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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自然面前的日益卑微地位,他在社会机器的固定部位的无能为力状 况,必然导致他的本性的扭曲,从而使他的自身发生 “异化”。对此,法国 的马克思主义信仰者加罗蒂有一种说法: “地上和天上都是无名和平庸的领 域。上面一片沉寂,上帝的死留下了巨大的真空;下面的乌合之众已不成其 ② G。雅诺施: 《卡夫卡谈话录》德文版1954 年,68 页。 ③ 思·费歇尔: 《从格里尔帕策到卡夫卡》德文版,1962 年,295 页。 ① 昆德拉: 《小说家是存在的勘探者》。 ② G。雅诺施: 《卡夫卡谈话录》。
① 为人,他们已经被异化的齿轮机构轧碎了。” 卡夫卡自己就是一个证明:他 那种二重心理,那种 “错综复杂”的自我说明,他拒绝这个世界而未能完全 做到,他有一部分和这个世界认同了,或者说被 “污染”了,因此他没有获 得完整的自我。至于他笔下的人物,几乎都有这样的特征。 《变形记》主人 公变形而被 “异化”出人的世界以后,他自己的人性日益减少,而“虫性” 则日益增加,以致全然忘了自己的悲苦,倒挂在天花板下,荡来荡去,自得 其乐起来。饥饿是生之大敌,但如今那位 “饥饿艺术家”却偏偏把它当作娱 乐 (表演)的手段,而且一心想把这门“艺术”推到顶峰,居然惟求“灵” 的完善,而不要 “肉”的存在,似乎他在走出“人”的范围而进入“仙”的 境界。 《城堡》中那位奥尔嘉的父亲根本没有罪,女儿的拒婚,却使他那样 虔诚地觉得自己有罪,而且那种请罪的热情达到狂热和发疯的程度。 《在流 放地》中的那位司令官,把行刑过程当作艺术来表演,来享受:在犯人身上 用行刑机器刻 12个小时的花纹才让他死去,而且他把这当作一种情欲来追 求,甚至发狂到当新来的司令官宣布废除这种酷刑的时候,他居然自己躺到 机器上去来接受这一酷刑。这种为旧事物的殉道精神兴许也可算作人类的一 种精神遗产。但哪个读者读完这篇小说后不问一句: “他还是人吗? 卡夫卡不是哲学家,他解释不了这个世界,而且也不想解释它。但是他 是个艺术感觉很强的艺术家。他作为作家的全部努力就是把他对这世界的感 受,那种刻骨铭心的独特感受艺术地描写出来,在这方面他屡屡令我们震惊 和惊异,不断地冲击着我们的思维惯性和精神惰性,启发人们用另一副眼光 来观察世界。在这点上,加罗蒂谈得不少,他的下面这段话不无参考价值: “卡夫卡用一个永远结束不了的世界、永远使我们处于悬念中的事件的不可 克服的间断性来对抗一种机械的异化。他既不想模仿世界,也不想解释世界, 而是力求以足够的丰富性来重新创造它,以摧毁它的缺陷,激起我们为寻求 一个失去的故乡而走出这个世界的、难以抑制的要求。” 卡夫卡在这里抛弃了我们。 ① 加罗蒂: 《无边的现实主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6 年,127 页。
团团转的迷狂者 卡夫卡是时代的见证者。他的一生,是观察与思考的一生,是悲剧性地 追求终极真理的一生,越到晚年,他的疑团越重,下面这段咏叹,是他的处 境的基本写照: 目标只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们谓之路者,乃彷徨也。① 事实上,路是存在的,只是卡夫卡看不到。因为归根到底他那所谓的“目 标”对他也是不存在的,或者说,那 “目标”到底是什么,他也是不清楚的。 请看他的另一段思考性的辩驳: 他感觉到被囚在这个地球上使他憋得慌,被监禁的忧伤、虚弱、疾 病、狂想交集于一身,任何安慰不能使他宽解,因为那仅仅是慰藉,一 种面对被囚现状之严酷事实的温柔而令人头痛的慰藉。但如果你问他: 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回答不出来,因为他——这是他的最有力的证明之 一——没有自由观念。① 因此,卡夫卡的 “目标”是个若隐若现,似有还无的东西;它是悖谬的 幻影。对此,卡夫卡在他的札记里还作了一番形象的描画: 这是在什么地方?我不熟悉这个地方:那里,一切和谐如意,变幻 万千,舒展自如,我知道,某处有这么一个地方,我甚至能看到它。但 是我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也无法接近它。② 这段话中的 “那个地方”即“目标”也同“城堡”一样,是可见而不可 即的咫尺天涯。如果他的 “地方”域“目标”意味着他所要寻求的真理,那 么这个真理对于卡夫卡同样是 “不知道在哪里的”。 因此,英国评论家埃德温·缪尔针对卡夫卡的这个特点,把他与 《天路 历程》的作者班扬作了对比,认为二者在两点上是相同的,即 “目的”和“道 路”无疑都是有的,最紧迫的任务是找到目标和道路,否则他就不可能生活, 但既然 “目标是有,道路却无”,实际上目标也是没有的。 卡夫卡的这种悖谬的思维方式反映了他的内心矛盾的二重性:一重是属 于日常生活的,一重是属于思考领域的,作为前者的体现者是兢兢业业的保 险公司的雇员,作为后者的体现者是把写作当作表达方式的作家;作为前者 他是讲实际的、入世的,作为后者他要求着绝对的合理或自由,是超验的。 奥地利出身的著名美国学者E。海勒说:“智力使他做着绝对自由的梦,而灵 ① 魂却知道它那可怕的奴役。”这两重矛盾好比两股均衡的力,经常一张一弛, 所以时而互相集聚,时而又互相抵消。无怪乎他对什么是真理常常表现出无 ① 卡夫卡: 《和其他遗作》第220 页,费歇尔袖珍本出版杜,法兰克福/迈因,1980 年版。 ① 见E。海勒: 《卡夫卡的世界》,载《弗兰茨·卡夫卡》195 页。H。波里策编,达尔姆施塔特,1973 年版。 ② 卡夫卡: 《笔记和散页断片》,载《及其他遗作》,法兰克福/迈顺,1966 年版。 ① E。海勒: 《卡夫卡的世界》:见《弗兰茨·卡夫卡》182 页,法兰克福/迈因,1972 年版。
② 所适从的徘徊状态,以致在现实世界“迷了路”。奥地利血统的美国著名学 者W·H·索克尔在分析《诉讼》主人公约瑟夫·K的时候的两段活对于理解 卡夫卡的这一特点是有帮助的: “卡夫卡给主人公取名约瑟夫,并把它加到 自己姓氏的的词首K的前面,这也许暗示了他自己和现代人的纵向分裂。他 出生于布拉格 ‘约瑟夫区’的边缘。该区在他幼年时是犹太区和罪恶生活的 中心。他自己说过,那宽敞明亮楼房后大街的新约瑟夫区只是作掩盖用的表 面,犹太区的黑暗、肮脏、可怕的小巷仍藏在下面。” “他看来在为理性而战,在为现代国家合理的法律制度所限定的人而 战,并且否认任何非法罪行的可能性。然而在行动中他却竭力寻找法庭,最 后还服从了法庭。他在思想中从来也没有选择过任何一方,因此内在的真理 永远不可能显现。一方拉他投降,赋予他死的意义;一方拉他抵抗,否认他 死有意义,这两个互相抵触的力量撕裂了整个真我。诚然,拉向投降和死亡 的力量证明要强一些,因为K听凭自己给处决了。”索克尔的这番话用来分 析卡夫卡的矛盾不是也很合适的吗? 其实,卡夫卡又何尝没有人在拉他呢?甚至可以说,卡夫卡的矛盾性正 是现代的两大阶级力量在他身上综合作用的结果。卡夫卡作为正直的小资产 阶级知识分子和勤勤恳恳的公司雇员,他对本世纪初的社会主义运动是有朦 胧的向往的,这不仅从他的书信、日记和小说中明显地反映出来,还可以从 他的社交圈子中看出来。在卡夫卡所接触的工会干部和社会主义者中,至少 有两名共产党员是他的好友,其中一位是鲁道夫·富克斯,他被称为是 “社 会主义诗歌的先驱者”。但作为资产阶级的儿子,加上本身 “优柔寡断”的 弱点,他始终不能和这个家庭及其所属的阶级割断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 资产阶级文化教养对他有更大的束缚性。你看,两大阶级的势力实际上都在 有形无形地对他进行牵拉,而他始终徘徊、仿徨于这两种力量之间。这种徘 徊在两个不同的层次上显现出来,第一个层次表现为他的政治态度与世界观 的矛盾,具体地说就是:他作为一名公司的雇员,对资本主义制度持否定态 度,而向往社会主义——富克斯甚至说他是 “具有强烈的社会主义倾向的作 ① 家”;作为哲理性的作家,则资产阶级现代哲学思潮比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对 他具有更大的吸引力。第一个层次显现为他的世界观本身的矛盾。卡夫卡身 上表现的这种性格的二重性不是导向对立的统一,而是导致梦一般的神秘与 虚无。所以斯宾德说,卡夫卡那洞察圣灵的能力和怀疑主义者的自我批判结 合在一起,因此他说出了他所洞察到的确实存在的而且可以信仰的东西,也 就是属于真理的东西,但它究竟是什么他却无法确定。 卡夫卡越到晚年思考得越深,他的理智在绝对的观念里跑得越快,可以 说他最大限度地发放了内省的精力,以致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分离了,即所 谓 “两个钟走不到一块儿了”。他写道:“内部世界那个钟走得飞快,象着 了魔似地以非人的方式迅跑着,而外部世界的那个钟则仍以平常的速度老牛 破车似地走着。”① 这内外两个 “钟”分别象征着外部的现实世界和内省的超验世界;内、 外世界的差距越大,越意味着他在形而上学的绝对世界的牛角尖里陷得越 ② G。雅诺施: 《卡夫卡谈话录》。 ① R·富克斯: 《社会意识》,译文见拙编《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① 卡夫卡:1922 年1 月16 日日记。
深,越维以自拔,因而越感到痛苦,及至萌发向死亡呼救的念头: 这种生活 (指日常的现实生活——笔者注)是无法忍受的,而另一 种生活 (指他思考中的绝对合理的世界——笔者注)又是可望而不可即, 人们不再感到想死是一种耻辱。② 这时的卡夫卡,已经成了玄学的冥想家,沉湎于纯 “精神世界”之中, 而 “感性世界”即现实生活或客观存在在他的精神世界中都成了 “恶”的东 西。 除了精神世界,什么也不存在;我们称作感性世界的那种东西,不 过是精神世界里的恶而已……① 然而,难道这就是卡夫卡所追求的终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