抱歉说出口。
  “公子并不欠晏落什么。”她笑。为自己即将得到自由。那酒为何穿过五脏六腑时那般灼热?究竟是因为宫中的酒与宫外不同,还是扶苏亲手酌的酒与其他的酒不同?
  第10章(1)
  破窗声划空而出。
  “小心!”晏落警觉地推开扶苏,跨出一步横挡在扶苏面前。
  “小柔,你让舅父好找!”粗嘎的声音晏落再熟悉不过,是舅父项梁。
  “舅父?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咸阳宫,舅父怎么可以出现在如此危险的地方?
  “若非你在这里,我又怎么会来。”项梁虎目炯炯逼向晏落。
  “舅父。”晏落面露歉疚之色。
  “阿籍说你做了暴君的走狗,我还不相信,总以为你不愿回吴中定有隐情。谁料竟是这般隐情。”虎目直望向扶苏,方才两人相拥在一起的那幕仍历历在目。
  “舅父,你误会了。”晏落强忍腹间渐渐升起的火烧般的炙痛,拼命想解释。
  “有什么可误会的。不是这暴君之子,你会忘了国仇家恨?会弃阿籍与我,你仅剩的至亲于不顾?”高高在上的扶苏公子,在项梁眼中不过只是千万覆国仇人之一。
  “从来都没有什么国仇家恨!一切的错都只是因为我的存在!舅父,其实你最该恨的人是我才对!”她厌倦了,真的厌倦了这被夹在国仇家恨中的日子。舅父将他所有的痛都化成了恨,而阿籍更是自幼便被教导成了仇恨秦国的复仇工具。可事实上,一切都是因为幽王将她这个命带破国灭君之象的祸水留在宫中,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最该死的人,其实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晏落。
  “晏落,你还好吧?”扶苏见她额头不断地沁出冷汗来,连忙伸手去扶她,眼神中的痛越发深了几分。
  “你这暴君的狗崽,不许碰柔儿!”项梁说时,势大力沉的一掌已向扶苏劈来。
  晏落见扶苏有难,连忙翻掌去接。谁知才触到项梁的掌风,便是一大口鲜血自口中喷出。
  项梁惊得愣在了原地,眼见着晏落若秋叶般摇摇欲坠地跌入扶苏怀中。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用了三成的功力,怎么可能伤她伤到如此重的地步?
  “晏落……”扶苏拼命用袖管擦拭着她唇边的血渍,可刚擦净,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很快,便将他白玉色的袍袖染成一片殷红。
  “断无此理!”项梁上前一步,一把扣上晏落的左腕。
  须臾,一双虎目几乎眦裂,“为何她会中毒?”
  扶苏幽幽对上项染眼中的盛怒,正欲开口,却被怀中奄奄一息之人抢了先,“舅父,是……是柔儿自己不想活了,饮了鸩酒。”
  她怎么可以这样傻?自己骗她饮下毒酒,将她害成这样,她现下竟然还维护自己。圈着她的臂膀不自禁地收紧,生怕她会自此消失。
  “为何要这么做?你这么做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姐姐与姐夫?”项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舅父,将对楚国被灭的恨全部记在小柔身上吧。让小柔走时能带走你的恨。”只觉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被吐出。“都是我的错。”一旁始终沉默的人再也无法冷静,闭上眼不愿看她在自己面前凋零。他从未这么恨过自己。恨自己没将她给胡亥,恨自己没放她离开,更恨自己现在是这般的无能为力。
  逐渐转凉的手轻轻攀上他俊美的脸庞,不舍地用指尖细描着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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