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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魔王经常会给我们带些稀罕的东西,每次他都会让我先挑,然后是如愿,最后是长安。如愿想第一个挑,长安不想挑剩下来的,这样我在选的时候平添了几分尴尬。的确,他们才是一家人,没有娘,我在这里算什么呢?我深居简出,蜗居在自己的世界里,远离一切娱乐。长安说,我那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他看着想抽。大魔王也觉得我的沉郁是不该出现在少年人身上的。他问我,善善,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父亲,属于我的父亲。
我搬出了止宫,一来是融不进那三人的温情,二来也是怕了长安。他看我的样子越来越不对劲,还会说出些让我难以启齿的话。离开的日子,一个念头在我脑中渐渐成形,我要回冥海去,我要去找我的父亲。
隔三差五地去找五月,明知道自不量力,还是心存侥幸。只有打赢了五月,才能正大光明地出魔界。大魔王定的这规矩,他说过,若是连五月都打不过,如何能应对外面千变万化的事端?我就不明白了,五月灵力高强,放眼魔界,根本没多少人是他们的对手。他这么做,分明是想把妖灵们都困在魔界不得出去。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术法,只有水系勉强和央月大人打了个平手,还有四个系,还怎么办?是不是命中注定我这一生只能在魔界扎根了?
我和长安的关系终于在他成人礼上走向终结。我们是兄弟,他竟然对我做出了那样天理不容的事!我们都是男人,更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怎么能、怎么能……
他在我的耳边呓语,他说他爱我!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可笑?
我用了一段时间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这段时间我也在等待,我等着长安来和我说一声对不起;等着大魔王来给我一个公正的裁判;等着我娘会从天而降一般地来安慰我。只可惜,都没有。
娘不在身边,我果然凄凉。
我恨这里,我恨你们所有的人。当我全身充满了愤怒的时候,脖子里的火齐珠亮了起来,这块玉是我贴身之物,向来没有出现过异常,怎么……有金色的掺杂着火红的颜色从里面迸溅出来,说不出的诡异。那珠子仿佛是有生命的,它好像在与我对话,它在我的颈间呢喃:一切都该有个了结,爱、恨、情,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我被蛊惑到了,我按着火齐珠的指引行路,黑暗的天空中,有乌云覆盖上来了,可能要下雨了。天,你可千万下雨,长安那孩子就喜欢赤膊着在雨里玩闹,那是会伤身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新,但步子却没有慢下来。那颗珠子控制了我的行动,我按照它的心意,将所有的力量凝聚了起来,我面前是铸币城安详的寂静,那颗珠子想要毁了它。毁了铸币城,就等于毁了大魔王的心血,而我,亦万劫不复。在我出手的时候,一只凉凉的手挡了我。接着就看到长安挥着他的大锤凌空高高地悬着,冲着铸币城重重地一击。电光火石之间,长安的脸格外的明亮。他在对我笑,他的嘴唇动了动,如你所愿,比划着他的唇形,我估摸着是这四个字。铸币城完了之后,火齐珠安分了下来。长安说出了我等待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我是个懦夫,长安说五月会放我走,我就出了魔界。我很清楚,长安成了摧毁铸币城的元凶,他的好日子走到了尽头。善善,该死的,我不配叫这个名字!
我去了冥海,我想去找我的父亲。父亲,你知道吗?娘等了你好久,久到她都不再爱你了!我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来了总会有线索。靠着海上的樵石,我放松了身体,黑色的鱼尾在水里尽兴地招摇。温暖的阳光洒在我身上,如果生命能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延续,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正想着心事,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弦,你竟然光天化日在这里晒太阳,你忘了,他们眼里你已经死了。”
那个人穿着火红的衣服,他的眉眼,似曾相识。
“喏,快回到镜子里去吧,你身子刚恢复好,这几日还是小心一些。”那人拿出一面刻着盘龙图案的大镜子,朝我挥了挥。我蓦地记起,他就是我在止宫那幅画中见着的人。
“弦是谁?”
“可不就是你吗?你少装傻充愣!”
“我叫善善,你认错人了。”
“善、善善……”他不可思议地望向我,“你,你不该回来的。”
“你认识我?”
“不认识。”
“你这人真奇怪,呵呵。”我笑笑,回到了岸上。
“小影,你杵在那里做什么。”又一个声音,铮铮的,铿锵有力。那个人朝着红衣服的人走去,我想他肯定就是那个弦。红衣服的人指了指我,新来的那人看我,接着,我就看到了一张长得和我一摸一样的脸。
那人飘到了我面前,三分笑意,五分迷惑,两分怅然。
“你叫弦?”
“我是空弦,你的父亲。”他说的很平静,没有我想象中父子重逢的欣喜。
“还有呢?”
“你娘过得好吗?”
“托你的福,她过得不错。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她有很想你。”
“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爱我娘吗?”
“以前爱过,现在不爱了。”说话之间,他挪着步子,打算离开。
我有点措手不及,那份冷漠令我惶恐。他是我的生身父亲啊,他怎么可以这样!
“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转过那张和我一样的脸,笑道:“是我抛弃了你们,你们好也罢,不好也罢,我都不关心。修罗殿下是很好的人,他会庇佑你们。善善,忘了这里,忘了我。”他拉着那个穿着红色衣服的男人,渐渐地走远。他的身体看着不怎么好,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最后红衣服的男子将他收到了镜子里,小心地揣到了怀里。那人犹豫了再三,还是安慰般地和我说:“你要原谅他,他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我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既然他让我忘记,我也没有道理留下。我离开了冥海,不知该去向何方。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就睡,醒了又继续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大千世界,万丈红尘,我感到自己的渺小,渺小到不足以自立于世。我想找个人靠一靠,让我好好歇一歇……
长安派出了很多传信的纸鹤,他的灵力想必又精进了,这区区的纸鹤都能跋山涉水,隔着万水千山把我找到。他的书信很短,只有八个字:卿在何处,待何时归?
我不回他。我不想给他一个具体的归期,我不想面对他。
长安是个锲而不舍的人,到后来,他改了口气,不再问我情况,他向我说着他的生活,他的喜怒哀乐。他告诉我娘回来了,很挂念我;他告诉我如愿懂事了,和他相处融洽了很多;他告诉我,大魔王替他占了一卦,说他是永世孤鸾的命,他挥斥着方遒告诉我他不信……很多很多,仿佛又回到了我们一起在塑人院的日子,也是这般的无话不谈。
他说过一次他爱我。其实,我可以试着忘记那次我们的不伦,但是我不能忘记他说的爱。那不是爱,是罪恶。一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能走了。长安啊长安,你辜负了你的安字,而我,亦对不起我那善字。我们都是好孩子,如果这世上没有情这种东西的话。
这几年我待在人界。可是人界天灾频繁,洪水,干旱,瘟疫,战乱,饿殍千里,哀鸿遍野,看着让人心伤。长安的书信也从一旬一封变成了一月一封,他的笔迹越发潦草,他跟说,自从他毁了铸币城之后,魔界的大妖怪明目张胆地在魔界兴风作浪,他内心的残忍又被带血的挑衅呼唤了出来,一场大的浩劫就要来临……
☆、静女
铸币城毁了之后,魔界的货币流通陷于瘫痪,这引起了以货币交易谋生的妖灵的不满,进而导致了整个魔界的动荡。
殿下本是把掌权的位置交给了小离,但小离一时无力应付这场变故,所以还是不得不麻烦修罗。修罗说的不错,他帮我回忆起了关于我们的一切。我前所未有地感谢上苍,在遭逢了鲛神的变心之后,殿下依然还在原地等我。
魔界发生了几场大的暴动,妖灵们好斗的本性又重见了天日。以妖狐一族为代表,纷纷表示要打开魔界的大门,去人界食人肉,吃灵魂。大小妖精们附议着表示赞同,这是他们提升修为的捷径,也是修罗口中最旁门左道的方法。修罗苦劝无效,不得采取了一定的行动。长安配合着小离,将一些带头闹事的大妖怪就地正法。长安办事干净利落,但却不会给那些大妖怪一个痛快,他喜欢慢慢地折磨他们,直至死亡。那些妖灵死的时候面目甚是可怖,这让原先向着长安的部分妖灵也心生了畏惧。修罗则彻夜坚守在铸币城边,他只盼这座基石之城能尽快恢复如初。流血与杀戮是他所不想见的。
修罗好多天没回来了,我很想他。央求了猫儿,他二话不说就带我去了铸币城。我们选择了晚上出发,相对而言,白天的魔界是非多,一个不当心就会成了刀下的亡魂。
“猫儿,谢谢你,你总是这么帮我。”我由衷地说着,他在前面走得飞快。
“没什么的。”
“你是好人,会有好报的,呵呵。”
“前面就是铸币城了,您自己去吧,我就不陪您了。”
“你去哪里?”
“佳人有约。”他甩出一块香气扑鼻的绣了花的帕子,洋洋得意地笑,一溜烟地小跑走了。
铸币城空空荡荡的,断坯颓垣在默默地哭泣。
“殿下,你在哪儿啊?”大声地喊着,然后偷偷地躲进一个小角落里。
不出我所料,修罗眨眼间就出现在了我刚刚站着的地方。他象征性地搜索了一番,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念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我一下子钻出来,抱住他的脖子,嗔怒到:“您又取笑我。”
“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刮了刮我的鼻子,我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他握住我冰凉的手,“这里风疾,寒冷,以后不要再来了。”
“那您什么时候回去啊?”
“如今比不得寻常,不好说。”
“姮想在这里陪您,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不可。”
“姮怕黑,姮宁愿在这里受冻也不要回宫里去。您不知道,最近总有些阴森恐怖的声音在晚上叫您的名字。那声音像鬼魅一样跟着我,一到晚上就对我纠缠不休。我也问过如愿和长安,同住在一个宫里,他们却没有听到。您说邪门不邪门?”为了增强些恐怖的气氛,我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过我没说谎,确有其事。
“那声音除了呼喊我,还说什么了没有?”
“那到没有,殿下,你也听到了?”
“姮,是你想多了,不会有这样的事。晚上让孩子们多陪陪你,就不会多想了。”他安慰着我,并不相信我说的话。靠在他怀里躺着,修罗身上有淡淡的花香,以前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知道了,那是莲花的味道。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我好好地躺在宫殿里,殿里燃着让人安神的熏香。如愿穿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