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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西蒙-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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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成功过,科扎特。”他说,“从来没有。”

科扎特知道他想要向他传达些什么。他当然记得蒂芙尼,她曾经住在艾德镇,也是个医生——他母亲生前同她的关系极好,又因为蒂芙尼一头红发,人们常常打趣说她跟科扎特的父亲是一对兄妹。而如今,就像蒂芙尼带着安吉拉来到贫民窟、生活落魄,而安东尼则是依然留在艾德镇一样,他们选择的是不同的道路。

即便不是截然相反,也终究不得殊途同归。

海风带着点零星的凉意,科扎特拉了拉衣襟。

五天后,他见到了蒂芙尼。那时是清晨,科扎特抱着一袋面包踱过静谧的长巷,悄无声息地将它们搁在了安吉拉的家门口,便离开了贫民窟。他走在通往艾德镇的那条小道上,远远地就看见了蒂芙尼的身影。

她正赤着双脚踩在泥路上,手里拎着一双旧鞋,裙角仔细地拉高绑到了膝盖上方,泥水溅满了她骨干似的小腿。相比起记忆中那个精神抖擞的长辈,她看起来消瘦了太多,皮肤
也在长期的日晒雨淋下变得黑不溜秋,只有面庞还能辨认出几分年轻时的美丽——尽管她不算老。

科扎特注意到她穿着的破旧长裙是棉质的冬裙,为免过热,她已经将厚长的袖管挽上了肩膀,可仍旧热得满头大汗。

她抬起头,恰好撞上了他的视线。

意料之中的,蒂芙尼愣在了原地。她停在小路中央,路边被压弯的一丛丛马尾草扫过她的脚踝,燥热的空气烟熏般直冒向眼球,薄薄的氤氲模糊了视线。因此她眯起眼来,想要瞧清楚远处那个红发少年的模样。

她看到他对她微笑。

于是下一秒,蒂芙尼拔腿飞快地朝他跑过来,用力地给了科扎特一个拥抱。

“感谢上帝……真的是你,科扎特……布勒尼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好久不见,蒂芙尼。”回拥了她一下,科扎特温声说道。他把告诉过安东尼的话给她讲述了一遍,蒂芙尼叹了口气同样给予了他一句安慰的话语,却没有半点儿惊讶的反应。

后来她告诉科扎特,她以为他们父子两个都再也不会回来了。能够再见到他,对她来说已经是上帝的恩赐。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科扎特总会隔三差五地来到这儿看望蒂芙尼跟安吉拉。蒂芙尼出门的时候,他便陪着安吉拉和安迪他们玩在一块儿。贫民窟内时常发生黑手党间的枪战,这时他会领着他们躲回屋子里,直到夜幕降临后拉吉来到这儿,再趁着孩子们享用面包的时候同他一起埋葬不幸死去的贫民。偶尔带上手风琴来到贫民窟,科扎特还会教他们唱新的歌曲,只是极少会有他已经记不起曲调的童谣。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Without no seams nor needle work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Tell her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Between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s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Tell her to reap it with a sickle of leathe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And gather it all in a bunch of heather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少年的嗓音低稳,像是在叙述什么故事一般,轻颂着的每一个词汇都与手风琴演奏的曲调融合,任何一个音节的发音都好似潺潺流水温柔地淌过耳际,溶散在夏季尾端湿热的海风中。

途经贫民窟的卡列琳便是在这样的歌声中找到科扎特的。

她在歌曲接近末尾时无声地推开了蒂芙尼家的木门——在科扎特的帮助下,蒂芙尼家已安上了一扇新的门,只是尚未来得及装好锁。屋内的角落中围着科扎特坐着四个孩子听到有人开门的动静,连忙躲到了背对着她盘腿坐在床边的科扎特身前,可抱着手风琴的红发少年却未受一点影响,直到将整首歌谣演奏完,才转过头对上了褐发少女的视线。

“卡列琳。”短暂的惊讶过后,他粲齿冲她笑了笑。

贫民窟除去居住在这里的贫民,最常出现的就是黑手党。他对她的出现并不感到疑惑。倒是安迪很快发现了卡列琳鼓鼓囊囊的衣袋,警惕地揪了揪科扎特的衣角,想要提醒他多加小心。

科扎特回过头来,抽出伸进风箱皮带中的左手,笑着将自己头上的帽子扣上了他的脑袋。

安迪知道,这是叫他不用担心。

“看来不只是拉吉,你也变成这里的常客了。”卡列琳停在门边,并没有要再靠近他们的意思,暖棕色的眼眸环视了一眼屋子,目光最后落在了科扎特身上:“刚刚唱的是什么歌?”

“斯卡布罗集市。”并未对她突兀的问题感到奇怪,科扎特像是在同老熟人闲聊那般自然地接过话题,“是在一艘渔船上学到的民谣。你喜欢么?”

称得上是愉快的语气及反问令卡列琳一怔,而不等她反应过来该如何回答,科扎特就已一手抱住手风琴,一手撑着地面侧过身来,稍微低下头看了看安迪。

“事实上还有一段副歌。”朝男孩儿抬了抬肩,他诚恳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能不能帮帮我呢?”“……”安迪看了看他,又瞅了瞅其他人——莱科和艾蒙早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而安吉拉则是跳下了床,跑到杵在门边的卡列琳面前,拉着她的手对她微笑,红扑扑的脸颊上金褐色的双眸晶亮:“过来听吧,安迪跟科扎特唱得很棒!”

或许是因为女孩儿的笑靥太过干净,卡列琳一时噎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被安吉拉拖着手带到了床边。

安迪扁了扁嘴,这时也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科扎特轻轻一笑,将左手拢进了风箱皮带里,伴随着手风琴演奏的开始,男孩儿也毫不生涩地唱起了刚学会不久的这首歌: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不同于适才科扎特的声音,安迪的嗓音显得略黯,却同样好像在讲述着什么故事,歌声中甚至似是带着叹息与无奈。当男孩儿唱到第二段相同的旋律时,科扎特微微开口,将他所说的那段副歌娓娓吟唱:

“On the side of a hill in the deep forest green
Tracing of sparrow on the snow crested brown
Blankets and bedclothes the child of the mountain
Sleeps unaware of the clarion call

On the side of a hill a sprinkling of leaves
Washes the grave with silvery tears
A soldier cleans and pulishes a gun

War bells blazing in scarlet battalion
Generals order their soldiers to kill
And to fight for a cause they’ve long ago fotten……”

科扎特的声线在安迪轻唱的主歌下愈发地纯净,就像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诉说融入旋律的背景中,字里行间阐述的却仿佛秋日黄昏下萧条的景致,平静而又惊心动魄。卡列琳不动声色地瞟向他,见他正略略低着头,半垂着眼睑,一双昏暗的光线下色彩沉黯的酒红色眸子里眼波平淡。

不论是唱诉还是单纯地演奏,他都十分专注。

她想她大概知道他是在哪艘渔船上学会了这首歌。几年前战争尚未平息的时候,有许多渔船在政府的支持下安上了炮管,承载着一颗颗炮弹从西西里的各个港口出发,参与独立战争。

那时她还不到八岁。

但她知道,那一艘艘远航的渔船上,有太多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暮色四合的时候,科扎特背着手风琴紧跟在卡列琳后头离开了贫民窟。他们一前一后地踏过那条通向艾德镇的小路,卡列琳的步伐不像普通女孩儿一样漫不经心,她走得很快,熟稔而敏捷地避开一些泥滩,科扎特要跨开最大的步子才能保持住跟她的一小段距离。

这样的步速缩短了他往日里返回艾德镇的一半的时间,可卡列琳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到他们到达镇上。但他似乎想错了。

“你认识蒂芙尼?”走在前边的褐发少女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嗯。”抬起半阖的眼睑看向她的背影,科扎特提了提快要滑下肩膀的手风琴的皮带,“我以前住在艾德镇。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搬走。”

“那你知道她丈夫是怎么死的吗。”卡列琳没有回头,单从她的语气里亦听不出情绪。他垂首,习惯性地拉低了帽檐,“听拉吉说过。”“拉吉有没有告诉你,我的枪法是西西里最好的。”跳过一小片泥滩,她低头看着沾上了不少泥渍的脚踝,挑了挑眉,“记得我那天在农舍跟你说过的话么?要是连信仰都已经拯救不了这里,那么哪怕只有丁点的善意和仁慈都是可耻的。”

科扎特抿了抿唇。他没有作出回应,仅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等待后文。

“十岁的时候,我从一具尸体身上拿到了我的第一把枪,还有不少子弹。”她的声音听上去情绪寡淡,“在那之后,有一次我偷取食物的时候差点儿被两个警察逮到,是一个自称是骑士的老头儿救了我。他穿着一身旧铠甲,骑着一匹老黑马,手里举着剑叫那些警察放开我——他们以为他精神不正常,就把我塞给了他。而事实上,那老头儿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骑士——一开始我也并不相信,直到他把他剑上的一小颗宝石施舍给我,我拿着它到当铺里换来了钱跟食物。

“后来我就一直跟着他,我想要他那柄剑上剩下的宝石。但是他救过我,我不能杀他。我发现他是个极富有正义感的人,他在西西里四处游荡,赶走掠夺居民的士兵,对着黑手党怒吼,帮助贫民——他几乎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施舍给了他们,就像对待我一样。可是他也相当愚蠢,自尊心极强,常常为了骑士的荣耀而不惜赴死,自以为冷兵器能够赢过弹药。所以我偷偷帮他,在他的敌人少时,躲在暗处射杀他们,再从他们那儿搜刮财物和枪械。这样的话,我能够扮演一个好人的角色,既不用想法子从他那里得到宝石,又可以生存下去。只是我没有想到,胜利越多,他变得越发好战。那些老旧的骑士阶层早就没落了下去,他自封为西西里的骑士王,开始与各式各样的人战斗,这也令我的枪法越来越好。我知道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最后他死在一群黑手党的枪口下。当时那些黑手党并没有做什么,可他一看到他们手里的枪,就挥着剑冲了上去。我觉得他在送死,也很清楚这一次我没办法帮他,敌人太多了。因此我准备朝他那匹马的马蹄开枪,让他从马上摔下来,避开一些子弹——不过我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我能想到,即使他活了下来,也会因为无法维护他的荣耀而再也活不下去。”稍作停顿,她又跨过一道小水沟,“他的尸体很难看,脸上中了好几枪,我已经分辨不了他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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