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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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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寂嘟起了嘴,“你把我说糊涂了。”
“采萧啊,”他仿佛喟叹地将话声绵延得悠长,“师父说我不悟,想来是真的。”
不知为何,听着他微哑的声音,她的心头有些燥意,拧着眉头,咬了咬牙,“那又如何?这世上人也不是个个都出家都涅盘,还不都活得好好的?”
“是啊,”他却罕见地应和了她的话,稍稍低下头去,将头埋在她颈窝,声音极淡、极轻,却极撩人,“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所以,我们也能活得好好的。”
此言一出,苏寂全身都是一个抖擞。
仿佛一下子被点燃了,全身都是无穷尽的力量和勇气。
“和尚!”她忽然叫了他一声,又好像不解气似地重复了一遍,“和尚!”
“嗯。”他淡淡应声,目光清和地凝视着她。
而她的手已自他裂开的亵衣探上他后背,手指所到之处,无不激起一阵陌生的颤栗。他没有发觉自己的牙关在颤抖,也没有给予她一言一语一个动作的回应。然而她的手却是极致地温柔,温柔得仿如他想象中的母亲,红衣如火,眉目如画,轻轻悄悄地用泪水洗过他的伤口。
她的手触及那枚生锈的铁钉,忽而顿住了。
“萧遗哥哥……”她将头埋在他胸前,其声窒闷,“萧遗哥哥……你只知道佛陀大爱,那你可懂得凡人之爱?”
他抿唇不言。黑暗中,他清光粼粼的眼眸里全是破碎满天的痛楚,她看不到。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苏寂的声音清浅,在这空空房间里随风低徊,“凡人之爱,因为有欲望,所以有痛苦,因为有痛苦,所以有欢喜。”
秋意渐侵,地面冰凉,饮过酒的她中夜惧冷,仿佛生怕他离开一般再度抱紧了些。
“佛说由大慈悲证大欢喜,我不懂。但是这爱欲中的小欢喜我懂,因为它太真实……”她的气息悄然拂在她颈项,“萧遗哥哥,你带给我的欢喜,真实得一如你带给我的痛苦……”
她忽然将他的手拉了起来,放在自己胸前。他一惊便要挣开,她却死抓着不放。
受过伤的心房上剑创犹在,温暖又柔软,带着一下、又一下的心跳震着他的手心,仿佛渐渐与他的心跳相合拍。他的心却倏地抽痛起来,仿佛被剪刀旋转着绞动,每绞紧一分便多一分的鲜血淋漓。
他听见她的声音温柔如梦寐:“你看,萧遗哥哥,其实,佛是空的,我是真的,你感觉到了么?”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倾身过去吻住了她。
她是他的劫数,她是他的地狱。
他甘心以赴。
激烈的亲吻与拥抱,在黑夜里发出令人面红心跳的声音。
苏寂微微喘息着,身子已软倒在地上,他稍稍抬起身看着她,目光如一条悠久流动的河,此刻却激起了漩涡无数。她伸臂去勾他的腰,他便伏低下来,轻轻吮吻她的耳垂,以至于颈项,以至于锁骨……她不能自已地呻/吟出声,忘情处胸口剑伤却蓦地扯痛起来,那迷丽的表情便僵了片刻。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她不解地看向他,面容如火烧云般娇艳地红。他看着她,良久之后,竟翻身坐起,背对着她。
她一时竟呆住了。
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魅力……竟这么差吗?
“采萧,”他的话音亦带着不能控制的起伏,“你有伤在身,先回房休息,我……我须好生想想。”
底气不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她觉得自己好像很罪恶,将他逼迫太紧,倒如在强/暴他一般。一下子羞得满面通红,一颗心无比赧然,伴随着方才未曾平息的悸动,几乎要跳出了嗓子口。她连忙合上不整的衣襟,低声道:“好,我走了。”便立刻起身。
“采萧,”他忽然又道,“不要生气。”
她已走到门边,手放在门上,闻言,嘴角渐渐浮出了浅浅的笑容。
“傻和尚。”
作者有话要说:那段经文,依旧来自《僧伽吒经》。

☆、何如盛年会

翌日清晨,当苏寂梳洗完毕下楼用早膳时,云止已经在默默喝粥。她今日裹了一袭艳红袄裙,腰带上飘扬着细碎的浅粉流苏,愈衬得丽颜如玉,苍白的脸色好似也红润了些许。这着装本是她惯常的张扬风格,却不知为何十分强劲地扎了云止的眼,令他根本不能多看。
“和尚,”她却自顾自地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对店堂叫了一碗面,便对他一笑,“昨晚睡得可好?”
本是毫无机心的关切一问,云止脸上却蓦然飞红,只默默喝完了粥,平空里纤纤玉手又递来一块白色巾帕,轻轻为他擦拭嘴角。
云止一把接过,耳根已红得滴血,草草擦过,低下头,素面巾帕上以浅色丝线绣了个风骨卓拔的“柳”字。
他的心好像顿时被扯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陌生,陌生到让他手足无措。
苏寂看着他,只觉这样的云止实在是可堪调戏,忍不住便要多打趣几句,小二却正好端上炸酱面来,她便只好换了个话题:“我……我那儿怎么会有阎摩罗的衣服?”
云止将巾帕还给她,轻声道:“我们在路上曾遇见过他,当时你正昏迷。”
“我说呢,”苏寂柳眉一扬,“又脏又臭,还带着毒物的腥味。”
云止正色道:“怎能这样说自己的朋友?”
“朋友不就是用来说的么?”苏寂笑起来,汤面上泛出的腾腾热气将她的面容模糊成一片幽丽的影子,“你放心,我真要蒙了难,第一个来救我的,一准还是他。”
云止没有说话。
苏寂绞着筷子看着他,又道:“不过,现在也不好说了。和尚,你也会来的,对不对?”
云止往桌上放了两人份的饭钱,抬眸看她,淡淡地道:“会。”
燕西楼恰在这时走下楼来。
眼神与云止的乍然相触。
他微微一怔。
用过早膳,收好行李,云苏两人对于去向问题再度发生了争执。
苏寂睁大眼睛,完全不能理解云止的话,“你要去扬州?难道去扬州给公子开法会?”
云止望着窗外,淡淡地道:“我知道扬州十分危险……”
“扬州根本就是沧海宫的地盘!”苏寂一口打断,“我们这辈子都不该去扬州!”
云止缓缓摇了摇头,“不,我非去不可。”
苏寂一手抓起青川剑,剑柄上的红璎珞衬着她红衣如火,“你告诉我,你去扬州做什么?”
云止轻轻叹了口气,“采萧,朝露寺也在扬州,你忘了?”
苏寂呆住。
云止已转过身来,日光透过纸窗在他身上投下一痕清澈如梨花白的剪影,他的轮廓挺秀如一棵清嘉玉树,“采萧,你不想我还俗么?”
燕西楼猛地咳嗽起来,差点呛出隔夜的酒。
而苏寂的脑海里,已全剩了狂喜的空白。
她失去了所有言语和动作的能力,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眼中渐渐凝出了杳渺的水汽,仿佛是被衣裳的火红所灼烧出来的。明明是深秋天气,她却觉整个人都好像被架在了火炉上炙烤,额头上竟渗出了微薄的汗。
他说他要还俗。
他说他要为了她还俗。
过去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幻想,一下子变成了真的逼到她眼前,令她全然僵滞住了。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依然面容平静。
“你知道,我破了戒,必得回寺请罪。”他淡淡地道,“想来我与佛门已是缘根断绝,且看方丈师伯如何说吧。”
苏寂突然转过了身去,面向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不能再面对他的眼睛。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刻这般浅薄,仿佛能被那双悲悯的眸子一眼看穿。
她一把拿起包袱,道了声“走吧”,便当先迈了出去。
仿佛有甚恐惧。
云止看着她背影,忽然三两步跟上前,拿过她的包袱。
“我来。”他的声音淡而平和,却令她心弦一颤,断得不成音节。
九月三十,霜降。十月十五,立冬。
冬日运河结霜,船舶不行,三人走陆路南下,速度便慢了许多。
苏寂胸口的伤已渐好,却落下了心脉之疾,有时咳嗽不止,但并无大碍。云止知道如此境况下她最不宜受冷,便舍了马匹,租下一辆马车,还买来一只手炉供她煨着。
车轮辘辘,马儿嘶鸣。
苏寂裹着云止的狐裘,又忍不住拈起衣领仔细嗅了嗅,“好香。”一脸笑意。
云止盘腿坐在另一边,俊容微红,“这是飞镜仙宫之物,贫僧——我有空还需还回去的。”
雪白的绒毛在苏寂清艳的脸颊旁轻轻飘动,她便这样呆呆地看着云止,直到坐在两人中间的燕西楼那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响起。
苏寂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生病的人是我,你咳什么咳?”
燕西楼两眼一翻,与她杠上一般,不说话。
苏寂又道:“我说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们?你自己没事做么?”
云止忙道:“采萧,不可无礼。”
燕西楼冷笑,“我怕我一走,你们又得给狼叼走。”
苏寂瞬间便怒了,“我才不要你保护!”
燕西楼嘿嘿一笑,不答话了。
静了半晌,苏寂又开口了,“燕西楼,是不是柳拂衣叫你盯着我的?”
燕西楼一愣,“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你为何——”
“我说了,我也要去扬州。”燕西楼不耐烦了,“你若一定嫌我碍事,我这就走。”便作势要跳车。
云止看了苏寂一眼,苏寂立刻心慌起来,“别走!”
燕西楼回头,“嗯哼?”
苏寂满脸堆笑,“我跟你开玩笑呢,好歹你是我的朋友也是和尚的朋友,既然同路,不同行可说不过去,和尚你说是吧?”
云止点了点头。
燕西楼这才好生坐回来,然而却也闭上了眼睛,“我睡一会儿,你们做什么我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云止也在,苏寂一定会踹死他。
然而云止在。
所以她只能偷偷斜眼看他,发现他的脸跟自己一样,红得像三月桃花。
行至侯家集,人马皆需休整了,然而这镇子太小,却连个客栈也无。经人指引,马车夫寻到了一家饭馆,开饭馆的是一对心地善良的老夫妇,在饭馆后头有一所颇为宽敞的院落,正可腾出两间房给他们借住。
只有两间,多了没有。
那老妇年近八十,牙口都快掉光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在前面领他们看房,“这房间还是我两个儿子留下来的,他们许久没回来住了,怕有些灰尘,我还得扫扫……”
云止道:“多谢施主厚德,我辈印战枳。魃ㄖ拢桓曳忱褪┲鳌!�
老妇侧过身来看他一眼,咧嘴一笑,“他们都说屋里头进和尚不吉利,老婆子我偏不信这个邪。这位师父眉眼端正,必是福泽深厚之人……”
云止无言,苏寂扬了扬眉。
“两个房间……”老妇在门前站定,“你们打算怎么住?”
苏寂道:“自然是我一间,他们三个一间。”
老妇微微皱眉,对那三个男客道:“那便委屈三位了,屋内的床实在很小……”
燕西楼突然道:“我不跟和尚住。”
苏寂一怔。
那车夫看看她,又看看燕西楼,挠着头道:“不如我睡外面……”
“不可。”燕西楼拉了下他的袖子,“你随我住,和尚跟苏姑娘住。”
车夫与老妇的表情都好像咽下了一个臭鸡蛋,还是两人嘴对嘴喂着咽下的。
苏寂往云止的身后缩了缩。她有点害怕燕西楼此刻脸上的笑。
阴得像这冬日的天。
云止默了默,道:“还是先吃饭吧。”
破落小镇上的小饭馆,招牌背后便是灶台,窜出油腻的黑烟。老伯拿着竹筛子将面条熟练地捞起来下锅,老妇在另边厢默契地烧水配菜打下手。
燕西楼将刀放下,便一直看着那两个佝偻的身影,神色陷在深沉的暮色中。
忽然又走进一行人,“老丈,来六碗阳春面。”
燕西楼眸光一凝。
领首的那人身材高大,挡在门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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