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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溪只觉得荒谬,并无半点同情之意,他想,楚临的脑子肯定被鸡啄过了。
楚临有时会问他:“玉凤虽然貌不惊人,但她天真烂漫又活泼开朗,我们都是平凡人,在一起很开心,这样不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楚溪心说,如果凡事都以开心为主,那这个国家传下来的规矩也全都可以不要了。
但他不好扫了大哥的兴,尽管楚老将军已经下了命令,楚临不再是楚溪的兄长了。但私下里,楚溪仍然叫他大哥。
“打仗多辛苦,干脆和我一样在家找点事做好啦,最起码还能四肢健全活蹦乱跳。”楚临这么建议楚溪。
楚溪当时刚从战场下来,受了严重的伤,腿上的经脉几乎全被拧断了。
他忘不了罗厉轻蔑的眼神:“留你一条命,爬回去报丧吧。”
罗厉当时还未弱冠,已经拥有了杀□□号。他走过的路,血流成河,寸草不生。
那一战,楚溪没死,只是两条腿断了,心冷了。
楚老将军一句责骂都没有,四处找寻名医替他诊治,楚溪心里却更加难过。
也更加不甘心。
边境地区相较于南诏,西凉明显占了大便宜,易守难攻,却一直处在南诏的下风。
而他居然输给了一个小孩子!变成废人不说还要整日听脑残兄长的劝说:“别回战场了,好了也别回,咱在家好好过日子行吗?带兵打仗的又不缺你一个,安稳点吧。”
“如果西凉的男儿都像你这样整日和女人鬼混,整日养些没用的花花草草,养鸡摸蛋图安逸,那西凉还打什么仗,全投降算了!都当亡国奴吧!你以为我们都和你一样是废物吗?”
楚溪是气急才说出废物两字,但他并不后悔。
是,在他眼里,楚临就是废物。
身为将军嫡长子,不为弟弟们做出榜样,反倒令家族蒙羞。怕血怕疼怕刀剑,宁愿装死装病都不愿上战场。也没那个能力当文臣。
总之,除了浪费粮食,一点用也没有。
偏偏和他有剪不断的血缘关系,他们是一母同胞。
楚临不是第一次被人骂废物,他从不放在心上,嘻嘻哈哈笑两声就过去了,这次却是第一次被楚溪、他疼爱的弟弟骂是废物。他愣了许久才说道:“我的确是个废物,一点用也没有。”
没用的废物在你上战场的时候,排三个时辰的队去给你烧一柱平安香;
没用的废物在你昏迷不醒时守了你三天,连去尿尿都是奔着蹦着去的;
没用的废物辛劳了半个多月,替你将院里所有的植物都换成了定神养心的花草,可你从来都不看一眼――
“可是我怕死啊,所以我不想上战场。虽然是将军之子,但这不是我的选择,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这样是很自私没错,但我真的很怕死,随便死谁都好,只要别死我的家人和我就好。”
若是让楚老将军听到这番话,必定要动手清理门户。
世上有谁不怕死呢?
可是因为怕死,有些事就可以不做了吗?都去享受安逸的生活了,谁来保家卫国,征战沙场?
恩,都想着“只要我的家人平安无事,仗就让别人打去吧”,然后,谁负责冲在第一线呢?
忠骨山上的石碑每年都在增长,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白色的花海。为国而死的英雄总是会被抬的很高,受万人敬仰,然后慢慢的……被大部分人遗忘。
楚溪无法说服楚临,正如楚临也无法说服楚溪。楚家两个不能上战场的小辈,就在院子里终日冷脸相对着,谁也不肯先退让一步。
楚无疑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
罗玉凤身体素质好,正在替楚溪洗一同退役的战马,突然羊水就破了,楚临还没来得及计算好走哪条路线去找产婆来的会比较快,罗玉凤已经生出来了。
他听别人讲的孕妇生孩子鬼门关走一遭的血腥场景都没有出现,他这夫人生孩子跟玩似的。直到那个丑不拉几的小肉球在他手里哇哇大叫时,他还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应该做些什么呢?
不知道啊。
“快,快剪断脐带啊。”
楚溪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从楚老夫人那里得来了秘方好药,用药后双腿好了很多,慢慢的已经可以摸索着下地走路了。他当然不会知道,那药,是楚临从南诏国的商人手里换回来的。
至于楚临付出了什么代价,他觉得他一辈子也没脸说。
剪脐带也是个技术活,从哪里开始剪呢?
楚溪看着楚临贴着婴儿的肚皮准备齐根剪的时候,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扑过来抢过剪刀,骂道:“一边去,碍事。”
“留这么长啊?”
“会慢慢萎缩的。”
“接下来怎么办?”
“……烧点开水吧?”
躺在地上的罗玉凤艰难道:“我躺着呢!你们两个,还是去找一下府医吧,嗷呜~”
楚无疑的出生并没有引起多少轰动,家中除了楚溪,竟无一人替楚临祝贺。
楚溪送了一把金质的长命锁给楚无疑,并当机立断给他取名字叫“楚胜”。
楚临看着自家弟弟万年死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便把先前冥思苦想的一堆名字“瑾瑜”“良玉”“千山”全咽回了肚子里。
兵家之人,眼中、心中都只认一个“胜”字,楚临知道。
楚无疑是在楚临和罗玉凤的万般呵护下长大的,等他会说话走路时,他碰到了一个人。
那便是刚从战场回来的楚老将军。
宁王罗厉得了不治之症,南诏国只好换了主将,简直就是个草包。
楚老将军打了三场胜仗,整个人都年轻了数十岁,急急地回国复命了。
他请求更多的援兵支援,一鼓作气,攻进南诏的内城。
这个长相与他所有的儿子年幼时都极其相似的孩子勾起了他对往事的一些回忆。
楚老将军戎马一生,在新生的希望面前,竟不由自主地将他抱了起来。
“我要培养你当下一任的接班人,佑我西凉百年基业。”他心说。
楚溪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但儿子的腿已经那样了,基本这辈子是废了。儿子等于是为国捐躯,他不能责怪儿子,但也不得不开始寻找下一任的接班人了。
楚临虽然天性疲懒怕吃苦,但他的身体素质很好,骨骼和肌肉都长的不错,罗玉凤虽然没什么身份地位,但毕竟是养马出身的村妇,膀大腰圆,身体素质也不错,这两人的孩子,恩,绝对是个根骨奇佳的练武奇才。
打定主意后,楚老将军立刻将楚无疑抱进主院养了。
楚临得知这一消息后,心中十分焦急。罗玉凤却浑然不急,安安静静地在大树下坐着。
楚临怕她想不开,凑过去安慰她,却发现她正在认真地磨刀,口中念念有词道:“抢我儿者,杀。”
……敢情这是打算和老将军拼命了。
楚临阻拦不了罗玉凤,便去找楚溪商量。楚溪倒是很平静。
他神色淡淡:“孩子不会有事的。”在老将军那里,能有什么事?
最大的事便是和这对夫妻没什么接触了。
罗玉凤冲到主院外找楚无疑时,她看到楚无疑……很开心地笑着。
楚太夫人比楚老将军聪明许多,她让厨房做了许多精致的糕点小食给楚无疑吃,又搜罗了很多新奇古怪的玩意给楚无疑玩。
年幼的孩子,他心眼就这么大,被这些不曾拥有的好东西一诱惑,爹妈恩情就全一股脑扔到脑后去了。一开始还会哭闹一番,没人理,渐渐的,就淡忘了。
楚太夫人笑眯眯地对罗玉凤说道:“好姑娘,谢谢你替楚家生了个小重孙。老身会好好抚养他的。”
罗玉凤心说,呸,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当初我怀着我儿的时候,我含辛茹苦把他养到会说话走路时,你从来没看过他一回,现在倒是挺会抢现成的。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她不怕楚太夫人,也不怕楚老将军,更不怕死,但她听到她儿子亲口说:“太奶奶对我最好,我喜欢她,我要留在这里。”
她难过的心都揪在一起了。
楚无疑嫌弃罗玉凤的出身,也看不起楚临的懦弱无能。楚临一方面心里郁闷,一方面还要照顾妻子的感受,只耐了心性说:“孩子大点就懂事了,不会不要你的。”
真的是大点就懂事了吗?
罗玉凤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恐怕等他越长大,他就越会厌恶他们,憎恶他们给了他一个下等的出身,不会再有回到他们贫寒的木屋里一起过日子的打算了。
“要不我们再生一个?”楚临建议道。
“不要!不要!不能生!我们一个孩子都别要了。”
生的越多,就越是如了太夫人的意,为他们家源源不断的供应新鲜的生命力。
不管她有多关爱她的孩子,终究是要被抢走的。
与其这样,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有。
楚无疑仍然会经常回楚溪的院子,却不是来看爹娘的,而是来看他最崇拜的小叔叔楚溪的。楚太夫人告诉他,他亲娘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他亲爹也已经战死沙场,楚临和罗玉凤只是抚养了他一阵子,所以他要对他们有礼貌,不可以无礼。
“小叔叔,我可不可以叫你爹啊?”
楚无疑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企盼地看着楚溪。
楚溪抬起眼,看到不远处那个年轻的花匠正温柔地看着他。
“太奶奶说我爹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我没见过他,我想要小叔叔你当我的爹,好不好?”
“胜儿没有爹,胜儿很难过。”
楚溪本想将楚无疑丢出院子,却意外地发现楚临同他点了点头。
那表情近乎淡然,但藏不住眼里的一点悲凉。
这下连楚溪都开始郁闷了,身为将门之子,难道胸无大志不上战场,连认自己亲儿子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不对,谁说大志一定得是保家卫国,不是玩花弄草呢?
他点点头:“好。”
“噢好棒,胜儿有爹了。”楚无疑开心极了,跳起来抱住楚溪的双腿,“爹爹的双腿快点好起来,然后和胜儿去放风筝――”
楚溪的双腿果然慢慢的好了起来。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院里的那位花匠,神色愈来愈疲惫,动作也愈来愈迟缓。
春暖花开之际,花匠楚临埋好最后一朵枯败的梅花,轻柔地吻过梅花的树枝,轻声道:“明年你我要是见不了面,你也要努力开花呀。”
而后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去了一个令他万分头疼却又不得不去的地方。
“这可是南诏的秘药,生肌愈骨有奇效。西凉和南诏不通商,这种药全西凉就只有我和祭司两人手上有。”
“你不付出点代价,我为什么要帮你?”
…
……
………
“你弟弟知道这件事吗?他的药都是你用什么换来的?楚溪那么骄傲,会不会接受不了?”
楚临目光涣散,在听到楚溪两字后,才凝聚了松散的心神。
“不能,你不能告诉阿溪,你永远也不能告诉他,沈月白,沈先生。”
楚临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熬到了尽头,他迅速地衰老下去。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亲手片竹,裁纸,调浆糊,而后在纸上精心画下各种吉祥祈福的玩意。
五毒、龙凤、元宝都画上了。
他画什么像什么,这也是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纸上还空了一小块白。
他想了想,提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