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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宜修静静地凝视着他。
燕西楼陡觉心头莫名地烦恶,口中言却不顺己意地滑了出来,“沧海宫日前连灵山派都灭了,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曲宜修复给他斟了一杯酒,若不经意地道:“上房里那位姑娘,恐是燕少侠的心上人吧?”
燕西楼呆住。“你……你如何得知……”
曲宜修含笑摇头,却不言语。
先前还说要留三天。
现在他觉得自己半刻都留不下去。
猛地站起身来,小腿不慎撞在了石凳上,却不觉疼。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渐渐变得苍冷:“修姑娘冰雪聪明,当能幸福一生,在下还有他事,这便告辞了。”
曲宜修连忙站起来,“这就走了?”眼神里染了几分仓皇,“不——不多喝几杯么?”
她用三年的时间,为他酿了五坛好酒。他却只喝了一口。
燕西楼只提刀抱拳,重复了一遍:“告辞。”
便转身而去。
——
“苏羽!”
平空里,一声并不响亮,却极凄然的唤,悄然炸落他心上。
他震惊莫名地倏然转身,长刀刹那出鞘,辉光映月,哗啦一下劈落在她颈畔!
她神色平静地闭眼。
刀在距她颈脉三分处生生止住。
他的全副声音都在颤抖:“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我只是一个爱你的女人罢了。
可是我却不能说出口。
曲宜修看着他,轻声道:“我叫修容。你的姓名,我是多方查探才得知的,并没有告诉第二个人。”
他好像陡然间泄了所有力气,神容透出疲倦,刀锋却依然凛冽在她眼底,“你想要什么?”
这回轮到她惊愕了——“你以为……我是要拿这个要挟你么?”
“不是么?”他并不太相信地反问。
她静了。
面具之下的容颜已成一片惨白。
静了良久,她却缓缓地笑了。
“那……我用这个名字,要挟你再喝一杯酒,可好?”
他侧首看她,只觉这女人如一汪深潭之水,自己竟测不见底,而不由感到惶然。
迎着刀锋,她面色如常地斟下两杯酒,敬他喝下。
喝完之后,将酒杯往地上猛地一掼!
玉碎之声,仿佛震彻清宵。
她惨然地笑着,他却看不见。
“斗酒勿为薄,寸心贵不忘。”她低低呢喃。
他听不太懂,只依约知道这是一首送别的诗。便也压低了眉,再度握拳为礼,默了默终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他已去了许久,她犹立在那风露微凉的庭院中,夜风如晦,撩动她寂寂春衫。
其实这人世上,谁又没有秘密?他们两人从相识伊始,便是假名字和假言语,倒还可相安无事;而今一朝捅破,才陡顿翻成惶惧,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不曾相信过对方。
苏羽,血燕子夫妇的长子,自幼生养于滇南灵山派。
她知道他,从小就知道他。
那个时候,当父亲叔伯筹谋着勒索血燕子……她就时常听到这个名字。
她忽然明白了他面对江同伊时的心情。
他是她的师叔,而她……是他的仇人。
燕西楼离开姑苏,却并没有就近去扬州。
扬州那人既已不能再做他的朋友,便只能是一个陌生人。
如此,下回对面拔刀,才不致手软心痛。
至于他的妹妹……他一定要亲口问清楚。
所以,他要先找到苏寂。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不要着急~小苏马上就来了!马上!
☆、相悲各罢酒
襄阳城东十余里外,有一座小小山坳,山坳里零星散布下一个小小村落,名叫玉家村。
这个村落里的村民一向都很安分。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乡里曾经住过江湖中人,甚至是小有名气的江湖中人。
他们也不会再有机会知道了。
因为他们一夜之间都死尽了。
直到临死之前,他们还在苦苦思索那个执刀的人说的问题——
“那个药庐里的和尚与那个姑娘,到哪里去了?”
玉家村的村民一辈子没沾过江湖里的事,燕西楼也不会傻到真以为能套出什么信息。
但他并不耐烦去天涯海角外翻寻,只能用这种极端残忍的办法将她逼出来罢了。
当他杀到最后一人时,那一袭红衣的女子终于出现了。
她在月色将曦、黎明忽起的时刻出现,一袭红衣如血,在山林残月中鼓荡起猎猎风声,幽艳的眉目底里,全是冷彻的寒光。
她身上犹负着行囊,手中是一柄样式奇拗的短剑,月色映着剑上吹毛断发的银芒,只是一道剑气,竟然将他的长刀震开了去。
然而她的剑气却也伤到了他刀下的那个村民,只是几个抽搐,那凡人就倒下了。
燕西楼看着她迎着风缓步朝他走来,嘴角散漫一笑,“真是奇怪,我们明明也是普通人,却因为有了武功,就好像成了操纵他人生死的神仙了一般。”
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止步,淡漠地扫视一圈周遭颠仆的尸体与狼藉的鲜血,“操纵他人生死的,不一定是神仙,也可以是鬼魅。”
“是啊……”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袖间半掩的短剑,又慢慢上移,自她绯红的衣衫到她雪白的脸颊,她的长发一半束起一半披落,满肩墨黑反映着月华,又倒映回她那双黑如夜色的眼瞳之中。他笑了,“你的武功何时这么厉害了?”
她淡淡掠他一眼,“人都是会变的。”
他点点头,“比如说,你的剑就变了。”
她抬起手,左手食指在短剑的锋刃上一划,“此剑名为秋水。”
“你原先那把呢?”他终于发问。
“丢了。”她淡淡道,转过身去,“你杀了全村的人来找我,我请你喝酒。”
这一座药庐,苏寂自己也已三年未至了。
方才她到药庐时,发现四处都有带泥的足印,心中生疑便追了出去,果然在村口的树林中目睹了那一场杀戮。
她知道燕西楼素来杀人不眨眼,何况玉家村的人于她也毫无恩怨瓜葛,见到那些鲜血与刀光,心中竟是一丝波澜也不起。
然则她虽然无情,却很聪明。
她聪明地知道燕西楼是为她而来。
小院之中,那一株梨树正落了满地雪白的花瓣,随着夜风簌簌飘摇,将冷月空影投落泥土之中。苏寂走到那树下,蹲下身来,便伸手去扒那土。
燕西楼皱了皱眉,兀自在一旁抱胸而立,冷眼看着。
苏寂在那泥土里扒拉半天,终于,抱出来一只满是泥尘的赭色酒坛子,朝他扬眉一笑,“原来它还在。”
她这一笑婉然,好似瞬间变回了三年前那个天真而执着的女孩,面上还微带着赧然的红晕,倒令燕西楼一怔。
他便默然看着她在庭院中摆出方桌木椅,又从厨房里找出两只碗,到天井里洗了许久,回来放在桌上。她又抱起酒坛子一边斟满一碗,浓郁的酒香顿时洋溢出来,燕西楼鼻尖即刻一痒。
她端起碗,笑道:“燕西楼,你我也算老朋友了,下次要找我,大不必如此费尽周章。”言毕,一饮而尽,还向他亮了亮干净的碗底。
平素最为熟悉的酒碗就在手中,燕西楼却觉有千斤般重,竟不知当不当喝。
“苏姑娘……”他犹疑欲言,她却大笑摆手:“喝了再说!”
他将心一横,仰首饮尽,“哐”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苏姑娘,我有话问你。”
她双眸微微眯起,如一只伺机待发的小狐狸,话音微沉了几分慵懒,“说。”
“灵山派灭了,你知道么?”
苏寂眸光一滞,“什么?”
燕西楼顿了顿,“灵山派灭了。”
苏寂静了很久。
很久之后,她低声道:“你是因为沧海宫来找我的?”
月华如水,一庭俱是空空影。
“我已离开沧海宫三年,灵山派的事,我并不知情。”她又斟下两碗酒,“你来问我,恐怕问错了地方。”
酒香萦纡之中,燕西楼依约能分辨出她提及沧海宫时那全然不忍回顾的神色。“你这三年去了哪里?”话题却轻巧地跳跃了过去。
她寥落一笑,“四方逃难罢了。”
他惊讶,惊讶之后又是惊痛,“这——为何?”
“因为我杀了公子。”她的眸光平静地抬了上来。
燕西楼先是一愣,好似全然被这寥寥数语惊得魔怔了。旋即他便摇头,语气十分笃定地道:“不可能。”
“不可能?”她微微一笑,好似不置可否,眸光却冷如出水之冰。
燕西楼摩挲着剑柄上的明珠,沉吟着道:“柳公子虽已很久不曾亲自出面……但沧海宫行事一如往常,黑白两道也无甚动静,若是柳公子果真……这世道断不会如此。”
“那是顾怀幽瞒得太好了。”苏寂低声道,“这个女人很厉害。”
燕西楼又摇了摇头,“不论如何,我总是不信他就这么死了。你的武功不如他——”
“不说这个了。”她笑着截断他的话,“总之我已不是沧海宫的人,今晚之事,不过杯酒而已。”
燕西楼只觉喉头又干又苦,竟似是被那追香陈酿烧的,“若灵山派的事果然与你无关……那便是有人蓄意要害你,你须得小心为上。”
苏寂微微歪过脑袋,双目清亮地看着他,“害我?”
燕西楼叹口气,便将江玉关的遗言向她叙述了一遍,她眨了眨眼睛,目光虽清澈却深不可测,“我知道了。”
月影微移,半庭如雪。
燕西楼几乎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转身便要离去,月光蒙蒙如絮,身后女子却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哥哥。”
他全身一震,而后,脚步便如被胶漆粘在了地上,连回头一望都不能。
苏寂安静如河流的声音在身后缓缓浮动而来。
“这三年我做了很多事情,恐怕哥哥不知道吧?我是确实没有想到我的亲生哥哥一直就在我身边,还连续躲过了两次大难,至今还能与我相对饮酒,上天……也算待我不薄。”
她端着酒碗,慢慢地走到他身前来,“这三年,我去了滇南,也去了漠北,爹娘当年的死因我也算查知了十之二三,哥哥想不想听?”
沉默了许久,燕西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爹娘……是被御琴门所害。”
苏寂淡笑颔首,“不错,柳拂衣也是这样对你说的。”
燕西楼失声道:“什么意思?”
苏寂伸出修长玉指,在酒碗中随意蘸了蘸,便往那木桌上写字。月色时隐时现,字迹微明即灭,燕西楼皱眉凝视,却是越看越糊涂。
苏寂看他表情,又轻轻笑了起来,“我知道你看不懂。这是一本琴谱。”
“这琴谱名叫《既明谱》,我第一次见到,是在沧海宫中,柳拂衣将它当做十分机密的宝贝藏在密室里。
“我起初根本不知道它的来历,只知道它对柳拂衣很重要,所以当我劈断他双腿逃出沧海宫,便顺手偷走了这本谱子。然而这琴谱我却看不懂,便去求教御琴门曲门主,曲门主说这琴谱蹊跷,或是一门武功秘籍,但却必须要有一本几乎一模一样的箫谱与它配合才能成调。
“后来御琴门被灭,曲门主下落不明,我也就只能自己钻研。机缘巧合,我又被赵无谋——赵存信所掳,关押在神仙谷的地牢里,在那个地方,我发现了……娘的遗物。”
一直在静静聆听的燕西楼终是倏然变色,“娘——神仙谷?”
苏寂自袖中拿出了一方薄木片递给他。木片上刀刻印迹,经年消磨,却还容留着当初银钩铁画的铮铮风骨——
“我行无常,生必有尽。来生来世,再做夫妻。”
燕西楼的手轻微地颤抖起来,“这是……这是娘的笔迹。”
苏寂道:“不错。可是众所周知,血燕子夫妇是双双殒命漠北断门崖,为何娘却会在神仙谷地牢中写下这样的誓言?而况当年,孤竹君名气不盛,但与爹娘也算好友,为何要将娘关押在那个地方?”
“难道……是孤竹君?”燕西楼只觉不能置信,“他暗算了爹,再关押了娘,为的是……《既明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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