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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一生所作的几回演讲,都是很重要的。其中有一回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文艺会讲演《娜拉走后怎样?》〔鲁迅的杂感集《坟》,从一百四十一页以下,都是讨论中国社会问题的,这一篇讲演稿也在其列)。他对于这个象征妇女自觉运动的人物有另外的看法。他说:〃娜拉毕竟是走了的。走了以后怎样?易卜生并无解答;而且他已经死了。即使不死,他也不负解答的责
任。……娜拉走后怎样? ^别人可是也发表过意见的。一个英国人曾作一篇戏剧,说一个新式的女子走出家庭,再也没有路走,终于堕落,进了妓院了。还有一个中国人^我称他什么呢?上海的文学家罢^说他所见的《娜拉》是和现译本不同,娜拉终于回来了。这样的本子,可惜没有第二人看见,除非是易卜生自己寄给他的(这句话,倒是鲁迅说错了。周瘦鹃当时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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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坛掌故,说易卜生用以为模特儿那位真实的娜拉,后来是回家来的。那是事实〉。但从事理上推想起来,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如果是一只小鸟,则笼子里固然不自由,而一出笼门,外面便又有鹰,有猫,以及别的什么东西之类;倘使已经关得麻痹了翅子,忘却了飞翔,也诚然是无路可以走。还有一条,就是饿死了,但饿死已经离开了生活,更无所谓问题,所以也不是什么路。〃^他慨然道:〃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可出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但是,万不可做将来的梦。阿尔志跋绥夫曾经借了他所做的小说, 质问过梦想将来的黄金世界的理想家,因为要造那世界,先唤起许多人们来受苦。他说:'你们将黄金世界预约给他们的子孙了,可是有什么给他们自己呢?'有是有的,就是将来的希望。但代价也太大了,为了这希望,要使人练敏
了感觉来更深切地感到自己的苦痛,叫起灵魂来目睹他自己的腐烂的尸骸。惟有说诳和做梦,这些时候便见得伟大。所以我想,假使寻不到出路,我们所
要的就是梦;但不要将来的梦,只要目前的梦。然而娜拉既然醒了,是很不容易回到梦境的,因此只得走;可是走了以后,有时却也免不掉堕落或回来。否则,就得问:她除了觉醒的心以外,还带了什么走?〃②
这样,他就提出他的答案来了。妇女问题是社会问题的一环,要解决妇女问题,也得从经济方面着力,单靠热情与幻想是没有用的。鲁迅对那些女学生说:倘只有一条像她们一样的紫红的绒绳围巾,那可是无论宽到二尺或三尺,也完全是不中用的。她还须更富有,提包里有准备,坦白地说,就是要有钱。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讽笑,但我们总觉得人们的议论是不但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所以为娜拉计,〃钱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人类有一个大缺点,就是常常要饥饿。为补救这缺点起见,为准备不做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见得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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塾迅评传
了。第一,在家应该先获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 ,在社会应该获得男女相等的势力。可惜我不知道这权柄如何取得,单知道仍然要战斗;或者也许比要求参政权更要用剧烈的战斗。要求经济权固然是很平凡的事,然而也许比要
求高尚的参政权以及博大的女子解放之类更烦难。天下事尽有小作为比大作为更烦难的。〃①这正是他比其他思想家,切实际而高明之处。
他对那些年轻女学生说:在现在,一个娜拉的出走,或者也许不至于感到
困难的,因为这人物很特别,举动也新鲜,能得到若干人们的同情,帮助着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同情之下,已经是不自由了。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出走, 便连同情也减少,有一千万个出走,就得到厌恶了 ,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
为可靠。
有一回,笔者和鲁迅谈到孔夫子问题。孔夫子,在我们中国,该是一个民族的象征了。洋人说到孔夫子,不管他们怎么想,也总是把孔夫子当作东方文化的代表。我说:〃每一县城里,一座塔,一座孔庙,一座城隍庙总是有的。塔的下面,一座佛寺,香火总是很盛的;城隍庙里城隍老爷巍巍在上,那更是香火不绝;独有孔庙,看起来是一座黄墙头大院子,阔得很,一年来有舂秋两祭,有冷猪肉可吃,平时真是荒烟蔓草,冷落得很。在老百姓心目中,孔夫子
和他们是不相千的。〃他笑着说:〃财神老爷有元宝,那是有钱供奉的,香火最旺。关圣大帝,他有周仓大刀把门,他的庙宇也不错;孔老夫子既没有大刀, 又没有元宝,自该倒霉的。〃当时,就是这么谈了,不一定有结论的。后来,日本汤岛的孔子圣庙落成,湖南省主席何键送了一幅珍藏的孔子画像去。鲁迅看了这新闻,曾写了一篇《在现在中国的孔夫子》,刊在《改造》杂志上〈当时, 魏猛克曾译刊在《杂文》月刊中〕。发挥了他的有趣见解。
他说:〃中国的一般的人民,关于孔子是怎样的相貌,倒几乎是毫无所知的,自古以来,虽然每一县一定有文庙,但那里面大抵并没有圣像,凡是绘画,
或者雕塑应该崇敬的人物时,一般是以大于常人为原则的,但一到最应崇敬的人物,例如孔夫子那样的圣人,却好像连形象也成为亵渎,反不如没有的好。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②说到画像,他曾见过三次:一次是《孔子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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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插画,一次是梁启超氏亡命日本时,作为横滨出版的《清议报》上的卷头画,从日本倒输人中国来的;还有一次是刻在汉朝墓石上的孔子见老子的画
像。说起从这些图画上所得的孔夫子的模样的印象来,则这位先生是一位很
瘦的老头子,身穿大袖口的长袍子,腰带上插着一把剑,或者腋下挟着一支杖,然而从来不笑,非常威风凛凛的。假使在他的旁边侍坐,那就一定得把腰
骨挺得笔直,经过两三点钟,就骨节酸痛,倘是平常的人,大约总不免急于逃走的了。
他又说:〃后来我曾到山东旅行。在为道路的不平所苦的时候,忽然想到
了我们的孔夫子。一想起那位有俨然道貌的圣人,先前便是坐着简陋的车子,颠颠簸簸,在这些地方奔波的事业,颇有滑稽之感。这种感想,自然是不
好的,要而言之,颇近于不敬,倘是孔子之徒,恐怕是决不应该发生的。但在
那时候,怀着我似的不规矩的心情的青年,可是多得很。〃①鲁迅先生于清朝的末年,那时期,孔夫子已经有了〃大成至圣文宣王〃这一个阔得可怕的头衔,
不消说,正是圣道支配了全国的时代。政府对于读书的人们,使读一定的书, 即《四书》、《五经》;使遵守一定的注释,使写一定的文章,即所谓〃八股文〃;并
且使发一定的议论。然而这些千篇一律的儒者们,倘是四方的大地,那是很知道的,但一到圆形的地球,却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和四书上并无记载的法兰
西和英吉利打仗而失败了。对外战败以后,于是拼命尊孔的政府和官僚先就动摇起来,用官帑来提倡洋务了。鲁迅是那一时期,送到日本去学〃洋务〃了, 他在东京的弘文学院,不料那学院的学监大久保,又叫他到孔庙去行一次礼, 使他十分讶然的。
他说:〃孔夫子到死了以后,我以为可以说是运气比较的好一点。因为他不会噜嗦了,种种的权势者使用种种的白粉给他来化妆,一直抬到吓人的高
度。但比起后来输人的释迦牟尼来,却实在可怜得很。诚然,每一县固然都有圣庙即文庙,可是一副寂寞的冷落的样子,一般的庶民,是决不去参拜的, 要去,则是佛寺,或是神庙。若向老百姓们问孔夫子是什么人,他们自然回答是圣人,然而这不过是权势者的留声机……总而言之,孔夫子之在中国,是权势者们捧起来的,是那些权势者或想做权势者们的圣人,和一般民众并无什
么关系。然而对于圣庙,那些权势者也不过一时的热心。因为尊孔的时候, 巳经怀着别样的目的,所以,目的一达,这器具就无用,如果不达呢,那可更加无用了。〃①〃中国的一般民众,尤其是所谓愚民,虽称孔子为圣人,却不觉得他是
圣人;对于他,是恭谨的,却不亲密。……民众不去亲近那毫不亲密的圣人,正
是当然的事,什么时候都可以,试去穿了破衣,赤着脚,走上大成殿去看看罢,恐怕会像误进上海的上等影戏院或者头等电车一样,立刻要受斥逐的。〃②
一个人的思想,到了晚年,可以完全改变,和他自己壮年时期的观感完全不相同的;也可能几度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动而以今日之我攻击昨日之我,而让明日之我来攻击今日之我的。也有到了晚年,钻进了牛角尖,就此便和时代背驰,成为文化僵尸的。独有鲁迅,他的思想体系,大致成熟于三十五岁前后,其后来是不断在添加,到老年,也还是从原来的根苗上抽芽,结茂密的花果的。所以,他去世以后,热心替他搜集早年的文字,《集外集》已经是鲁集葺佚的工作,其后复有《补遗》的专集,他一生文字,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葺
集成帙,很少遗漏了。我们看看他早年的文字,还是和晚年的思路相一致,不至于〃壮而悔之〃的。他虽没有讨论社会问题的专著,但他所有评论中国社会问题的观点,前后是一致的。
杭州的西湖,山明水秀,那是驰名中外的风景区,却也是文人雅士的玩意儿。鲁迅自幼就不爱这一类的风雅,他在杭州教书,也不喜欢游湖。杭州有所谓西湖十景,那是经过那位庸俗的乾隆皇帝品题出来的,从山阴道上来的人,也看不出西湖有什么特别好处,而西湖山水之佳胜,并不在所谓十景。十景之中,有一处最著名的雷峰夕照;雷峰塔便是黄妃塔,建于五代,吴越王时, 中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