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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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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纪妈妈想了许久,终是决定先在许家集避上几宿,再伺机回点苍山探上一探。
莲花峰上,是灵山派的主堂。
素来是清修之所,此刻却尸首狼藉,一片凌乱荒芜。堂上的三清神像与祖宗牌位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枕藉着死不瞑目的弟子们的尸体,鲜血铺流,已渐渐趋于凝固了。
一个颀长的身影忽然闪了进来,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刀。看到这满堂惨象,他全身都僵直了,未几,似是狠下了心,径自往内室奔去。
灵山派掌门的卧房在第三进院子里,他没有敲门,直接闯了进去。
“哗啦”一下,料峭春风灌了进来,窗户被扑打得一开一合,窗外的天光敞亮,映着房内两个死不瞑目的人。
江夫人死在床上,一剑穿心而毙命。江掌门瘫坐在床边墙角,伤口不明,口中却还在不断涌出鲜血。
至少一天一夜过去了,他还在流血,那就不一定是死了。
男子三两步抢上前扶起江玉关,掌蓄真气徐徐送入他体内,一边沉声急唤:“师兄!师兄,你醒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玉关竟真的将眼睛睁开了一线缝隙,看到是他,又缓缓地合上了。
燕西楼急道:“师兄,是谁害的你?!”
“苏师弟……”江玉关竟然开口了,“你听我说。” 
他仍是闭着眼睛,好像正经受着极大的痛苦,脸上浮起死亡的青色,嘴边浮肿,话音也是虚弱而模糊。
“杀人者……沧海宫……领头的是个……穿红衣的小姑娘……”江玉关的声音轻渺,好似已成了天际抓不住的浮云,“她的剑上有一串红璎珞……是她——是她杀了我妻!”
燕西楼心头一冷,好像陡然间烧成了漫天的灰烬,一切都没了。然而他却还能听见自己麻木地开口:“师兄不要伤心,我必找到凶手,血债血偿!师兄你现在要紧的是恢复——”
“同伊……还活着……”江玉关却不管不顾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去找她……带她去宋门!”
燕西楼抱着他的手臂一颤,江玉关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反握住了他的手,倏地睁开了眼直直瞪视着他,目光亮如厉鬼,“苏……师弟……你与同伊……从无可能……我心中……时常难受……她如今孤身在世上……只有你了……我求你……护着她……伺机……报……”
那一个“仇”字还未出口,江玉关两眼一翻,喉咙里不断地冒出血泡,“咕噜咕噜”的声音森然可怖。他死死地攥紧了燕西楼的手腕,眼白绝望地瞪视着他,好像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燕西楼咬了咬牙,一掌劈下,结束了他的痛苦。
陡然间——
身后响起一声尖锐的哭叫——
“爹爹!”
燕西楼颤巍巍地站起身,转过来,便见到近十年来寤寐思服的容颜,此刻正掩了满脸错纵的泪,捂着嘴看着他。
“是你……是你杀了我爹爹!”
她身后的仆妇连忙拉住了激动的小姐,一迭声哭道:“不是的,小姐,这是你师叔啊……”
燕西楼看了江同伊一眼,目光移向那仆妇,“纪妈妈。”
纪妈妈浑身一颤,“苏二爷,难为你还记得老身……”
燕西楼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二爷这样的称呼,再也休提。你且告诉我,同伊这是怎么回事?”
江同伊仍是哭闹,几乎要对纪妈妈拳打脚踢起来,纪妈妈一个不慎松开了手,江同伊便扑到了江玉关的尸身上去,大哭道:“爹爹!爹爹!”又手脚并用地攀上床沿,拼命摇晃着江夫人因失血过多而已成惨白的尸首,“娘!”
纪妈妈哽咽着道:“苏……您也看到了,小姐她已疯了……”
燕西楼蹙了蹙眉,忽然一步上前,将江同伊自尸首上掰了开去,带着粗茧的大掌死死地握紧了她的手。她被他拖离了父母的尸体,心头恨极,张口便在他手上一咬,他皮糙肉厚自不觉痛,然而低头一看她泪痕满脸,就好像胸口被重重击了一拳般,痛楚难言。
“同伊,”他不自知地放缓了声,“这里不能呆了,你随我走吧。”
江同伊大喊大叫:“我不走!”又转向仆妇,“纪妈妈,纪妈妈你怎么不救我!”
纪妈妈踌躇着道:“小姐,你师叔是为你好……”
“他杀了我爹爹,怎么会为我好!”一下子又有无数道泪水划下江同伊清秀的面容,声音蓦然被鲠住了,“你这个大恶人,若是——若是我师叔还在,怎么会任你欺负我!”
难捱的寂静,却到底捱了很久。
很久之后,燕西楼小心地端详着她的神色,低声问她:“同伊,你还记得……你师叔吗?”
“嗯。”江同伊啜泣着吸着鼻子,“我师叔——我师叔走了,然后,我爹娘也死了……他们,他们都不要同伊了……”
“同伊,”燕西楼轻轻地道,“我带你去找你师叔,好不好?”
江同伊怔怔地抬起泪眼,“你说什么?”
纪妈妈留在点苍山上,为灵山派死难诸人守陵。燕西楼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见到如此绝望景象,在山上草草歇息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便带着江同伊往江南去了。
江同伊倒是罕见地乖顺,一句多话也不说,便静静地跟着他走了。
明明是春风,却将他从头到脚都吹得冷如玄冰。天光尽头,是朝阳如血,迎着他的步伐,好像他所经行之处,全是大片大片染血的荆棘。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不好意思!这几天因为后文在修改,所以会更新得慢一些!不过最多隔日必更!

☆、垂泪忆西楼

先是一路向北,直行到益州府,突然折向东行,到了江陵,才换行水路,到九江府却又下船换马,自南路绕行去姑苏。
燕西楼这般行路以惑人耳目,都是这些年来逃难练就的本领,要说他胸中有一幅天下舆图都不奇怪。但这样就太过迂回颠簸,行了一两个月才到了杭州,还需北行。
形色伧然,风尘颠仆,江同伊满肚子的不乐意,每日里都是哭闹。燕西楼既不知道如何对待这样一个小妹妹,也无法将自己这行路难的苦处向她解释,而况他当时的确是立意要断了江玉关的气息,这一幕被她撞破,他无话可说。
所以这一场同行,并不愉快。
他也不太明白,在他熨烫了十年的回忆里那个俏丽婉转的小同伊,为何会变成这副令他难以措手的样子。
杭州,本是四大世家之二萧门与苏门所在。两家旧日是在一条街上比邻而居,百姓们往日还打诨说“萧家市口苏家集”,可见两家亲厚,且广结人缘,常常是门庭若市。
而今那“萧家市口苏家集”上,两大世家广袤的地产园林早已经换了好几任主人,堂前燕子再度飞来时景致都是依旧,人事却已全非了。
燕西楼投宿的客店,就在旧日萧门园囿的斜对面,名叫“沉渊客栈”,倒是令人玩味。薄暮时分,斜阳在彼端那似曾相识的亭台楼阁上散漫涂抹着变灭的光,间或有一两个人影穿花拂柳地经过,却都不是他所能认出的了。
江同伊带着食盒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那立在窗前的男人微微低首凝远的背影,夕阳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愈显得幽沉寂静。江同伊只觉一颗心咯噔猛跳了一下,却说不清那种似痛似痒的感觉,安分地将食盒放在了桌子上,便想悄悄退出去——
“同伊。”
江同伊砸了咂嘴,只得把腿又收了回来。
燕西楼转过身,抬袖做了个延请的姿势:“坐。”
这男人形容散淡,好像万事不萦于怀,江同伊却偏偏觉得他浑身都是危险,心头拧得厉害,不情不愿地撅着嘴在桌边坐下。
燕西楼打开食盒,将菜式一样样摆出来,没有酒,眸光微微一黯。转念又哑然失笑,想现在同伊连他到底是谁都不认得,小孩心性又哪里知道去沽酒呢?
菜香四溢,他却并不动筷,只是淡淡对她道:“如果不出岔子,我们后几日便到姑苏了。你知道我们去姑苏宋家做什么吧?”
江同伊睁着眼睛忙不迭地点头,“知道知道,去嫁人。”
说到“嫁人”二字,她脸上微微起了不明的红晕,他却皱了皱眉。
“江南宋门如今过得也很艰难,你过去之后,一定要谨言慎行。那边家大业大,想必鸡毛蒜皮也不少,你若沾惹上什么事,记得首先去找宋公子。”燕西楼静静地看着她,半晌,移开了目光,“他是你的未婚夫,聘书都下过了,绝不能抛你不管的。你孤身在彼,唯有这一个依靠,要多多与他亲近。”
江同伊听得似懂非懂,咬了咬嘴唇,却道:“那你呢?”
燕西楼一怔。
他没有想到她听了这许多,却是这样发问。
“我在宋家当然不宜久留。”他道,话里含了几分对待小孩子的不耐烦,“你到底听明白没有?你……你在那边,不要随意与人结交,凡事当心着些,明白么?”
江同伊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作势就要哭出来,燕西楼看得心烦,提起长刀便道:“我出去走走,你安心吃饭。”
刀柄上的明珠在江同伊眼前一晃而过,她怔忡地看着那转瞬即逝的清润光影,好像蓦然凋零了一地的回忆,她却再也不能辨识得出。
“萧门”的牌匾竟还悬在那由两座巍峨石狮子拱卫着的红漆大门之上。
大门之侧,那一道曾经洗练的黛青色高墙却被众多小民所瓜分,鳞次栉比的是诸多杂乱商家,摆摊设铺,吵吵嚷嚷,燕西楼须得在各色商货间穿梭迂回,方找得到过去苏门所在。
苏门却换了牌匾,题作“陈府”。燕西楼皱着眉想了想,新任的杭州知府似乎就是姓陈,那自然要圈了这块地去。高高的围墙挡去了他的目光,倒也省却了触景生情的麻烦,他素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压根不愿去想那些已成飞灰的往事。
苏门覆灭了,是御琴门设的计,将血燕子穷追至漠北而后残杀,为的是血燕子的毕生心血《既明谱》。然而御琴门却没有想到,血燕子既没将《既明谱》随身携带,也没有放在苏门祖宅,而是一早就交给了柳拂衣。
燕西楼之所以知道这些,一半是来自柳拂衣,另一半,是来自一个叫寒溪的男人。
寒溪无姓无字,他只是一个书童。
他是苏翎的书童。
血燕子对他有极重的嘱托,漠北惨事发生时,他先是将《既明谱》带给柳拂衣,又一路奔赴滇南向他通知此事。
如此,燕西楼才能及时自灵山派抽身离去,而柳拂衣才能及时去苏门将五岁的苏寂救出。
但,那却是燕西楼见到寒溪的最后一面。
随意找了家路旁小摊,点了些酒菜,却吃不下菜,只是一味喝酒。夜色已临,繁星如醉,昏黄灯火间市井嘈杂,令他有些恍惚了。
他不想回去面对江同伊那双无知的眼。
他明明是爱过这个人的,甚至——他觉得——他直至今日也是爱她的。
他知道自己愿意为她去死。
可是……可是他竟不愿意看她。
红尘底里的酒,粗制滥造,沉渣呛人,他咳了几声,便敲桌叫来小二。
“客官,要加菜吗?”小二堆着笑脸道。
燕西楼顿了顿,扶着头翘着腿道:“那个……萧门,里面住的是谁?”
小二颇为自豪地笑了,“这客官您不知道?那萧门里头,过去可住过大名鼎鼎的四大世家之一,号称江南武林之首——”
“这我知道。”燕西楼眉目骤冷,“我是说现在!”
小二被他吓了一跳,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刀,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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