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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晏先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所震惊,转眼就看到宋湛单手撑在地上,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另一边死死捂着嘴巴,不断有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而他的喘气声又急又重。
他急忙跪到了宋湛身边,“陛下!”
宋湛的手松开,抬起头时,半边脸都被血迹给抹红了,眼睛里的水光好像也渗着血。
“传御医!”
“备马!”
两个人几乎同时朝外头喊。
就在凌晏屏住呼吸的时候,宋湛连滚带爬站起来,一把推开他朝外面走。
但他脚步如同踏在虚空的云上一样漂浮不定,看得凌晏胆战心惊,他慌忙站起来去扶宋湛。
“陛下!龙体要紧!”凌晏刚刚扶住他,就被他使劲推开。
因为宋湛本就站不稳,这么用力一推,反而自己也往后趔趄了几步。凌晏眼看他要摔到地上,扑上去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宋湛浑身上下都是虚的,瞬间就在他臂弯之间软了下来。
外头内侍官带着几名御医神色张皇奔了进来,见到倒在宰相怀里的皇帝已经面无人色,浑身是血,一时都好像被钉在地上似的。
宋湛回了点儿力气,睁开眼睛,就扶着凌晏的胳膊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要走,一边还说着,“备马……朕要去鸿陵……”
“陛下!”此间他连站都站不稳,更不要说骑马,凌晏生生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住,容色凛冽,“龙体金贵,不可戏谈。臣即刻就赶去鸿陵,一定把太后带回来,你先休息。”
“我……”宋湛话都说不完,就又开始剧烈地喘息。
凌晏心急如焚,对几个御医吼道,“还不快进来?!”
御医们急忙都围了过来。
凌晏看皇帝安定了,站起来,抬手发现自己的手和袖口上都是他的血,呼吸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凌、凌相……”内侍官惊惶地看向凌晏。
“备马。”凌晏握住衣袖,“我亲自去一趟鸿陵。”
傍晚的凛都城逐渐安谧,冬日的朔风如同刀影一般一遍一遍地刮过了城内的每一片砖瓦。
在一声声的街鼓之后,京城各坊的门次第闭上。
而一骑快马却从皇宫内苑冲了出来,穿过就要闭上的城门,一身华服锦衣,像一道穿城而过的白光。
不久又有一队人马从皇城中追了出来,随着那骑白马远离凛都,朝着鸿陵的方向赶去。
鸿陵距离凛都不算太远,从申时过后开始起火,消息一来一回,等到凌晏赶到鸿陵时,鸿陵卫已经将火势给控制住了。
松柏林中浓烟滚滚,凌晏问过在控制局面的鸿陵副领太后现在身在何处。
副领说除了灭火的陵卫,其他人全部都冲进火场去找太后了,刚才有人抬出了高公公的尸首,老人家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不知道太后现在如何。
凌晏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甩马跳下来,望着浓烟不断涌上晦暗的天空,火光不断灼烧着他的眼睛。他带来的人也无一例外地冲进了火场救援,他站在原地,呼吸越来越沉。
过了好一会儿,凌晏见到浓烟之间有个身穿盔甲的人走了出来,手中似乎抱着一个人。
他急忙冲上去,看到果然是凌珊奄奄一息靠在那人的怀里。
凌晏看了这个似是领军的男人一眼,从他手中把凌珊接了过来,转而朝后头大喊道,“御医!”
凌珊吸入了太多的烟尘和热气,整个人都红通通的,头发和衣裳上都是灰,裙裾应该是被救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烧掉了一块。
经过御医一番查看,确定凌珊并没有烧伤的痕迹。
据冯将军所言,当时从来都在偏殿居住的凌珊突然去了正殿,不晓得在那里做什么,火起以后应该就是被困在了里面出不来。正殿是先灵接待客人的所在,没有人想到凌珊会到那里去,所以找了许久。
回去之前凌晏让人准备了更为平稳的牛车,坐在旁边看御医给凌珊施针。她的脸刚刚看到时还是灰白的,都是烟灰,现在擦拭过后好了许多,还是从前的模样。
牛车四周的车窗都打开着,供给通风,呼呼的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凌晏的头脑发胀。
他一直端详着凌珊,发现她袖子底下露出了一小撮穗子,好奇地凑过去拉出来,一看是他们家嫡出才能配有的玉佩,顿时呆了一呆。
凌晏从自己的袖兜里拿出自己那一块,两块一比,玉的成色虽是相近,但却不一,“韬晦”二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雕饰也是一模一样。反过来看,一个“珊”字,一个“晏”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把太后接回紫微宫的第二天,天上飘起了鹅毛飞雪,一夜之间,天地皑皑。
朝廷放了朝,但凌晏还是和李越彬冒着大雪来到宫里与皇帝商议国事。
铜薰笼里,炭火烧得通红,火光忽明忽暗,红光星星点点,黄橙橙的铺散在龙纹屏风上。
宋湛靠着隐几,隔着透明的琉璃望到西池上浮冰覆盖着细细白雪,而如同柳絮一样的雪片不断在冷风中飞卷着。
他低头拨了拨铜手炉里的灰,头也没有回,“腊梅开好了,折一支送到太后那儿去吧。”
这声音很轻,凌晏听完往外头望了一眼,发现无论是宫女还是宦官都没有动静,李越彬也在外头俯首写字,专心致志的模样也是丝毫没听见的模样。
凌晏起身走到外面,招手叫来黄衣宦官,将皇帝的话传达给他,又道,“多折一支,送到这儿来吧。”
不多时,腊梅的颜色点亮了黯淡的房间,随着铜薰笼蒸起的暖气,也浮动了暗暗的香气。
宋湛幡然抬头,望向了手执卷章的凌晏,淡色的唇微微动了动,话却是过了许久才说,“我这些天,都在想一个名。”
凌晏手握卷章的手微微一歪,靠在隐几上,转眸望了过去。
只见宋湛伸出手指,点了一点面前的清茶,在小几上写下了一个字。
“胥?”凌晏歪头一看,不解道。
宋湛嘴角牵出的笑容太浅,不知有没有笑意,“嗯,凌胥。”
凌晏心陡然一跳,方知宋湛指的是谁,他蹙额思索片刻,问,“胥吏?”见他摇头,又问,“取万事胥备之意?”
“嗯。”宋湛靠在隐几上,眉目温和而忧伤,“音也好。华阁缘云,飞陛凌虚,俯眺流星,仰观八隅。你说,取什么字好?”
凌晏想了想,说,“既要盈满齐全,‘元齐’可好?”
“凌……元齐。”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末了缓缓点头,望着凌晏说,“好,待他长成,连你家的玉佩,一同将表字送他吧。”
因为宋湛病重,体内又积累剧毒,说话一直低声细语,而凌晏的声音也是轻之又轻的,仿佛比炭火的声响再大一些,也是触犯。他垂着眼帘,静静说,“臣一定尽心培养靖西王。”
“从今日起,他就是你的孩子了。靖西王,迟早……”宋湛一言未尽,缓缓摇头,似是叹息,“将他交给你,我放心。”
他们说完这件事,便让李越彬入内讲几件朝中未理的事情。崇城既毁,废后便以庶人之礼立衣冠冢为葬,但鸿陵的陵宫,必须要重建。否则,既是对先帝英灵的大不敬,从今要陪葬鸿陵的皇太后和诸位大臣,也难以入陵。
明明人还活着,却早要安排将来要以何等礼仪入葬,偏偏其中还有自己,凌晏不免觉得有些滑稽。
说到后来,宋湛突然对他们说,“崇陵,也该准备好了吧。”
闻言凌晏和李越彬俱是一呆,面面相觑不知要如何回答。
“怎么?”宋湛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凌晏,“你能谈自己的陵墓,朕就不能了?”
凌晏喉咙发紧,嘴唇发干,半晌未答。
就在此时,李越彬转过头往外看了一眼,见到有人在外头等候,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
宋湛和凌晏一道望出去,只见是皇太后微笑站在门外,亦是讶然。
凌晏和李越彬面面相觑,继而同时看向了宋湛。
未等宋湛说话,凌晏就先跪了起来,说道,“那么,微臣现在就去安排。”
宋湛怔了一下,略带惊异看他站起来,讷讷点了下头,“好。”
李越彬看情形也知趣地起身告退。
他们经过凌珊身边时,都停下来,恭恭敬敬地拱手向其问候。
凌珊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那叫做“凌胥”的孩子,当天傍晚来到了公主府。
他一身粗布衣服,半点看不出是从西凉行宫而来的小皇子,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迟迟不肯放开。
嘉善长公主坐在凌晏的身边,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愠意。但凌晏知道她是不快的,这与气量无关,哪一位公主会舍弃骄傲,欣然接受一个刺史家的庶女生下的孩子?
不过,嘉善跟了他十年,除了一个女儿外,不曾孕育男嗣亦是事实。她求过签、拜过佛,但相命的人说,她此生注定无子。
偏生此时宋沛羽又有身孕再身,明年就要临盘,若是男丁,这位公主的地位就微妙了。
认这孩子为己出,以嫡长子之名承欢膝下……凌晏不必多做规劝,嘉善自己就会想得明白。
“你叫什么名字?”嘉善问那孩子,语气并不和蔼可亲。
五岁的小孩儿眨巴了两下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身边已经跪下的女人,见她一直低着头,自己没了主意,满脸通红,窘促地摇头。
嘉善皱眉,“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大概是嘉善面色不善,小孩子吓得眼睛通红,咬着嘴唇不知要说什么。
一座偌大的皇宫,久经风雨,少于修缮,甚至有漏风滴雨的情况。所有伺候的宫人,笼笼统统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人,人人称其为“殿下”,谁人敢造次只唤其名?凌晏甚至怀疑,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就叫做“殿下”,好在这孩童还是有些悟性的。
他沉默着,转眸望向了平静坐在另一侧的宋沛羽。她看起来比嘉善和善许多,大概是怀有身孕的缘故,慈眉善目,周身皆是母性的温柔。
宋沛羽正带着些许好奇看着这个突然来到家里的孩童,感知到丈夫的目光,遂道,“从今日起,你就叫凌胥吧,这是你父亲为你想的名字。”
小孩儿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环顾着堂上的所有人,最后把目光落到了凌晏身上,好像在那一个瞬间将他和“父亲”这个身份重叠在了一起,满怀期待的模样。
凌晏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点头。
孩童动了动嘴唇,愣愣站在原地,半晌天真地问,“你是我的父亲吗?”
便是早已准备好答案,闻言凌晏心中还是踟蹰了。
他默默点头,道,“今日起,这里便是你的家。这位是你的生母,先帝的女儿,当今皇帝的堂姐,嘉善长公主,你可唤她‘母亲’。这位是愍帝的女儿,也是当今皇帝的堂姐,她是你的庶母。你有一个妹妹,叫凌槿仪,待会儿会带你去见她。”
小孩子认认真真听着,末了用力点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有些激动地叫道,“父亲、母亲,庶母。”
嘉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凌晏看在眼里,心里轻声一叹,扭头对自己的妻妾说,“你们先带他去槿仪那儿吧。”
他们都走了,只留下那个把靖西王带来这里的女人。
从头到尾,她都跪在地上,没有机会说话。
凌胥淡淡看着她,问,“马侍卫呢?”马侍卫即是他之前去信的人。
女人仍旧垂首,“死了,风寒暴毙。”
“嗯。”对这个结果凌晏并不奇怪,他点了点头,又问,“给他治风寒的药,还剩吗?”
“仍有一副。”她的声音很机械,顿了一下说,“奴婢送靖西王前来凛都的路上,偶感风寒。若凌相准允,盼赐药。”
凌晏伸出修长的手指,拂了拂清淡的眉心,“好,你留着用吧。”
从此,世上再无人知晓靖西王本来是何模样。
皇帝已近油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