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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玉不是个沉迷于过去的人,她今日会突然想起这些,不是没有原因的,她在想有些事还真是说不清。明明十四年的光阴那么长,如今想想却不是那么长。可是现在,要她一天一天的数着日子过日子,却觉得这三十七天着实太漫长,漫长到她都没有信心去绘完那余下的四十四朵梅花。
仍是冬季,阴冷的天。
布娟上又多了三支红梅。
雪玉隐隐觉得不安,她之前总是盼着冬天快走冬天快走,这样他便会回来了。如今她望着虬枝上几近布满了的花朵,只是盼着冬天留下,离春天越近,她就越心慌,若是他没回来,自己又该怎样。真是越想越心慌,庸人自扰之。
当第四十一朵红梅绘完的时候,小院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他来的时候停了一天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的洒落。
雪玉打开院门,门外立着一个少年,雪白的狐裘下一袭天蓝的衣,额心一枚蓝宝石闪着幽幽的光,冷峻的眉眼如画。这么多年未见,她还是认出了他,尽管她未见过他的真容。雪玉唇边绽开一抹笑,这世间,只有这个人能将蓝色驾驭的甚过他。
雪玉悠悠的替他倒了一杯热茶,雾气氤氲出一个精致的脸庞。她打量他一番,笑道:“难怪你从前总要带着面具,这张脸委实招桃花了点。”
少年蹙蹙眉,有点被噎住的感觉。
“呐,东诚,咱们好久没见了吧。”雪玉捧一杯水,转着杯子暖暖手。“七八年了吧。”
东诚沉默着。雪玉瞧了他一眼,这家伙原本就少年老成,如今简直算的老成持重了。
“要不要给姐姐说说你这几年都去哪儿招桃花去了。”雪玉不理对方黑下来的脸,揶揄道。
东诚心里嘀咕,这女人怎么还是这个模样。
“我可不像某人这么闲。”东诚不满道,“花七八年的时间去等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雪玉握杯的手猛地一紧,眼里仍是笑意。
“有些事情,你似乎还不知道。”东诚瞥了眼她指骨发白的手指,“你最好还是把杯子放下,我可保不准你听了这些之后还握不握得住它。”
“大概一年多前,可有人送了你一个木匣?”
雪玉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果然没有吗?”东诚浅笑,配着那张脸,雪玉有点晕眩。
“林雪玉,你舍弃了那么多陪在他身边,他真的在意你吗,他根本没有认出你,他根本就不知道当年那个不会说话的小雪是你。”
“你,什么意思?”雪玉的思绪又一下被牵扯到那个夏夜,月光,竹榻,酒香,清风,还有,他。
“你记不记得博浪沙那次,你召出的血玉华蝶几乎死尽,你以为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只是躺个两三天便能痊愈?”
雪玉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这之间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晓的。
“是嬴政。”东诚忽略了某人撒过来的困惑,“嬴政动用了血莲花的力量替你疗伤。”
“怎么可能?”雪玉轻笑,“血莲对于嬴政来说有多重要,那是丽玉的东西。他怎么可能用它来救一个他想杀了的人。”那五年的记忆再一次被撕扯开,可是这次却这么模糊,看不清摸不透。
“如果我说他根本没想杀了你,或者说他对你是真心的呢?”
“啪”一声脆响,那陶瓷杯重重的滑落地面,茶水四溅,雪玉望着地面上的碎瓷。
愣了半刻,又抬头冲对面的人笑笑:“果然,被你说中了啊。”
东诚看着她的笑脸,有片刻的失神,这样的笑容,勉强,伪装,她何时学会这种骗人的把戏。不过也是,撒谎一向是这女人的强项。
“他认为你没死,从你离开那天起,派人到各地寻找,一天天,一年年,翻遍了整个中原大地。但那时候你已经改变了容貌隐藏了血玉之灵甚至装做哑巴,所以他一直找不到你。直到临死前,他把血莲心托给扶苏,要他务必转交到你手上。我也是这之后才知道这些的,便托人把血莲心送到下邳来,交给你。”
雪玉呼吸一窒,压抑着心底的波澜,“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对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就算是我当时说了,又有用吗?”东诚逼视着她的眼。
雪玉低了头,没用,就算当时知道了他居然为了自己使用血莲的力量,就算当时知道了他找自己找了那么久,就算当时知道了他的真心,自己还是会无动于衷,因为她的心里,从来没有留着他的位置。可是真的会无动于衷吗,雪玉心痛莫名,既然心里没有他的位置,怎么事隔了这么久,得知真相,这会儿的自己,会心痛,是的,难忍的苦涩。
“雪玉,七年,他根本没有认出你。”东诚双手搭上她的肩。
雪玉讶异的望着眼前的人,这话题换的这样快,有点莫名其妙。而且他第一次这么喊自己,没有称名道姓,只唤一个名。待她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她才想起他刚才的话,瞬间凉透。
原来如此,东诚告诉自己这么多,原来只是为了说明一点。张良第一眼没有识破她的身份,七年后,他同样没有识破她。是呀,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时隔七年还怎么认出来。他会得知小雪就是玉儿,完全是因为血莲心,莲心没有到得自己手上,想也知道它去了哪儿。难怪,难怪,那天夜晚,居然看到他无事开始饮酒,他看着自己的模样分明带着几分质疑,几分深思。
雪玉明白,血莲与血玉同是集血气而生的灵物,能互相感应,更何况她体内还有血莲给予的灵力,所以他才会发现血玉就在他身边,所以他才会发现小雪却是玉儿。
雪玉心口一阵疼痛,锥心般的,她不是没有问过他怎么得知自己是雪玉的,她早就猜到一定是血玉的某种关系,可是当真相出现的时候,自己还是这么的难受,尤其是真相不是他亲口说出。
下意识的退后一步,雪玉有点茫茫然。
“东诚,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这根本是过去式了。”
东诚凝视着眼前人略显苍白的脸庞,“世人都知血莲是咸阳宫至宝,有人将血莲心送给你,除了嬴政还能有谁。能让嬴政送出血莲心的人,与嬴政的关系可想而知。你离开的五年在哪儿,他能不知道吗,博浪沙那会儿,他看到的你又是如何。”
雪玉听到东诚的声音,几乎站立不稳了。“你的身世,你告诉他了,他信你吗?就算他信你的身世,你怎么解释你来这里根本是个意外,遇到他接近他只是因为恰巧爱上了他,毫无目的性。”
雪玉紧紧咬着下唇,咬的唇边渗出血来。东城这番话说的真是太犀利,她无言以对。
“他让你回下邳,你还不明白吗,他还不信你,至少不完全信你。”
雪玉头疼得厉害,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大,大到她无法消化,但有一点,她总算慢慢反应过来,离开的时候,她对他说“我信你”,到今天她才明白,自始至终不相信的人是他。
雪玉一瞥眼瞅见雪白布娟上的那一树寒梅,烂漫的耀眼,此刻却是扎的人眼深深地疼。四十一天,明明已经挨过一半的日子了,却在此刻得知一切的真相,这花还绘不绘下去,那人还等不等下去。
东诚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幅图,怒放的梅花灿若艳霞,她,果然还在等他。
“林雪玉,我已经找到回去的办法了,找他取回血莲心,拿到血莲心便可以离开这里了。”
雪玉微微发怔,回去,是啊,自己曾经多么想回去,现在终于可以回去,为什么反而犹豫起来。
东诚看着女子皱眉的模样,不再逼迫她。
良久,雪玉轻启朱唇,“我等他,我想等他回来。”这一句话似乎掏空了她毕生的力气,说的那样无力,却又那样坚定。
“东诚,我从小最怕落单。”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笑得明媚,“可是现在,至少你回来了,这样也挺好。”
这样也挺好,东诚微微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做他的替身吗,心里其实说不出的有点愤怒,有点苦涩,但话出口仍是一贯的不以为意,“我可以陪你,但期限过后,你若仍等不到他,你必须跟我走。”
这回轮到雪玉吃惊了,跟你走,什么意思,但她什么都没说,笑道:“好啊,只要你不嫌我麻烦。”
东诚将双臂枕到脑后,“是挺麻烦的,不过也没办法,要回去还得靠你点。”
雪玉释然,原来为这个,笑道:“没想到你现在算盘打的越来越精细了啊。”
东诚不语,你若是嫌八年时间还少,我便再等你几年。
雪玉敛了笑,阿良,你说的我都会做到,还剩下四十朵梅花,我必会认认真真的画完。
所以,请你回来,好吗。
☆、无期
当第一场春雨如期而至的时候,雪玉搁下了手中的毛笔。
第八十朵梅花跃然纸上。
“姑···姑···”小孩子口齿不清的声音传来。雪玉回过头去,看着步履蹒跚的小家伙,欣喜万分。
“林姑娘,你看,这小家伙真是好聪明,不满两岁就学会说话走路了。”王大娘一边小心的在背后护着不疑,一边对雪玉笑着。
“是呀。”雪玉笑,一把抱起摇摇欲跌的人儿,“不疑真是好厉害。”
“再叫一声姑姑我听。”雪玉逗着他肥嘟嘟的下巴。
不疑咯咯笑着,“姑,姑。”
雪玉欢喜的笑着,又抱着他转向王大娘,“不疑瞧瞧,这是谁啊?”
“奶,奶···”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叫的王大娘眉开眼笑。
“我要是真有这么个小孙子,该乐死了呢。”王大娘笑着对雪玉说,皱纹都笑开了花。
雪玉看着头发已经灰白满脸皱纹的人,心下一酸,时间真是女人的天敌,又想起王大娘如今年迈膝下却无儿无女,不免又是一阵同情。
“大娘,您对不疑照顾的那么多,不疑对您简直比亲奶奶还亲呢。”雪玉摇摇怀里的小孩儿,“是不是,不疑,不疑最喜欢王奶奶了,对不对?”
不疑被晃得晕晕的,心里乐乐的,咧开嘴笑得开心,他好像听懂了雪玉的话,伸出一只胖胖的小胳膊要跟王大娘亲近。王大娘看着小家伙,心里又欢喜又怜惜,这个孩子虽与自己非亲非故,但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时间久了,怎么不产生真情。许是上了年纪,感情反而更丰富了,王大娘感到眼睛涩涩的,赶忙擦了擦眼。
雪玉看到了她的动作,善解人意的道:“不疑,让奶奶抱抱好不好,你问问奶奶怎么难过了,安慰安慰奶奶。”
王大娘笑笑,“没事。来,不疑,奶奶抱抱。”
看着乖巧的小孩儿,雪玉一阵心酸,姐姐,你可看见了,不疑都长这么大了,这样可爱一个小孩子,你怎么忍心丢下他呢。
“可惜不疑学说话,第一个学的却不是爹娘。”雪玉叹息一声。
王大娘也沉默了,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林姑娘的姐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却为这个孩子不平,出生不久便没了爹娘,以后该怎么过。
“林姑娘,张先生都出去那么久了,还不回来看看你。小夫妻俩的怎么老不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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