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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的序上说过: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何以不愿,则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终不能确知是否正确之故。至于'还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所以反抗之故、与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为了希望光明的到来罢?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却不过是与黑暗捣乱。大约我的意见,小鬼很有些不大了然,这是年龄、经验、环境等等不同之故,不足为奇。例如我是诅咒'人世苦,而不嫌恶'死,的,因为'苦,可以设法减轻,而'死'是必然的事,虽曰'尽头、也不足悲哀。而你却不高兴听这类话,但是,为什么将好好的活人看作'废物'的?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还4该打、又如来信说,凡有死的同我有关的,同时我就憎恨所有与我无关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关的活着,我倒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这意思也在《过客》中说过,都与小鬼的不同。其实,我的意见原也一时不容易了然,因为其中本含有许多矛盾,叫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这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时候,有时候确为别人,有时却为自己玩玩;有时则竟为希望生命从速消磨,所以故意拼命的做。此外或者还有什么道理,自己也不甚了然。但我对人说话时,却总拣那光明的说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阎王并不反对,而'小鬼,反不乐闻的话来。总而言之,我为自己和别人的设想是两样的。〃①从这封信中的话;我们可以知道鲁迅对于人生的真实态度。
我们再来看鲁迅所指出的《过客》。这位〃过客〃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黄须,乱发,黑色短衣裤皆破碎,赤足着破鞋,胁下挂一个口袋, 支着等身的竹杖。那老翁问他是怎么称呼的。他说:〃称呼?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便称呼我,各式各样的,我也记不清楚了,况且相同的称呼也没有听到过第二回。〃那老翁又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的?他又说:〃是,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
西指、前面!〃老翁告诉他,前面是坟,劝他还不如回转去,因为前去也料不定可能走完。他说:〃那不行!我只得走。回到那里去,就没有一处没有名
目,没有一处没有地方,没有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有一处没有皮面的笑
容,没有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我憎恨他们,我不回转去。〃〃是的,我只得走
了。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可恨的是我的脚
早已经走破了,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因此我的血不够了;我要喝些血。
但血在那里呢?可是我也不愿意喝无论谁的血。我只得喝些水,来补充我的
血。一路上总有水,我倒也并不感到什么不足。只是我的力气太稀薄了,血
里面太多了水的原故罢。今天连一个小水洼也遇不到,也就是少走了路的原故罢。〃①后来,他终于向前走了,向野地里跄踉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
他这首散文诗,我们最好是连着尼采的《苏鲁支语录》一同看,苏鲁支说: 〃人的生存的确可伤,而且永远无意义:一个丑角也成为他的晦气。我将教人以生存之意义,那便是超人,浓云中的闪电人。〃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在孙伏园先生追记的《往事》中,可以看到一段有趣而不容易了解的话。他说:鲁迅先生的复仇观念最强烈;在日本时,每于课余习些武艺,目的
就在复仇。幼年被人蔑视与欺压,精神上铭刻着伤痕,发展而为复仇的观念。后来鲁迅回国,见仇人正患不名誉的重病,且巳到了弥留。街谈巷议,并传此人患病的部分,已经脱落,有人在毛厕中发见。鲁迅只好苦笑,从此收拾他那一把匕首。鲁迅常常从书架上拿下那把匕首来当裁纸刀用,刀壳是褐色木质的,壳外横封着两道白色皮纸,像指环一般。据鲁迅自己解说,刀壳原为两片木头,只靠这两片纸的力量,才封成整个的刀壳。至于为什么不用整片的木
头,或用金属的钉子或圈子,使刀壳更为坚固呢?鲁迅说,因为希望它不坚固,所以只用两道皮纸;有时仇人相见,不及拔刀,只要带了刀壳刺去,刀壳自然分为两半飞开,任务就达成了。鲁迅复仇的事,虽只剩了一声苦笑,但关
于匕首的解说,往往使他引动少年豪气兴趣极为浓厚;如在微醺以后,更觉
有声有色。伏园已经听过这一故事了,一天到鲁迅书斋中去,看见桌上放着匕首,许广平等七八位青年在座。鲁迅对他说:〃这故事你是听过了的,我又
传 在这儿对着青年自称英雄了 。〃伏园的故事追述,就到这儿为止,他也并不加
任何按语。我们且用变态心理学的说法,鲁迅的辛辣文字,也可说是精神上的补偿作用,而他的倔强性格,正不妨说是对于他幼年所受恶劣环境压迫的
《鲁迅全集》第1卷,第496—498页
一种反应。所以他在遗嘱的最后一条,还说:〃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 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他对他的仇敌是这样:〃让他们怨恨去,我是一个都不宽恕的。〃(相反的,其实鲁迅的性格是和善的,他只是笔下不中庸而已)
这样,我们可以来看鲁迅另外一篇短论,题为《论〃费厄泼赖〃(!^?!^) 应该缓行》。提倡〃费厄泼赖〃的是林语堂,以为此种精神,在中国最不易得,
我们只好努力鼓励,又谓不打落水狗,即是以补充〃费厄泼赖〃的意义。鲁迅
也用幽默的口吻在说:〃落水狗有三种,大都在可打之列〃。〃若与狗奋战,亲手打其落水,则虽用竹竿又在水中从而痛打之,似乎也非巳甚〃。〃倘是咬人
之狗,我觉得都在可打之列,无论它在岸上或在水中。〃〃叭儿狗……它却虽然是狗,又很像猫,折中、公允、调和、平正之状可掬;悠悠然摆出别个无不偏激, 惟独自己得了6中庸之道,似的脸来。……这些就应该先行打它落水,又从而打之,如果它自坠人水,其实也不妨又从而打之,但若是自己过于要好,自然不打亦可,然而也不必为之叹息。〃①他举例子暗喻:〃现在的官和绅士,只要不合自意的,便说是赤化,是共产;民国元年以前稍不同,先是说康党,后来说革党,甚至于到官里去告密,一面固然在保全自己的尊荣,但是也未始没有那时所谓'以人血染红顶子,之意。可是革命终于起来了,一群臭架子的绅士们,便立刻皇皇然若丧家之狗,将小辫子盘在头顶上。革命党也一派新气,绅士们先前所深恶痛绝的新气,'文明,得可以;说是咸与维新了;我们是不打落水狗的,听凭它们爬上来罢。于是它们爬上来了。伏到民国二年下半年, 二次革命的时候,就突出来帮着袁世凯咬死了许多革命人,中国又一天一天沉人黑暗里,一直到现在,遗老不必说,连遗少也还是这么多。这就因为先烈的好心,对于鬼蜮的慈悲,使它们繁殖起来,而此后的明白青年,为反抗黑暗计,也就要花费更多的气力和生命。他说:4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直道。中国最多的却是枉道;不打落水狗,反被狗咬了。但是,这其实是老实人自己讨苦吃。俗语说'忠厚是无用的别名,也许太刻薄一点罢? 但仔细想来,却也觉得并非唆人作恶之谈,乃是归纳了许多苦楚的经验之后
①《鲁迅全集》第1卷,第250—251页。
鲁
迅评传
的警句呢。〃①
许寿裳论鲁迅的人格,说鲁迅之所以伟大,〃就在他的冷静和热烈双方都
彻底。冷静则气宇深稳,明察万物;热烈则中心博爱,自任以天下之重。其
实这二者是交相用的。经过热烈的冷静,才是真冷静,也就是智;经过冷静的热烈,才是真热烈,也就是仁。鲁迅是仁智双修的人。唯其智,所以雇视清
高,观察深刻,能够揭破社会的黑暗,揭发民族的劣根性,这非有真冷静不能办到的;唯其仁,所以他的用心,全部照顾到那愁苦可怜的大众社会的生活,
描写得极其逼真,而且灵动有力。他的一支笔,从表面看,有时好像是冷冰冰
的,而其实是藏着极大的同情,字中有泪的。这非有真热烈不能办到的。〃这
段话,说得极好^周作人也说:讽刺是最冷隽的,却是出于最热烈的爱、偏是那位替许氏编《我所认识的鲁迅》的王士菁,说许氏这一段的评论,并不恰当。这位编者,实在很低能,他所下的按语,实在可笑得很。
许氏又说到鲁迅的思想,虽跟着时代的迁移,大有进展,由进化论而至唯
物论,由个人主义而至集体主义,但有为其一贯的线索者在,这就是战斗的现
实主义。其思想方法,不是从抽象的理论出发,而是从具体的事实出发的,在
现实生活中得其结论。他目睹了父亲重病,服了种种奇特的汤药而终于死
掉,便悟道中医骗人;目睹了身体茁壮而精神麻木的中国人,将要被日军斩
首示众,觉得人们的愚昧,无药可医,乃毅然弃医而习文艺。鉴于两个小白兔
的失踪,生物史上不着一点痕迹,便感到生命的成就和毁坏实在太滥。鉴于人力车夫扶助一个老女人,及其自我牺牲的精神,便悟到人类之有希望。鉴
于汉字学习的艰难,全国文盲多得可怕,便大声疾呼地说:汉字和大众势不
两立,必须改造,用新文字。看穿了孔教的专为统治者们和侵略者们利用,而毅然说,现在中国人民,对于孔子并无关系,并不亲密。因之,鲁迅的著作中, 充满着战斗精神,创造精神以及为劳苦大众请命的精神。
上文,笔者说到鲁迅的读佛经,他承认释迦牟尼是大哲人,他平常对人生有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释迦居然大部分早已明白启示了。但他明白佛教和孔教一样,都已经死亡,永不会复活了。所以他对于佛经,只当作人类思想发达的史料看,借以研究其人生观罢了。别人读佛经,容易趋于消极,而他独不
然,始终是积极的。
所以,笔者觉得读他的《无常》,当有所会心的。他说:我们所最愿意看的,却在活无常。他不但活泼而诙谐,单是那浑身雪白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之
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概。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螅弊雍退掷锏钠瓢沤渡鹊挠白樱蠹揖投加行┙粽牛遥咝似鹄戳恕H嗣裰诠砦铮┒烙胨钗�
稔熟,也最为亲密,平时也可以常常遇见他。他说,他没有研究小乘佛教的经典,但据耳食之谈,则在印度的佛经里,焰摩天是有的,牛首阿旁也有的,都在
地狱里做主任。至于勾摄生魂的使者的这无常先生,却似乎是于古无征,耳
所习闻的只有什么人生无常之类的话。大概这意思传到中国之后,人们便将
他具象化了。这实在是我们中国人的创作。鲁迅慨然道:〃想到生的乐趣,生
固然可以留恋;但想到生的苦趣,无常也不一定是恶客。无论贵贱,无论贫富,其时都是'一双手见阎王,,有冤的得伸,有罪的就得罚。然而虽说是下等
人,也何尝没有反省?自己做了一世人,又怎么样呢?〃他说他〃至今还确凿记
得,在故乡的时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这样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